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字头上一把刀：死在“温柔乡”里的皇帝，亲手掐断了西汉的继承线

色字头上一把刀，今天这把刀砍向谁？

公元前7年三月的一个清晨，长安城未央宫里，四十五岁的汉成帝刘骜（ào）醒了。他像往常一样起身，准备穿袜子。

刚坐起来，衣服从身上滑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太阳升起约十个刻度的时分，这位在位二十六年的皇帝，死在了床榻上。

天下人都不信他是病死的。

民间流传的说法是：他死在赵合德的床上，死在自己亲口起名的“温柔乡”里。这个说法比史书出名得多。

这个皇帝生前给宠妃的怀抱起了个名字，叫“温柔乡”，还撂下一句：“我就老死在这温柔乡里了。”他果然没能老死在里面，他是暴崩的。

一个平时身体强健、看不出有什么病的皇帝，一夜好眠之后，死在穿袜子的清晨。他不信，朝臣不信，长安城的百姓也不信。人们需要一个说法，后宫很快给出了一个：都是那个女人的错。

刀，又一次被安在了女人手里。

故事，得从三十多年前，长安城里一个被扔掉的女婴说起。

01

PART

被扔掉三天的女婴

THE ABANDONED BABY

那一年，长安城里一个女婴出生了。她的父母看了一眼，就把她扔了。

扔了三天，孩子没死。父母这才又把她抱回来养。《汉书》讲她的出身：“父母不举，三日不死。”

这个孩子就是后来的赵皇后，赵飞燕。

▲ 赵飞燕画像（明清仕女图册）。图源：网络

她长大后进了阳阿公主府学歌舞，因为体态轻盈，走路像燕子掠过水面，人们叫她“飞燕”。至于传说里能站在人掌心里跳舞的“掌上舞”，那是后世小说家添的，正史里没有。

赵飞燕入宫，靠的是成帝一个改不掉的毛病，爱微服出宫闲逛。放在今天看，就是皇帝版的便装夜游，不亮身份，专往民间钻。

他常换上便服，带着富平侯张放，对外自称“富平侯家的人”。

就是这么一次微行，他逛进阳阿公主府，听歌看舞，一眼看中了赵飞燕，召入宫中，宠爱非常。她的妹妹随后也被召入，姐妹俩同封婕妤（jié yú），一时“贵倾后宫”。

▲ 影视剧照。图源：网络

那一年是鸿嘉年间，成帝的后宫，从此换了主人。

02

PART

后宫先倒下两个女人

TWO WOMEN FALL

在赵氏姐妹到来之前，成帝的后宫，已经住着两个有名的女人。

一个是许皇后，大司马许嘉的女儿，成帝还在做太子时就娶了她。夫妻感情很深，可惜皇后生的孩子，一个都没活下来。

另一个是班婕妤，有名的才女。成帝曾在后庭游玩，想跟她同乘一辆辇（niǎn）车，她婉拒了：看古画里的贤君，身边都是名臣，只有末代昏君身边才站着宠妃，陛下要我同辇，是想当末代君主吗？

▲ 班姬辞辇图（古画）。图源：网络

成帝听了，居然作罢。王太后听说后很高兴，夸她：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

这样的后宫，在赵飞燕姐妹到来后，迅速变了味。

鸿嘉三年，公元前18年，赵飞燕告发许皇后和班婕妤“挟媚道”，用巫术诅咒后宫妃嫔、辱骂皇帝。

汉朝人听不得“巫蛊”两个字。

汉武帝晚年那场巫蛊之祸，皇后卫子夫自杀，太子刘据被杀，长安城里死了几万人。所以“祝诅”一出口，王太后勃然大怒，下令严查。

许皇后坐废，被打入冷宫。

班婕妤被叫来审问，回答得冷静得不像当事人：我听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走正道还没等到福气，走邪道又能指望什么？鬼神若是有知，不会接受不忠之人的申诉；若是无知，申诉又有什么用？

成帝觉得她答得好，赏了一百斤黄金。

但班婕妤心里清楚，这后宫待不下去了。她主动请求去长信宫侍奉太后，远离是非。相传她后来写下《团扇诗》，把自己比作一把夏天的扇子：秋天一到就被收进箱底，“恩情中道绝”。

▲ 唐寅《班姬团扇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她早就看透了。

许皇后废了，班婕妤走了。成帝想立赵飞燕为皇后，却卡在母亲王太后那里。太后嫌赵飞燕出身太低。

太后的外甥淳于长在中间传话，替成帝说和，相当于专门替皇帝跑丈母娘关系的中间人。成帝先封赵飞燕的父亲为成阳侯，给赵家补上贵族身份，一个多月后，正式册立赵飞燕为皇后。

那一年是永始元年，公元前16年，当年那个被扔掉的孩子，坐上了皇后的位子。

有意思的是，成了皇后之后，赵飞燕的恩宠反倒淡了。妹妹赵合德后来居上，封昭仪，住进昭阳舍。

史书专门记了一笔昭阳舍的装修清单：庭院涂成红色，门槛包着鎏金铜，台阶是白玉的，墙上的壁带镶金环、嵌蓝田璧，缀明珠翠羽。

搁现在看，就是全屋金包边、汉白玉地板、墙上镶珠宝。整个后宫找不出第二处。

▲ 西汉谷纹玉璧。图源：网络

这是西汉皇家第一次为妃嫔的住处下这么大的血本。代价是，这座用钱堆起来的宫殿里，住了十几年，没有传出过一声婴儿的啼哭。

姐妹俩专宠十余年，一个孩子都没有。

皇帝无子，本来只是家事。可放在皇帝身上，无子就是国事。皇后无子，皇帝只能从后宫别的女人身上找继承人。偏偏这时候，后宫怀孕的女人，一个接一个“消失”了。

前掖庭令吾丘遵曾对狱丞籍武说过一句话：被皇帝宠幸而生下孩子的，都死了；被灌药打掉孩子的，数不清。

具体发生了什么，要等成帝死后，司隶解光的一道奏章，才把真相摊在阳光下。

03

PART

第一个孩子，死于一杯药

THE FIRST CHILD

解光的奏章里，记着两个宫女的故事。

第一个叫曹宫，宫里的女官，通晓《诗经》，曾给皇后讲课。元延元年，公元前12年，成帝宠幸了她。几个月后她怀上身孕，十月，在掖庭牛官令舍生下一个男孩。

孩子刚落地，中黄门田客就拿着皇帝的诏书来了，命令狱丞籍武：把孩子和六个婢女统统关进暴室狱，不许问孩子是男是女、是谁的孩子。

籍武照办了。曹宫在狱里对他说：你好好收着我儿的胞衣，你该知道这是谁的孩子。

三天后，田客又来问：孩子死了没有？

籍武在木牍背面回话：儿见在，未死。

▲ 汉代木牍。图源：网络

这话传回去，皇帝和赵昭仪都发火了：为什么不杀？

籍武跪在地上哭：不杀孩子，我知道自己得死；杀了，我也得死。

他豁出去了，托田客转呈一封奏章，里面只有一句话：陛下还没有继承人，这个孩子无论出身贵贱，都是您的骨肉，请您留个心眼。

奏章递进去，田客带回来一道新诏书：今夜漏上五刻，把孩子交给中黄门王舜。

籍武问：陛下看了我的奏章，怎么说？

田客就答：憆（chēng）也。

瞪着眼，不作声。

孩子被抱走时，出生八九天，由宫女张弃哺乳。三天后，田客又来了。这回带来的不是诏书，是一包药，附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给曹宫的话：把这药喝了，你不能再回去了，你自己心里有数。

曹宫读完纸条，说了一句话，隔了两千年还是凉的：果然如此，她们姐妹是要独占天下啊！我生的是个男孩，额头上有壮发，像极了孝元皇帝。我的孩子现在在哪？怕是活不成了！

说完，她饮药而死。六个婢女被召去问话，赵昭仪传话说，你们没有罪，是自己了断，还是死在外面？六个人说，我们愿意自杀。她们集体自缢了。

那个刚出生八九天的孩子，由张弃哺乳，养到第十一天，宫长李南拿诏书把孩子接走。从此，“不知所置”。

一个男孩，汉成帝的亲儿子，额头上有壮发、像极了孝元皇帝的孩子，就这么从史书里消失了。

▲ 未央宫前殿遗址公园航拍。图源：网络

04

PART

第二个孩子，死于一扇关上的门

THE SECOND CHILD

第二年，元延二年，公元前11年。

这次是许美人。

她住在林苑的涿沐馆，成帝常召她相会。她怀了孕，十一月生下一个男孩。

消息传到赵合德耳朵里，一场争吵在宫里爆发。

赵合德对成帝说：你老骗我说从皇后宫里来，既然从皇后宫里来，许美人的孩子是从哪生出来的？许家难道又要翻身了吗？

说完她发作起来：拿手捶自己，拿头撞墙，从床上滚到地上，哭着不肯吃饭，说，你打算把我安顿在哪？我要回家！汉朝版的一哭二闹三上吊。

成帝也陪着不吃饭：我特意把实情告诉你，你反倒发火，真没法跟你讲道理。

赵合德搬出了他们之间的约定：陛下常说自己“不负我”，如今许美人生了孩子，您这算是负约了，怎么说？

成帝答了一句让后世史家反复咀嚼的话：

约以赵氏，故不立许氏。使天下无出赵氏上者，毋忧也！

成帝说，我跟你有约定，所以不立许氏，让天下没有能越过你们赵家的女人，你放心。

▲ 汉成帝刘骜画像。图源：网络

然后他派人给许美人送去一只绿囊。许美人会意，把刚出生的儿子装进一只芦苇编的筐，也就是苇箧（qiè)，封好，交给来人。

接下来的场景，是《汉书》里最安静、也最吓人的一段：成帝和赵昭仪坐着，让侍者解开箧子。

解到一半，成帝把侍者都赶出去，关上门，只剩他和赵昭仪两个人。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他叫侍者进来，把箧子和绿囊重新封好，推到屏风东边。

门一关，里面发生了什么，史书一个字都没写。门再开时，孩子已经没了。

皇帝亲手关上门，亲手处理了自己刚出生的儿子。

箧子最后交到籍武手里，诏书只有一句：里面是个死孩子，找个没人的地方埋了，别让人知道。

籍武在狱楼墙下挖了个坑，把孩子埋了进去。

长安城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传一首童谣：

燕燕，尾涏涏，张公子，时相见。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

童谣唱的是：燕子燕子尾巴长，张公子常来相见，宫门铜环响叮当，燕子飞来啄皇孙，皇孙死了，燕子啄食腐肉。燕燕指赵飞燕，张公子是陪成帝微行的富平侯张放。

童谣应验了，此后的成帝，再没有过活着的儿子。

▲ 汉代朱雀纹瓦当（河南博物院藏）。图源：网络

05

PART

清晨的未央宫

MORNING AT WEIYANG

没有儿子的皇帝，迟早要面对立储这道题。

成帝末年，定陶王刘欣来朝。刘欣的祖母傅太后是个精明的女人，她看出成帝无子，用大量珍宝贿赂赵皇后、赵昭仪，又买通成帝的舅舅、大司马王根，一心让孙子入主东宫。

赵氏姐妹收了钱，在成帝面前夸刘欣。绥和元年，公元前8年，定陶王刘欣被立为皇太子。

赵氏姐妹以为给自己找了个靠山。她们没想到，靠山这种东西，是要还债的。

第二年春天，绥和二年三月，楚思王刘衍、梁王刘立来长安朝见，第二天要辞行，成帝安排在白虎殿设帐留宿。他还有个打算，要拜左将军孔光为丞相，连侯印都刻好了，就等天亮。

《汉书》写下了那个晚上：昏夜平善，乡晨，傅绔袜欲起，因失衣，不能言，昼漏上十刻而崩。

说白了就是：头天夜里一切正常，第二天天快亮时，成帝穿裤袜想坐起来，衣服掉了，说不出话，太阳升起十个刻度的时分，崩了。《汉书·成帝纪》补了一句：绥和二年三月丙戌，帝崩于未央宫。

▲ 汉长安城未央宫 前殿遗址。 图源：网络

天下人都不信这是自然死亡。民间归罪赵昭仪。王太后下诏给大司马王莽、丞相、大司空，命掖庭令和御史、丞相、廷尉会审，查明皇帝起居发病的情形。

赵合德自杀了。史书没有写她是怎么死的，只留下一句：“赵昭仪自杀。”

皇后赵飞燕还活着，而且活得不错。哀帝刘欣即位，感念她拥立之功，尊她为皇太后，又封她弟弟赵钦为新成侯。

但债是要还的。新帝登基几个月后，司隶解光上了一道奏章，把曹宫、许美人两个案子原原本本翻了出来，请求追究赵氏姐妹“倾乱圣朝，亲灭继嗣”之罪。

哀帝压下了这件事。他是靠赵太后才当上太子的，念着旧情。傅太后也向着赵飞燕，两边结成了同盟。

这个同盟，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成帝的母亲王政君，和整个王氏家族。

王政君是王莽的姑姑。王莽在成帝朝就是大司马，哀帝朝被挤下台。哀帝一死，王氏集团卷土重来。

▲ 王莽画像（传统线描）。图源：网络

元寿二年，公元前1年，哀帝驾崩，王莽重新掌权。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赵飞燕开刀。他以太皇太后王政君的名义下诏，说赵太后与赵昭仪姐妹专宠后宫，图谋作乱，残害皇室继承人，危害宗庙，违背天理祖先，不配再做天下之母。

赵飞燕被贬为孝成皇后，移居北宫。一个多月后，第二道诏书下来，废皇后为庶人，让她去看守成帝的陵园。诏书里有一句，王莽给她定了性：宗室怨恨她，天下仇视她。

当天，赵飞燕自杀了。

从立后到被废，正好十六年。《汉书》给她的结局定格为：“凡立十六年而诛。”

同一座宫里，还有另一个女人的结局。

班婕妤，那个主动退到长信宫侍奉太后的女人，成帝死后，她请求去给成帝守陵，后来死在陵园里，葬在了成帝身边。

争宠的两个女人，一个死在皇帝的陵园里，是自愿去的；一个死在皇权的绞索里，是逃不掉的。

06

PART

刀在谁手里

WHO HELD THE KNIFE

故事讲到这里，有个细节值得停下来想一想。

前面说了那么多“赵合德”，但翻开《汉书》，赵昭仪没有名字。“合德”这个名字，出自《赵飞燕外传》，一部托名汉人伶玄撰写的笔记小说，后世学者一般认为它成书很晚，属于小说家言。

那句著名的“温柔乡”，也出自这本书。书里记载，成帝宠幸赵合德后说：我就老死在这个温柔乡里了，不去学汉武帝求什么白云乡、追求仙道了。

也就是说，开头那个“给宠妃怀抱起名温柔乡”的深情皇帝，其实是后人给他加的戏。正史里的成帝，没有说过这句话。正史只说：他穿袜子时倒下，说不出话，崩了。

最香艳的死法，是后人替他安排的；最冷的记载，才是史官留给他的。

这中间藏着中国历史上一套熟练的叙事工艺：一个王朝出了问题，人们总爱在后宫找原因，把刀安在女人手里。

“燕啄皇孙”就是这么被反复使用的。东汉班固把它写进《汉书》，到了唐代，骆宾王把它写进讨伐武则天的檄文，“燕啄皇孙，知汉祚之将尽”。

▲ 骆宾王像（古籍版画）。 图源：网络

一条长安童谣，隔了七百年，变成政治檄文里的现成武器。赵飞燕的名字，被写进

红颜祸水叙事的账本，成了武则天之前最著名的一块靶子。

有意思的是，这种叙事不是中国特产。

成帝死后三十多年，罗马皇帝提比略退居卡普里岛，与世隔绝，再没回过首都。

▲ 提比略 雕塑。图源：网络

后世史家苏维托尼乌斯把他晚年的孤岛生活写得荒淫无度，学界一般认为，这些记载夹杂着后世史家的立场与想象。史家写“帝王晚年堕落”，东西方用的是同一套笔法：把朝政的衰败，安到帝王私生活头上。

但正史留给后人的，是另一种读法。

曹宫的遗言说，她们姐妹“欲姊弟擅天下”。可是看诏书，看处置：毒药是皇帝的诏书赐的，筐是皇帝亲手封的，死孩子是皇帝下令埋的。

杀曹宫的孩子，成帝在场；杀许美人的孩子，成帝关上门亲手做。赵合德闹也好，哭也好，真正能下令杀人的，只有皇帝本人。

刀不在女人手里，它握在不受制约的权力手里，握在皇帝自己手里。

这把刀砍下去的结果，比后人想象的更深远。

成帝亲手掐灭的，不只是两个婴儿。西汉的皇位在刘邦子孙里一代一代传递，成帝无子，传给侄子刘欣；刘欣也无子，二十五岁暴崩，王氏集团扶立九岁的平帝；平帝未成年便驾崩，王莽立两岁的孺子婴，最后自己坐上龙椅。

公元8年，王莽称帝，西汉灭亡。

《汉书·成帝纪》给这位皇帝盖棺定论：“赵氏乱内。”

史家把账记在赵氏头上，但顺着时间线往回看，那间昭阳舍、那两包毒药、那个倒在清晨榻上的皇帝，才是引信真正埋下的地方。

▲ 汉代环首刀。图源：网络

“色字头上一把刀”这句俗语，人人都以为说的是男女之事。可成帝用二十六年证明：刀砍的不是好色，是不受制约的权力。好色最多毁掉一个人，不受制约的权力，能毁掉一个王朝的继承线。

班婕妤的团扇早就写透了这层意思：扇子在夏天出入君怀袖，秋天一到，就被收进箱底。被弃的不只是扇子，还有扇子背后那些活生生的人。

区别只在于：有人是被动的扇子，有人接过了递来的刀，还有人坐上了刀柄，至死都以为自己是执刀的人。

那你说，刀是谁拔出来的？

参考文献

[东汉] 班固：《汉书·外戚传下·孝成赵皇后传》，中华书局，1962年点校本

[东汉] 班固：《汉书·成帝纪》，中华书局，1962年点校本

[唐] 骆宾王：《代李敬业讨武曌檄》，载《全唐文》，中华书局，1983年影印本

[古罗马] 苏维托尼乌斯：《罗马十二帝王传·提比略传》，商务印书馆，2000年中译本

旧题[汉] 伶玄：《赵飞燕外传》（“温柔乡”典故出处，小说家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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