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堂屋里那张八仙桌被我擦到第三遍。我叫王秀芳,今年四十三,在长兴水口乡开这家“秀芳农家乐”,到今年整八年。桌面其实早就不脏了,我还是一下一下地擦,好像多擦几遍,客人就能坐上来。
院子里三棵桂花树开得正香,风一过,香味直往屋里钻,可院门口连个人影都没有。
老周蹲在门槛边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在脚边攒了一小堆。我擦到桌角的时候,他忽然开口:“秀芳,一天进账3万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我的抹布停在半空,又慢慢搭回桌沿。这话说透了。去年他夜里对着账本叹气,我就听出这个意思,只是谁都没把它说成一句囫囵话。今天他把它说出来了,我张了张嘴,竟想不出一句“不会的”来回他。
我在他对面的条凳上坐下。“五一那天你也看见了,”我说,“一天流水五千多,客房住了五间,还是几家常来的老主顾照顾的。我原先想再撑撑,等旺季。可旺季来过了,就这个数。”
老周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没接话,过了半晌又摸出一根,捏在手里没点。
“小雨的学费一年一万二,住宿费一千五,头一年光这两项就是一万三千五,生活费再按一个月一千五算,四年是个不小的窟窿。”
我说,“院子这么冷清着,这笔账拿什么填?你是想关门回县城,还是想接着开?这两句话,今天总得说定一句。”
老周盯着自己的鞋面看了半天:“我昨儿夜里翻来覆去就在想这个。七月里该满房的日子,去年还空着半边。”他顿了顿,“不是我泄气,是不想看你守着空桌子熬。”
他鬓角白了一半,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我把到嘴边的“再撑撑”咽了回去——五一那五千多块,已经替我把这三个字咽了。我看着那张空桌子,想起这家店当年是怎么一双手一双手撑起来的。
认识老周是在县城饭店。我在前台端盘子、收银,他在后厨切配,围裙油得发亮,手上全是刀口。两个苦出身的人凑成一家,日子紧巴,倒也踏实。
后来有了小雨,两口子一个月加起来五六千,幼儿园八百,房租一扣,还得给婆婆寄药钱,我连件过百的衣服都不敢添。
最记得有年过年,小雨闹着要辆遥控汽车,三十八块,我翻遍口袋只有二十三。老周蹲在门口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从采血点回来,把四百毫升血换的钱往桌上一拍:“去买。”我抱着小雨哭了一下午。从那天起我就琢磨,得寻个能多挣钱的活路。
2015年,水口乡的农家乐兴起来,表姐在乡里开小饭馆,旺季一天能挣两三千。我回家跟老周商量,咱也回老家开一家。他犹豫了半天,说客源没个谱。
我说,我在饭店端了那么些年盘子,看得出谁家菜实在谁家菜糊弄,咱的菜输不了。他把烟一掐,说那就干。我把我妈给的压箱底一万块掏出来,又找亲戚借了三万,凑了四万,租下村里一个老院子,年租金一万二。
墙皮一块块往下掉,院里的草长得齐膝深。老周刷墙,我拔草,小雨在边上捡石头,手上水泡破了长、长了破,一个月收拾出六间客房和一个吃饭的大棚。店名就叫秀芳农家乐,土是土了点,好记。
开业头一天来了两桌,是表姐介绍的。往后就冷了,一天一两桌,有时候一桌都没有,我常站在门口望着村口那条路,望到天黑。
那时候我就认准一条:山里条件差,菜不能糊弄,味道再输就真没人来了。冬天最惨,半个月没开张。有天夜里我数完账,跟老周说,这四万块是借的,店开不下去,我拿什么脸回去见亲戚。
他抽着烟说:“急啥,本钱在手艺上,我这双手到哪儿都饿不死。”第二天他就去县城找活,打零工一天一百二,我留下喂鸡种菜守院子。
打那以后我们就摸出了自家的过法:店我守着,实在揭不开锅,他出去找活。这院子是我一双手抠出来的,借的账那时候还没还清,如今让我说关就关,我做不到。
转机是2017年来的。路修宽了,路灯亮了,游客一多,我们家位置靠里、清静,反倒成了抢手处。客人把我的土鸡、腊肉拍照发到朋友圈,回头客一个带一个。
2018年五一,六间客房头一回全满,老周乐得合不拢嘴,说咱这回真成了。2019年我们扩建四间客房,搭起玻璃阳光房,他不用再出去打零工,回来专门掌勺,旺季雇两个阿姨,我爸妈也来搭手。
最旺的是2020年8月15号,礼拜六。城里人憋了大半年,全往山里涌。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八点,翻了四十七桌,客房住了三十二个人,包吃住一天二百八。
我爸在院里搬桌椅,我妈守着茶水,手机里的收款提示音从早响到晚。老周在后厨颠勺,后背的汗湿了一层又一层。收了档我关上账本算账:住宿费收了快九千,加上饭钱,一天流水三万二。我数钱数到一半,指头都发麻。
老周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收银台边上,喝了一口,说:“秀芳,照这么下去,咱今年能赚三十万。”
我说:“那得先给小雨存着,他往后上大学用。”
老周点头说该存,又念叨,再攒两年,兴许能在县城看套房。我笑他美得慌,嘴上这么说,心里也跟着盘算了一回。第二天我特地去镇上银行,把给小雨存学费的钱单独立了一笔。
年前我给我妈买了双一百二的皮鞋,她试了又试舍不得穿,我说明年再买双新的。那阵子我真信了,往后的日子就是这个样子。
我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三万二这个数,笔按得比哪一天都重。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数往后就够不着了。
从去年起,客人肉眼看得见地少了。去年五一,我一天只接了四桌,客房住了三间;到了七月,往年天天满房的日子,中旬还挂着空房。
我急了,学着人家拍视频、开线上直播,拍院子里的桂花树,拍老周杀鸡,对着手机喊包吃住一天二百八。播放量只有几百,直播间里稀稀拉拉几个人,还有人打字问:老板娘,你这菜是不是预制菜?我气得手直抖,播了没几场,自己先没了脸。老周在旁边说,别折腾了,没用。
今年春天,住了三年的老客户打来电话,说今年不来了。我在电话里讲:“哥,你来,价格好商量。”他在那头顿了顿:“秀芳,不是钱的事。我老婆说如今钱得省着花,我是真没那心思了。”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合上,挂了之后在门槛上坐了半天,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鸡刨食。
没过多久又听说,隔壁村新开了家店,包吃住一天只要一百八。老周问我:“要不咱也降?”我说:“一百八?我用的土鸡土鸭、自己种的菜,一百八我连本钱都不够。”
他说:“不降,客不来,坐吃山空;降,砸招牌。那你说咋办?”我说再撑撑,旺季就来了。他叹口气,没再接话。话是这么说,我心里其实也没底。
回到院子,太阳已经升到桂花树顶上,八仙桌还是空着。我看着老周的手,虎口上一片旧烫疤,是常年掌勺让热油溅的。有一回半夜我起夜,看见他坐在床边揉腰,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酸。
我伸手摸过,那腰硬得像块石头。天不亮去菜市场挑菜,回来钻进后厨一炒一整天,这个人把苦往肚子里咽,这些年没喊过一声累。
我说:“老周,我对不起你。”
他愣了一下:“说啥呢。要不是你张罗,我还在饭店切墩呢。”
“可眼下三万没了,旺季没了,连打了三年交道的老客户都说不来了。”我鼻子发酸。
老周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揣回兜里:“别想太多。真不行,大不了咱再回去打工。钱没了可以再赚,人在就行。”
我看着他手上的烫疤。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是随口安慰——打零工、掌勺,他一路就是这么过来的,当年那句“本钱在手艺上”也不是白说的。可我也不能把“人在就行”这四个字,全压到他一个人身上。
“打工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说,“真到那一步,咱俩一起找活。你掌了半辈子勺,进谁家的灶都行;我去超市、去饭店收银,也干得动。”
他“嗯”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又说:“真要出去,菜市场那几个熟摊主都认得我,混口饭不难。”
“好,这话先搁着,最好用不上。”我说,“另外两件,我想好了。降价咱不跟,一百八连本钱都不够,砸了招牌,往后有客也留不住。直播也不搞了,咱不是那块料,喊破嗓子白耽误工夫。院子先开着,来多少客人备多少菜,不糟蹋东西。小雨上学的钱今年从账上出,真到哪年缺口补不上,咱俩再一起出去找活干。”
老周问:“先开到啥时候?”我说:“先开着。真到小雨的学费缺口补不上那天,咱再议。”
老周琢磨了半晌:“中,听你的。后厨的腊肉干货我看着清一清,不再压货,客来多少做多少。”
我应了一声。两个人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再提三万,也没再提关店。坐到晌午头,肚子先饿了。饿这个事最实在——一天不做饭,店才是真死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走进灶间点火烧水。老周拎着竹篮去后厨洗菜,水声哗啦哗啦,听着比早晨顺耳多了。
水还没开,手机响了,是小雨:“妈,我拿到录取通知书了!”
我笑着说:“好,好啊。你按时报到,把学校那头的手续先办利索。家里的生意,妈跟你爸正重新盘算,你不用操心。”
他在那头“嗯”了一声,又说:“妈,你今天声音听着高兴多了。”我说能不高兴吗,你考上大学了。
我说晚上回来给你做红烧肉,让你爸下午再跑一趟菜市场,割两斤五花,挑肥瘦匀的。老周在水池边抬头应了一声:“晓得。”
挂了电话,锅里的水正好开了,白汽往上冒。今天会不会有客人进院,我不知道;三万块的收款声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道;小雨四年的学费还差着数,不是今天一顿饭能算清的。
可老周的菜洗出来了,我的火点着了,今天这顿饭,先按商量好的法子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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