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会战：雪峰山上的最后一战，日本输在离芷江一百里的地方

1945年4月9日，日本侵略者在中国战场上发动了最后一次大规模进攻。

目标不是重庆，不是昆明，也不是任何一座省会城市——是芷江。一座机场。跑道长度一千多米，两千多亩地，一年前衡阳失守以后，中国空军的家就搬到了这里。

两个月后，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也就是说，这是日本侵略者在中国战场上打下的最后一仗。而这一仗，它的军队连芷江城的边都没摸到。

为什么是一座机场？

先说清楚这仗的背景，不然你看不懂后面那些数字。

1945年的日本是个什么状况？太平洋上美军在往它家门口打，冲绳已经拿下了；海上运输线被潜艇切得七零八落；南洋和东南亚那几十万日军，补给基本断了。1945年1月，中国远征军在缅甸芒友和英军会师，滇缅公路打通，滇西收复了三万八千平方公里土地——美援的物资、崭新的美械装备，开始源源不断地往西南运。

这时候日本本土那口气，还没断，但已经只剩最后一截。它需要一场胜仗来提气，需要一次进攻来证明"皇军还能打"。

而芷江机场，正好卡在它最难受的地方。

这个机场在1936年10月建好，占了两千多亩。1937年到1938年，苏联志愿航空队在这儿驻过；1941年以后，中国空军和美军第十四航空队进驻，陈纳德从中缅战场飞到芷江，坐镇指挥。1944年衡阳机场失守，美国航空兵主力也往芷江迁——这个机场一下子变成了盟军在远东的第二大军用机场，是中国军队华中地区的空军指挥中心。

它干什么？炸日军控制下的铁路、公路、水路。湘桂铁路、粤汉铁路，日军往缅甸、往南洋运兵运货的线，都在它的打击范围里。日本中国派遣军自己都承认，这是心腹大患。

所以日本中国派遣军1945年1月29日下达命令：攻占芷江。

理由还有第二条：湘西是湘黔两省的要冲，是通往西南大后方的咽喉。当时湘北、湘中、湘南大片国土已经丢了，湘西成了保卫重庆和大西南的第一道屏障。日军的算盘是——拿下芷江，往西可以取贵阳、威胁昆明，往北可以走川湘公路去重庆。

一句话：这一仗不是日本想赢，是日本需要赢。

双方阵容

中方这一仗的总指挥，是陆军总司令何应钦。总部设在芷江——总指挥把自己的司令部，放在了敌人要抢的目标里，这个胆量本身就是一句话。

主力是第四方面军，总司令王耀武。下辖四个军：第七十四军，抗战后期装备最好的部队之一，全部美械，军长施中诚；第十八军，军长胡琏；第七十三军，军长韩俊；第一百军，军长李天霞。

另有第三方面军第二十七集团军，总司令李玉堂；第二十集团军；第十集团军，总司令王敬久。以及从昆明空运到芷江的新编第六军，军长廖耀湘，当总预备队。

作战序列里还有两个不该忽略的名字：第三方面军第二十七集团军第九十四军，军长牟廷芳；新编第六军的廖耀湘。这两个人后面都派上了大用场。

空中，是中美混合航空团，加美军第十四航空队，参战飞机四百多架。陈纳德从昆明飞到芷江，亲自坐镇。

兵力：中方集结部队约十二万余人，日方约八万人。就账面看，中国军队占优，而且占的是绝对优势。

日方总指挥，是第二十军司令官板西一郎中将，指挥部设在衡阳。投入五个师团加独立混成旅团：

第三十四师团，伴健雄； 第四十七师团，渡边洋； 第一一六师团，岩永旺（另一记载为菱田元四郎）； 第六十八师团，堤三树男； 独立第八十六混成旅团，上野原吉。

另外从东北调来五个战斗机队、一个轰炸机队，飞机一百三十五架。

战场地理

主战场在雪峰山。

雪峰山在湖南西部，黔阳、溆浦这一带。山不算特别高，但山脊连着山脊，一道接一道，全是坡、是岭、是隘口、是河谷。湘黔公路从山缝里穿过去，这条路是日军唯一能走车的动脉。

中国军队的部署很清楚：以雪峰山为依托，在东麓的武冈、石下江、洞口一线构筑纵深防御，把主力摆在第二线，等日军进来就打它的侧背。

为什么是雪峰山？因为雪峰山往东是湖南丘陵和湘中平原，往西是黔阳、芷江的山地盆地。日军从东边来，只能沿着几条路挤进来。每一条路都通向一座中国军队预先筑好的阵地。这叫"以地形换时间"——用山换掉日军装甲和补给的优势，让它明明有重火力，却打不开局面。

战争过程 第一阶段：防御阻击（4月9日—5月8日）

4月9日，日军分左、中、右三路同时进犯。

中路是主力。116师团、47师团、独立第86旅团组成的中央攻击队，从邵阳、永丰地区出发，沿湘黔公路往西，配着坦克和炮兵，企图突破雪峰山主阵地，占领安江，直取芷江。板西一郎坐镇邵阳督战。

这一路又分四路：

第一路，4月13日从邵阳沿邵安公路西进，18日进至桃花坪，遇到第七十四军一部阻击。守军因为要防两翼包围，撤出桃花坪，日军26日进抵洞口，开始攻击雪峰山主阵地。

第二路，4月11日从邵阳公路北侧西进，在白马山、放洞一带被第五十七师和第一百军一部顶住，攻势受挫。

第三路，86旅团从邵阳向西北，攻击石马江，被第六十三师和暂六师一部逐次阻击，滞留在邵阳与新化之间。

第四路从邵阳北犯，突破第七十三军防守地段，窜到新化、洋溪一带，企图合攻新化。第六十三师顽强阻击，日军围城七天，屡次爬城都被打退，第七十四军一个师赶到增援，以营为单位组织反冲击十四次。

右翼是64师团和独立第86旅团，从宁乡、沅江向益阳方向进攻，取道烟溪、新化。第73军在地方游击配合下固守，把敌人阻在资水东岸。

左翼是68师团和34师团，从零陵、全县出发，取道绥宁、武冈、洞口、隆回，配合主力打雪峰山主阵地。

这一路打出了几个硬仗。

芙蓉山。 一个连的兵力，196名官兵，在芙蓉山外围岩口铺阵地，面对五倍于己的日军，坚守了十二天。排长以下阵亡十七人、伤三十一人，日军被击毙一百九十余人，一直打到二十九日才奉命转移到狮子山。十天里日军始终没能突破，最后只能绕过芙蓉山走。

这一绕，就绕出了麻烦。山路崎岖，辎重只能靠人背骡子驮，日军的补给线被拉长了一大截，进攻节奏整个慢下来。

青山界。 4月16日，日军109联队第一中队占领青山界。4月29日，第十九师第五十五团组织两百多人的突击队与日军肉搏，夺回阵地，击毙日军400余人。5月12日残敌被围歼，战斗历时二十七天，毙敌七百余人，我军牺牲四百余人。

武阳。 4月27日，68师团进攻武阳。这里是绥宁、洞口到洪江的交通枢纽，但守军不多，激战两天丢了半个县城。4月29日，第四十四师火速赶到，侧袭日军背后，日军被迫回身应对，侧翼很快被突破。汤恩伯判断68师团已是强弩之末，命第九十四军从贵州黄平、镇远星夜驰援。4月30日，94军发起总攻，中美联合航空队的"野马式"战斗机和P-40轮番攻击日军据点。两天时间，武阳附近日军一接战就溃。5月1日，第十三个团解了武阳之围。

武冈。 4月27日起，日军在坦克和近百门火炮配合下，从三面强攻武冈城。守军是第七十四军第五十八师。

守城之前，武冈军民做了件事：用老百姓送来的糯米拌三合土，在城外筑起一道核心防线。炮轰上去，只留下小小的缺口。

4月27日到30日，日军连攻三天，只突破了城外简易二道防线。5月1日，日军集中所有能用的火力打西门，数百特攻队员在炮火掩护下蜂拥前进，在离城墙很远的地方就被打倒；少数冲到墙下引爆炸药，把城墙炸出十多个洞。守军和自发参战的老百姓当场把几百个大沙袋投过去，把十几个洞头全堵死了。

接着是强攻。梯子架上城墙，城墙上的喷火器把梯子烧断，城墙下的机枪往下扫，打了一整天，日军没能靠近城墙一步。

守军一个营伤亡较重求援，王耀武命令武阳的第四十四师一部立即增援。这支部队冲得极凶，日军一度以为中国军队来了几万人，当场大乱。守军同时出城夹攻，日军全线崩溃，军官丢下士兵先跑，部队跟着逃到绥宁一线。

一个营，和拥有坦克重炮的十倍之敌，在这座千年古城下血战七天七夜，城没丢。

到5月8日，日军各路攻势全面受挫。中方第四方面军主力在中美空军配合下，开始全线反攻。

第二阶段：反攻歼灭（5月8日—6月7日）

何应钦和王耀武等在安江开会，定了第二阶段的打法：不追着打，要断他的路。

决定让第十八军由溆浦、新化方面南下，攻击日军右侧背部的邵阳、隆回、洞口以北，把他的退路切断。

5月9日，第十八军先头部队第十一师已过辰溪、花桥、怀化，到安江附近，接到命令立刻调头南下，在溆浦前进寻敌。第十三日进到山门以北十五公里的马颈骨，与日军109联队遭遇。

一场山里的围歼。11师摆开阵势猛攻，迫击炮、机枪集中射击，飞机用燃烧弹布成烟幕，把敌军圈在山里。战果：生俘日军60人，日军大部被歼，只有少数翻山逃窜。次日攻克山门，主力插入石下江——日军唯一的补给运输线被切断了。

湘黔公路，断了。

被围的日军这下完了。粮弹接不上，援兵没有，路被切了。116师团长下了训令，大意是：现在面临退却作战的严重局面，各队只有死战冲出一条血路。

突围开始了。几股日军从洞口方向往外冲，被第十八军一次次顶回去。剩下的人只能靠密林掩护。

5月15日，中美混合航空团用凝固汽油弹对林区反复轰炸。为了打准，中方把空军军官派到离敌约两千米的前线，设流动对空电台，直接指示飞机打目标。

5月下旬，第七十四军突入江口，把塘湾、龙潭一带的日军团团围住。第五十七师在青山界方向的战果尤其突出——171团2营遭日军一个联队反扑，反复冲击八次，周北辰带士兵与突入之敌短兵相接，把这一联队打掉，击毙日军1200余人。

第七十三军在南山寨、桐凤山一带与右翼敌军交战，军长韩俊亲自督战，加上第十八军配合，歼敌大部。第十八军和第七十三军一部在顺水桥山口与两千多逃敌激战数日，日军第九中队长管原大尉被击毙。

这里要说一件不能回避的事。

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前线战况传到大后方，重庆大街小巷贴满了"庆祝湘西大捷"的标语，当时国民党正在重庆开第六次代表大会，蒋介石电催何应钦回重庆汇报。何应钦想在走之前把战斗解决，以"军事要配合政治"为由，要求王耀武给胡琏下令，在第十一师防守的石下江地段让开一道口子，放被困日军一条生路。日军战地指挥官上野武夫带着指挥人员冒着炮火走了。

口子一开，留在雪峰山的日军各部群龙无首，彻底崩了。

战到6月初，全线接近尾声，被分割的日军纷纷缴械。6月5日各部开始收缴武器、清理战场。6月7日，战役结束。

伤亡与代价

数字要分开说，因为各家说法不一。

据国民党政府军方公布：日军伤亡36358人，俘虏官佐27名、士兵430人，缴获战马3347匹、火炮24门、各类枪支1333支。中国军队伤亡20660余人，其中殉国将士7817人。

另据《抗日战争中的湖南战场》记载，我军伤亡1.9万余人，歼敌2.8万余人，另俘敌447人，缴获迫击炮43门、榴弹炮13门、山炮5门、重机枪48挺。

民间战史材料则记我军歼敌约2.7万、我军伤亡约2.66万。

三组数字彼此有出入，来源不同、统计口径不同。可以确定的是两件事：日军伤亡与我军伤亡大致在同一量级，日军这一仗是实打实被打疼了；我军付出重大代价，阵亡人数近万。

空中力量：据国民党军雪峰山会战史料，空军第五战斗机队在约两个月内发射子弹360万发，51天出击3101架次，日均约60架次，战时最高单日出动250架次。另据报道，驻芷江的中美空军在会战中共出动飞机2500多架次。

这里补一句关于战场之外的：湘西各族群众是这场会战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支力量。两万多民工参与修建芷江机场，凤凰县一个县就来了四千多人；整修道路约661公里；江口阻击战伤员多，民船不够用，百姓拆自家门板抬送伤员；龙潭农民自卫军有一百多人直接参加战斗，两百多人做后勤。湘西抗日六纵队第四支队队长向承祖精选20名战士赶赴前线侦察，同时组织民众从侧翼配合作战。

没有这些人和这些事，雪峰山那条防线撑不到两个月。

胜负手复盘

日军输在哪？

第一输在后勤。 湘黔公路是它唯一的动脉。这一条路被切断，山里那几万人的补给、伤员、物资，就全成了问题。

第二输在解围被拒。 马颈骨这一仗，第十一师把109联队围在山里，飞机压住烟幕，日军大部被歼。这是整个会战的转折点。

第三输在攻坚。 雪峰山是它的天花板。第七十四军依托山脊修的纵深阵地，第五十八师在洞口一线节节抵抗，近一个月日军寸进尺退。芙蓉山一个连挡住它十二天，青山界打了二十七天。

第四输在战术。 "分进合击、两翼策应、中央突破"这套在平原、在城市打巷战有效果，在湘西的山地里，它的每一路都要挤在同几条隘口上，兵力优势展不开，反倒成了互相干扰。

第五输在士气。 它这支部队是刚从太平洋、中南半岛撤回来的，兵员疲惫、建制混乱、补给断绝。一个国家在最后阶段押上全部家当，赌的就是这一口气。而这一仗打完，气就没了。

中方赢在哪？

赢在"预先算好"。以雪峰山为依托构建纵深防御，把决战阵地设在敌人必须经过的地方，这是设计出来的，不是临时抓的。

赢在美军装备加空中支援。第十一师马颈骨一战，飞机用燃烧弹布烟幕那一下，是纯粹的火力压制。

赢在关键处敢于用兵。第十八军从安江调头南下，94军星夜从贵州驰援武冈，44师侧袭武阳——这些动作都是在日军以为打不动的时候动的。

赢在咬牙。第十八军第十一师官兵伤亡四百余人，硬是把口子扎住了。

日军失去了什么？

失去了芷江——机场还在，跑道还在，中国飞机照常起降。失去了湘西——这一道通往西南大后方的屏障没破。失去了一个联队的建制，和"日本陆军还能主动进攻"这个心理。这三个东西加起来，够不上战略转折，但够得上致命一击：1945年5月以后，日本陆军再也没能在华北、华中和华南组织过一次像样的战略进攻。

中方得到了什么？

守住了芷江机场。守住了川湘黔大后方的门户。证明了一件事：在装备占优、训练占优的对手面前，中国军队可以在山地依托阵地，打赢一场有明确预设阵地的会战。

代价是两万余人伤亡，其中近八千名将士长眠在这片山里。怀化芷江有一座受降纪念坊，1945年8月，日本在这个地方投降。两个月前的战场，两个月后成了受降地。

这一仗在历史书里常被叫作"最后一战"。1945年4月9日开打，6月7日结束；8月15日，日本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9月2日，签署投降书。

从日本动手，到日本低头，前后不到五个月。

八十年前那座雪峰山，海拔不高，石头也不硬。真正硬的是别的东西——是修在山脊上的那些工事，是老百姓一袋一袋送来的糯米，是江口边上拆下来抬伤员的门板，是鹰形山上那一百三十多个冲上去、只回来七个的年轻军官。

后来，那座山改了名字，叫英雄山。

湘西会战打完了。要不要接着讲讲两个月后芷江受降那天的事？那是个完全不同的故事，结局比这一仗还要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