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丨夕阳红到无边

主播读经典、陪您说晚安，大家好！这里是闪电夜读，我是禹城融媒主播庞伟伟，今晚与您分享刘白羽的散文《夕阳红到无边》。

一阵袅袅的秋声在我记忆中回响……

我从年轻时起就有一种特殊的敏感，当天空和大地还炎天如火、赤日铄金，我却可以从天空中洒然而落的一丝清风，便意会到爽朗秋天的来临，从此扫却一身粘腻，换得一身清爽，实在令人怡然陶然。而从那一阵清风起，我觉得那一颗太阳也就不同了。

抗日战争时期，我在太行山上，有一个晌午我从一个山垭口走出，我原是每天都在此时此地打这儿经过的。可这一天，我突然感到晶亮的太阳光变得那样柔和起来，在高耸云天的松林上，在小波潺潺的溪流中，这种柔和的光相互映照，使人心神为之欣喜、震颤。从那金色的阳光中，我闻到了熟透了的庄稼的芳香、天空的芳香、大地的芳香、太行山千山万壑的芳香。这是秋之芳香。经过了半个世纪，这一偶然的欣快还洋溢在我的心际。

我常常想：我为什么这样喜欢秋天？就因为它让人头脑爽朗、意绪清新吗？的确，每到这个季节，我的整个灵魂便像浸在清凉的泉水之中，无限的情思、灵感就油然而生、不可遏止，于是进入了写作的旺季。不过，秋天给予我的不只是观感上的，而更重要的是意念上的。秋天是大地的收获季节，也是我的收获季节，我的创作的收获季节，灵魂的收获季节。我想，我得感谢秋的恩赐。

北京的秋天真美，天高云淡，清风潇洒，西山红叶如火如荼，这又是一番灿烂，而灿烂中包含着清幽。今天，是早春天气，我坐在香山饭店四楼住房里，编完《秋阳集》，通过落地大玻璃窗望出去，山回林密，日影迷蒙。在这幽极、静极的时刻里，我忽然听到那样熟稔而又爱昵的一缕纯真、婉转的声音……我不知道这声音从何而来。我看了看，小收音机没亮红灯，电视荧屏也一片灰白。我没有动，我坐在原地没有动，我瞧着暖和的太阳，我忽然发觉这声音来自我的心底深处：——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它一下把我带回更远更远的记忆的王国。那大约是一九二八或一九二九年，我的少年时期，我在小学课堂上，由一位音乐老师，弹着风琴教我们唱歌。教室是老得长了绿苔的老屋，屋顶上又覆盖着古槐的浓荫，因此，在我的记忆中那是碧茵茵的。请读者原谅，允让我的思路再野马由缰地驰骋一下吧！前几年看电影当我听到：“长城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的歌声，一下子，唤起我青春的梦幻、青春的灵感，因为，这是我年少时很喜爱的歌。不过，且慢，像有一束明亮的火焰突然在我的记忆中亮起，由此我想起我还学过我更爱的一支歌，可是整个歌儿我想了几十年也想不起来，但是这歌子的第一句，却一直深深镌印在我的心扉。后来，经历过多少战火之熊熊、风雪之漫漫、踏遍山河、历尽险关，这一句歌我却无法忘记。特别是这十多年，这句歌，就更时时响亮、回荡，这句歌就是“夕阳红到无边”。在我当年学唱这首歌时，便为这一句所倾倒，我的心胸一下飞越出那旧礼教的狭窄牢笼，烦琐的污浊市井，我像一只苍鹰向高空搏击而去，那红漫漫的夕阳红得何等艳、何等美、何等令人心醉。是的，秋风、秋阳、秋晖，也许正是一个年过古稀的生命的象征吧！不过，我以为作为一个作家，当他似乎可以望见死亡的峰巅的时候，他有的绝不是衰败、颓丧，而是深沉、练达，就像一轮秋天的太阳，不是火爆而是澄静的。至此，我想我应该把我前面所叙说的种种关于秋之意念归拢一下，找出关结。

难道我说的只是大自然中的那颗秋天的太阳吗？

我说：是，也不完全是，因为更重要的是我心中有一颗秋天的太阳。在《碧萝窗下》那篇文章里我曾谈到孤独问题：“现在我是一天一天争夺时间，我要蘸着我的生命和鲜血为了我的理想而搏斗，对于人世的烦琐，我已不屑一顾，只从创作的孤独中得到深深的慰藉，我认为真实的创作是需要孤独境界的。”一个作家承受不了孤独就不能潜心创作，更何况正是在这种创作的孤独中，孕育着最大的领悟、最深的思考、最重的激情、最活的灵感……而这些，与深沉、练达、安宁、幽静都是分不开的，可以说这不是一般的人生的孤独。而是超逾人生的美学境界的孤独，我这样理解：茨威格为什么说罗曼·罗兰是一个“伟大的孤独者”。关于这，爱因斯坦有一句话讲得多深刻呀！“这些天来，我独自一人住在乡间，安静的生活，刺激着创造性思想的产生……我想到灯塔管理员的工作。”回想自己碌碌一生，浪费生命，到晚来领悟到这样一种意境，也可以说是我自己的美学的凝聚吧！

从一九八四—— 一九八八，不知不觉间，又写了几十篇散文。我希望它既有秋阳的宁静，又有秋阳的温暖。它可能不是我的一段时间的收获，也许是我一生中的收获，为了纪念我的“古稀之年”，我便把它定名为《秋阳集》。

最后，还是让我回到从儿时一直深深潜藏到现在的那句歌吧！“夕阳红到无边……”这一句后面是什么，怕至死也想不起来了。不过当我凝视着香山上空这一派夕阳时，我莞尔而笑了，又何必苦苦寻思，只这一句也足够了。因为我看到的夕阳确实是红得如此瑰丽，红得如此庄严。

多么美的声音啊，是的，一阵袅袅的秋声在我记忆中回响，也在现实生活中回响。

作者简介：

刘白羽，山东潍坊青州人，出生于北京通州。1938年12月加入中国共产党。代表作有《长江三日》《心灵的历程》《黄河之水天上来》《第二个太阳》《中国人民的胜利》《芳草集》 《红玛瑙集》《早晨的太阳》《万炮震金门》《五台山下》等。 其作品《长江三日》被选入高中教材。

主播简介：

庞伟伟 禹城融媒主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