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我低头把离婚证往包里塞,拉链拉到一半,身后的周明已经把自己的那本装进了裤兜。整个过程,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穿的那件白色短袖洗得有点发灰,肩膀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那是我前年商场打折时给他买的,一百七十九块钱,他穿到现在。我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一个多月前,是我先提的离婚。更准确地说,那只是我们吵架时,我亲口说出来的那个理由。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沉默,会问我是不是气话,或者至少说一句"回去再谈"。
他没有。他答应得干脆,干脆得让我当时都没反应过来。
他答应得太快了
冷静期满以后,我们按约定回来办最后的手续,还是一样。材料是他提前整理好的,结婚证、身份证、户口本,该复印的都复印了。工作人员例行确认的时候问:"双方都考虑清楚了吗?"
那一刻我心里甚至冒出了一股说不出的火。可真到了这一步,我却觉得他答应得太快了。
走到停车场,我按了一下车钥匙,不远处那辆白色轿车响了一声。我拉开车门,又停住了,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
"都这个点了,吃个散伙饭吧。好歹夫妻七年,总不能领完证各回各家吧。"
他冷声开口:"不用了。"
我捏着车钥匙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突然发现,他连头都没有回。我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让我不舒服的念头——也许这场婚姻里,真正早就想走的人,并不是我。
那句"没出息",从玩笑变成了刺
我和周明结婚那年,我二十八,他三十。我们不是自由恋爱认识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火锅店。他话不多,吃饭的时候一直给我往锅里下菜。
我那时候工资已经八千多了。我妈从小就跟我说,女人结婚,最好找个能力比自己强一点的。"男人挣得还没你多,以后家里出了事,你指望谁?"
可周明这个人有一点很特别。第一次见面吃完饭,他把我送到小区门口,没有借机上楼,也没问我对他感觉怎么样,只是说:"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我加班,他就在公司楼下等。我爸腰不好,有一次搬家,周明一个人扛了十几趟箱子,第二天腰疼得弯不下来,还骗我说没事。
结婚前,我妈还是有些不满意,私下问我:"真想好了?"我说:"他工资是不高,但人靠谱。"那时候,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婚后头两年,我们过得不错。房子是两家一起凑的首付,我爸妈出了二十五万,周明父母出了二十二万,贷款两个人一起还,房本写了我们两个的名字。
他工资不算高,但每个月发工资以后,会固定转一部分到家庭账户,剩下的钱自己留两千左右。最大的爱好就是周末去河边钓鱼,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回来提两条巴掌大的鲫鱼,还挺高兴。
我嫌他身上一股鱼腥味。"你坐五个小时,就钓这么两条?"
"市场上买是二十块钱,我钓的是成就感。"
那时候,"没出息"三个字,只是夫妻间一句玩笑。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慢慢变了味。
收入涨了,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婚后第三年,我换了工作。刚进去的时候月薪一万二,第二年做到部门主管,底薪加奖金,平均一个月差不多一万七,赶上大促能拿两万多。周明的工资从六千多涨到了八千。
这种不平衡一开始很小,小到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有人说丈夫自己做生意,还有一个同事的丈夫是程序员,年薪四十多万。轮到我时,我说周明在一家设备公司做售后技术。有人随口问了一句:"那工资应该挺高吧?"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烦。进门的时候已经十点半,周明坐在客厅小板凳上,正在给我那双白色运动鞋刷鞋边。他听见开门声,抬头说:"排骨汤还热着,喝不喝?"
我看了一眼他的旧睡衣。"这么晚了谁还喝汤。你一天就没点自己的事干?"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周明看了看手里的鞋刷,没说话。
后来类似的事越来越多。我的收入涨了,接触的人也变了。公司里讲晋升,讲资源,讲跳槽,讲副业。午休时大家坐在一起,聊的都是今年买什么车、孩子读什么学校、准备换哪个小区。
回到家,我看到的却还是周明那辆骑了六年的电动车。我说过几次让他买辆车,他总说:"家里不是有车吗?你上班远,你开就行。我公司才四公里,骑车比堵在路上快。"
"你就不能想想怎么多挣点钱?"
"你没闲着和你挣多少钱是两回事。"
那是我们第一次因为钱真正吵起来。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刚洗好的西红柿,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滴。"我每个月工资基本都放家里了。"
"我是说你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个月八九千,你自己觉得够吗?"
他遇到问题就一句"先吃饭"。可我那时候没有认真想过,家里为什么每天都有饭。
那些我很久以后才想起来的事
结婚第四年的时候怀过一次。白天上班还好,一到晚上就睡不着。晚上怕我胡思乱想,他就拉着我下楼散步。
有一天我半夜醒了,发现他不在床上。出去一看,他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我当时只觉得他也难受。后来才知道,他那半个月请假被扣了三千多块钱。我还因为他那个月工资少,随口说过一句:"你们公司福利也太差了。"
这些事情,我很久以后才重新想起来。当时的我只觉得自己越来越累。
公司业务扩张以后,我经常晚上九十点才下班。有时候回家,周明已经睡了;第二天我醒的时候,他又走了。我们的交流越来越像合租室友。
我开始羡慕别人夫妻之间那种所谓的"共同成长"。有一次我们几个人吃饭,林珊的丈夫开车来接她。她上车前随口说:"我老公最近忙死了,一个项目赚的钱顶我半年工资。"
晚上回到家,周明正在修卫生间漏水的水龙头,半个身子钻在洗手池下面。我换鞋时问他:"你们公司今年还不涨工资?"
他慢慢从洗手池下面爬出来。"我们这行差不多这样。现在这个公司离家近,比较稳定。"
我最烦的就是"稳定"这两个字。我继续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房贷、养老,真要有孩子了呢?你准备一辈子八九千?"
那天,他第一次没有顺着我。"陈静,你到底想说什么?"
随即那股积了很久的情绪一下上来了。"我想说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
"我怎么没上进心了?我正常上班,没耽误工作,家里的钱该出我都出,这叫没上进心?"
"你对上进心的标准真低。"
卫生间里突然安静了。然后他从我身边走了过去。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背对背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还是给我买了早餐。
到了公司我才点了一份二十八块钱的三明治和咖啡。现在想想,那杯豆浆可能两块五。可它凉在桌上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把"离婚"两个字说出了口
真正把事情推到离婚那一步,是今年春天。我的年薪算下来接近三十万。林珊问:"你老公现在一个月多少?"旁边有人开玩笑:"那你现在不是妥妥的家庭顶梁柱?"
回家以后,我看到周明蹲在玄关修鞋柜。他买了个新的,正拿螺丝刀拧。我靠着门问他:"你知道我现在一年能拿多少吗?"
"差不多二十八九万。"
我心里的兴奋突然没了。"周末请你吃顿好的?周明,你一点压力都没有吗?我现在工资快是你的三倍。"
他说:"你挣得多不是好事吗?"
我当时听见这句话,竟然觉得特别刺耳。"老婆挣得多,你就可以继续混你的八九千。"
"我什么时候靠你养了?房贷我出得比你多吧?"
"因为你说想提前还一部分。"
"家里现在大部分开销是谁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物业、水电、燃气,大部分从家庭账户扣。车是我婚后第二年买的,首付我出了六万,他出了三万。我越算越觉得自己有理。
"你看,这两年明显就是我出得多。"
"你挣得比我多,确实多出了一些。所以你想让我怎么样?"
"至少别让我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在往前跑。"
周明听完,问我:"我去年是不是跟你说过,有个外地岗位,一个月一万五?"
那个岗位一个月只能回来四五天。家里如果两个人都不在,什么都顾不上。
"你不能只有出去驻场这一条路吧?你别每次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因为现在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是借口。"
"所以还是我的问题?"
"我没说是你的问题。"
其实说出口的那一秒,我已经后悔了。可话到了那里,我拉不下脸。但"离婚"两个字,这是第一次。
周明站在原地,大概有两三秒。那一瞬间,我比听见他骂我还难受。
"没有你答应这么快?"
"那你想让我怎么回答?"
"至少你可以问问我为什么!"
"这些年你说得还少吗?"
那天他拿了床被子,睡去了书房。
他把银行流水调了出来
第二天,我以为事情会缓下来。结果早上起来,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是我们房子目前的贷款余额。我拿着那张纸,手都发凉。
"房子你要是想留,就留给你。现在市价差不多一百八十万,贷款还有四十多万。两边父母当初出的首付都先算回去,剩下的我们平分。"
"昨晚大概算了一下。车你一直开,归你。存款有十九万多,一人一半。"
我故意问:"你不是挣得少吗?还分一半?"
"你要觉得不公平,可以按流水算。"
我突然觉得自己被羞辱了。他真的把这些年的银行流水调了出来。然后我才第一次认真看我们家的账。
过去七年,周明转进家庭账户的钱,比我以为的多。那时候我的收入还没涨起来,他几乎每个月只留一千五到两千块。还有几笔一两万的奖金。
我问:"这些是什么?"
"钱不是进家里了吗?"
"这两年肯定还是我多。"
"这两年你确实比我多。所以按实际出资算。"
"结婚不是合伙开公司。"
这是他那天说得最长的一句话。"以前我挣得稍微多一点,我也没想过以后多分。现在你挣得多了,也不用这么算。"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的这种平静,比吵架更让我难受。
他装箱子的时候,我问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几乎不说话。他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我坐在沙发上看他装箱子。
我冷冷地说:"是不是外面有人了?那你为什么这么痛快?夫妻七年,你一点舍不得都没有?"
我以为他终于会说点什么。可过了一会儿,他只是问我:"你累不累?"
我像被人迎面打了一巴掌。"你累什么?家里赚钱压力最大的是我。你除了不想吵还会什么?"
胶带被拉开的声音很刺耳。关门的时候用了很大力。
那一晚,我第一次认真翻我们以前的聊天记录。
- "胃药放你包侧边了。"
- "周六我妈过生日,晚上回去吃饭?"
- "尽量吧,她问你好几次了。"
有些消息,我甚至完全不记得。去年十一月,周明发过一条:"你那个胃最近是不是又不舒服?晚上少喝咖啡。药放玄关柜第二层。"
还有一次他发了张照片。"你以前说想吃这种手擀面,周末去不?"后来他再也没提过那家店。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正常的婚姻消耗。可第二天早上,我打开玄关柜找创可贴的时候,看见第二层还放着那盒胃药。最后还是扔进了垃圾桶。
我妈说:你别拿离婚试人
我们正式办手续前,还去了一趟双方父母家。我妈听说我们要离婚,第一反应是骂周明。"是不是他外面有人?"
"过不下去是什么意思?"她又问:"是不是钱的事?"
我妈沉默一会儿,突然问:"你是不是以为他会求你?"
"妈,你到底站谁那边?"
"你们俩真过不下去,我不拦。可你别拿离婚试人。"
我立刻反驳:"我没试。"
从我妈家出来,周明一直在楼下等。因为他的电动车前几天坏了。我走过去问:"你怎么不先走?"
"你妈让我送你回去。"
上车以后,他坐副驾驶。到红灯的时候,我看见他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旧疤。那是结婚第二年,他给厨房换灯时摔下来,被铁架划的。去医院缝针的时候,我一路抓着他的手。
"伤的是我,你哭什么?"
那道疤现在已经很淡了。
"你以后准备去哪住?"
"公司附近租了个房子。总不能一直住这儿。"
"阳台那个小凳子呢?"
那把小凳子,是我们结婚第一年一起去宜家买的。他后来经常坐在那里钓鱼绑线、修东西。我嫌占地方,说过很多次让他扔。
回家以后,我看见那把凳子还在阳台。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它特别碍眼。第二天,我把它搬到门口。我告诉自己,只是因为还能用。
办完手续,他说不用了
办手续那天,我们约在九点。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材料。进去以后,工作人员问了几次。我按照协议把该给他的那部分折价款转给他。所以整个过程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出来以后,我才提出吃散伙饭。那三个字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我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透过挡风玻璃,我看见周明走到路边,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他的白色短袖背后很快洇出一点汗。
以前我最看不惯他这样。能省十块钱车费,就绝不打车。"你省这十块二十块能发财?"
"发不了财,能买两斤排骨。"
我现在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手放到方向盘上,又收了回来。空调冷风一下吹到脸上。
以前每个月扣款那天,周明都会把他的那部分提前转到家庭账户。从下个月开始,不会再有了。
冰箱里还有他包的饺子
我回到公司以后,谁都没说。林珊问我:"你今天不是请假吗?怎么下午又来了?你老公……不是,周明没挽留?"
林珊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替我骂他。"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说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假的话。晚上回家,门口少了一双男士运动鞋,卫生间里少了一把牙刷,床头柜上的充电线也没了。屋子明明还是原来那么大,我却觉得突然空得厉害。
冰箱里还有他昨天买的菜,冷冻层还有一袋他包的饺子。水开以后,我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厨房只有抽油烟机的声音。
以前周明总说我煮饺子火太大。那天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蘸着醋吃了七个。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一个人吃晚饭了。哪怕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家时餐桌上也经常有东西,有时候只是两个热过头的包子。我以前觉得那都是小事。
第二天早上,我睡过头了。冲出门的时候发现车胎没气。我第一反应是给周明打电话。我才想起来,我们已经离婚。
在车上,司机问我:"这么赶,上班要迟到了?"他笑:"家里没人叫啊?"
到了公司,我迟到十三分钟。开会的时候,领导正在讲季度目标。我盯着投影幕布上的数字,突然想起周明以前每天七点二十起床,起来以后先洗漱,再烧水。七点四十五左右,他会敲一下卧室门。如果我没动静,五分钟以后再敲一次。
"我自己有闹钟,你能不能别催?"
离婚后的第一个星期,我过得很忙。周末到了,我终于睡到自然醒。房子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启动的声音。下午收拾屋子,我发现阳台角落里还有一个纸箱。
打开以后,发现里面都是他留下的东西。我蹲在那里,很久没有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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