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刷闲鱼刷得有点上头。
本来是想把家里几件旧衣服挂出去换点零花钱,结果点进首页推荐,越看越不对劲。有人标价两千块,卖“找一个精神病帮你往别人脸上抹屎”的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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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把电影院倒闭后淘汰的共享按摩椅拖回仓库,拆开、改装、重新接线,一百多块卖给年轻人当家用按摩垫。
还有人挂出“代写周报”“代陪诊”“树洞倾听”“代遛狗”,价格从几块到几百不等。我把这些链接一条一条看完,心里堵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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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平台上同时出现“雇人侮辱他人”和“帮独居老人取药陪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你没法简单地说这个平台好还是坏。
它像一个巨大的露天市场,什么人都能进来,什么东西都能摆出来。有人在这里找活下去的缝隙,有人在这里钻法律的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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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拨人共用同一套搜索框,同一个“立即购买”按钮。
我试着把闲鱼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分成两半来看。一半是荒诞,一半是生存。但越看越觉得,这两半其实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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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精神病人帮给别人脸上抹屎,一次2000元。”这是现代快报2026年8月的一篇报道里的原话。记者以买家身份咨询,对方回复得很干脆:“只要你钱到位,就有人给你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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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这段话读了三遍。两百块可以买一双鞋,两千块可以雇人去毁掉一个人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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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说得清楚,这种行为是公然侮辱,还涉嫌寻衅滋事,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法。买家教唆精神病人实施,起主要作用,应当承担主要责任。
情节严重达到入罪标准的,可能构成侮辱罪或寻衅滋事罪。也就是说,花钱的人和收钱的人,都在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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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问题在于,这笔交易是在闲鱼上“挂”出来的。商品描述里写的“找精神病或者年龄大的人”,平台审核为什么没有拦住?
客服的解释是“商品上架不允许出现违法违规、违背公序良俗的内容”,建议举报该商品,举报成立后平台会下架链接,性质恶劣的会封禁账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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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个回答里藏着一个很关键的东西。平台把“发现问题”的责任推给了用户,把“处理问题”的动作放在了“举报之后”。
也就是说,一条违法的交易链接可以正常挂在平台上,直到有人举报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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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逻辑不只用在“抹屎”服务上。2026年9月,河北经视调查发现闲鱼上大量商家以“上门”“处宝可约”等暗语引流,甚至涉及未成年人,最小的仅14岁。
闲鱼官方披露,2026年1月至今累计处置色情引流类风险账号98358个,配合打掉色情团伙15个。九万八千个账号被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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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记者依然能用“精神病抹屎”这样的关键词搜到相关链接,依然能通过“上门”暗语加到涉黄人员的微信。
闲鱼自己在回应里承认,色情引流治理面临一个结构性难题:黑灰产把平台当引流入口,真正的交易转移到站外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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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号形式“日抛”式演化,层出不穷。平台审核主要依赖机器,商品发布后6到24小时机器审核,之后的抽检还是机器,人工只在用户申诉时才介入。
用一套6到24小时的机器审核,去拦截一套每天都在换词的暗语体系,结局只有一个:等机器识别出来,暗号早就换了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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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的时候,一切可能已经晚了。九万八千个账号被封,是一个值得肯定的数字。但一个女孩被挂上去的那一刻,数字救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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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上面这些,我差点把闲鱼卸载了。但我接着往下翻,看到了另一个故事。江苏徐州,61岁的李民,退休前在电视台干了近40年技术维修。
三年前他在闲鱼上刷到一条信息:山东临沂一家倒闭电影院,正以3000多元的价格处理一百多台共享按摩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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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反应是拆零件。几十年维修生涯练出来的“电子眼”,任何电器在他眼里都能分解成电机、齿轮、电路板。
他把货拉回徐州仓库,拆开一台试了试,发现这椅子用的是揉捏式按摩头,移动范围接近70厘米,能从颈椎一直按到尾椎骨。他自己坐了半小时,觉得“舒服,解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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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想了一个问题。电影院体验一次要十几块钱。如果把它改成家用,卖一百多块,会不会有人要?
他不会做市场调研,也不会写商业计划书。他就是凭着一个老技术工人的直觉:年轻人在电影院体验过这个,可能觉得不过瘾。花一百多块钱搬回家,天天按,不就是“按摩自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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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造在技术出身的李民看来不算难。原来的商用机需要扫码供电,他把扫码模块去掉,接一个普通电源开关。加家用电源接口,有的客户要放车里用,再改个车充接口。
第一批十几台改装好的按摩椅,挂上闲鱼,配图是朴素的仓库实拍,描述直白:电影院同款按摩椅芯改装,揉捏手法,家用车用均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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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提示音响成一片。过去三年,他卖出了超过2000套改装按摩椅,平均每月上百台,足迹从合肥、成都跑到西安、洛阳,在全国收“破烂”,再把“宝贝”发往全国。
我看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同一个平台,有人在上面雇人抹屎,有人在上面把倒闭影院的废铁改成了年轻人的解压神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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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人共用一个搜索框,一个“发布”按钮。平台的审核机器扫过“按摩椅芯改装”的时候,可能觉得这个词没什么问题。
扫过“精神病抹屎”的时候,可能也识别不出什么。它不认识人,它只认识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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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继续往下看。闲鱼上有一类服务,没有“抹屎”那么荒诞,也没有按摩椅那么“硬核”。但它们可能是平台上数量最多、最沉默的一块。
有人挂“代写周报”,299块一个月,长期包月客户47个,月流水1.4万。有人挂“树洞倾听”,15分钟15块,包月199块,一家叫“大哥你好呀”的树洞店铺月销售额超过6万,好的时候能到1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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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挂“代陪诊”,四个小时一百五,帮独居的人挂号、取药、保管病理切片、守住病情隐私。有人挂“代遛狗”,上门喂猫铲屎陪玩拍视频,一次五十块。
我把这几样东西放在一起看,发现它们有一个共同点。买家花钱买的,是“有人替我做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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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写周报,买的是“有人替我写那些我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的字”。树洞倾听,买的是“有人听我说话”。代陪诊,买的是“有人在我最脆弱的时候站在我旁边”。
代遛狗,买的是“有人替我对一条狗负责”。这些东西都不贵,几块到几百不等。但它们对应的需求,都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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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2025年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闲鱼上超过七成服务发布者是35岁以下的年轻人,“00后”占比高达41%。
过去一年间,共有1962万名卖家在闲鱼发布技能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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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万人。这个数字比很多国家的总人口都多。1962万人在这一个平台上,把自己能做的事情挂出来,标上价,等人来买。
他们中有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有下班后想赚点外快的打工人,有带娃的宝妈,有退休的老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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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到这里的时候,忽然觉得闲鱼上那些荒诞交易和生存交易,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一个平台做大了,什么人都会进来。想犯罪的人进来了,想活命的人也进来了。
想毁掉别人尊严的人进来了,想帮别人保住体面的人也进来了。平台管不住所有人,它只能提供一个场地,一套规则,然后让所有人自己在里面找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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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注意到一件事。闲鱼上有相当一部分交易,卖家和买家根本不是人。不是我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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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北京的卖家说,他的AI智能托管擅自向买家承诺能把商品送到指定地点。他住在门头沟,AI要让他横跨整个北京去送一个7块钱的枕头。最终交易没成功,他还得向买家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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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广东卖家说,AI托管擅自决定给买家发顺丰并包邮,觉得“有点自作主张”。我读这些细节的时候,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笑不出来。一个平台大到一定程度,它开始用AI替人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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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不知道的东西,恰恰是那些让交易变得“像人”的东西。一个真人卖家会看一眼商品,判断它值不值得上架。
一个真人买家会想一想,这个价格合不合理。AI把这一切简化成了“识别、定价、上架”三个动作。效率很高。可效率高不代表判断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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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闲鱼上这些事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最后脑子里剩下的,不是那些荒诞的标价,也不是那些被封的账号。
我记住的是李民把按摩椅从徐州仓库发出去的时候,给买家写的那句“揉捏手法,家用车用均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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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个299块一个月代写周报的人,可能每天深夜坐在电脑前,替另一个陌生人编着连他自己都不信的职场话术。
是那个30块半小时的树洞倾听者,对着手机屏幕,听另一个陌生人讲那些不能跟任何人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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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平台,什么人都能进来,什么东西都能摆出来。有人在这里找活路,有人在这里钻空子。这两拨人共用同一套搜索框,同一个“立即购买”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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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这些,不是要给闲鱼唱赞歌。9.8万个涉黄账号被封,说明问题很严重。14岁的女孩被标价,说明平台的审核还远远不够。
但我也没法只说它的坏话。因为那1962万个在闲鱼上发布技能服务的人,他们不是在犯罪,他们是在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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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平台做到这么大,它就不再只是一个APP了。它成了一个社会切片。你能在这个切片里看到最脏的东西,也能看到最干净的东西。
你能看到有人想毁掉别人,也能看到有人想帮别人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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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你们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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