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做小生意的,谁没对着账本偷偷掉过眼泪?长兴水口乡43岁的王秀芳,最近就在自己开了八年的农家乐里,擦着擦着桌子,眼就红了。
抹布刚蹭过桌面,身后传来丈夫老周闷声闷气的声音。
“秀芳,别擦了,跟你说个事。”
王秀芳手都没停。这院子里的桌子,她每天雷打不动擦三遍,整整擦了八年。
“啥事啊,神神秘秘的。”
老周举着个计算器站在门口,脸沉得比桌腿还稳。
“刚对账,去年黄金周七天咱们流水能破三万,你猜今天到现在进账多少?”
他把计算器翻过来怼到她眼前,亮晃晃的数字明明白白:一万二。
王秀芳手里的抹布“啪嗒”一下就滑到了桌面上。
这哪里是差一点啊。
去年八月十五当天,他们一天就赚了三万二,现在大半个月过去,连人家零头都没凑够。
眼泪“唰”地砸在深蓝色的抹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说起来,俩人都是苦出身。
老周比她大两岁,早年在县城学切配,她在饭店当服务员。俩人第一次在后厨搭话,老周切鱼切得满手是血,吭都没吭一声。
后来老周追她的方式土得掉渣,每天下班骑辆破自行车堵她,塞给她一块攒了俩月工资买的热蛋糕,连头都不敢抬。
那时候她刚发38块工资,本来打算给儿子小雨买遥控车,结果蛋糕揣在怀里暖乎乎的,她心一软,车也买了,人也跟了他。
俩人在县城开过小饭馆,老周颠锅她端盘,一个月赚五六千,下班顺路买条鱼煮面,都觉得是顶好的日子。
攒了三个月,凑够800块学费给儿子报美术班,老周站在培训班门口跟她说:“以后咱开个大点的店,让小雨学最好的。”
她信了,一信就是十五年。
后来水口乡的农家乐火了,俩人盯着院子里那棵三个人抱不住的老银杏树,咬咬牙把全部积蓄砸进去,开了这家小院。
开业那天她穿了件新买的红裙子,四十岁的人,头发一根白的都没有,站在院门口喊一声“客人来了”,半条街都能听见。
老周在后厨锅铲翻飞,喊她递个盘子递个调料,俩人在油烟里对视笑一下,那是她这辈子最甜的时刻。
那时候生意火到什么程度?
黄金周院子里停满车,连走廊都摆上桌子,客人吃了一口老周烧的土鸡,追着要再打包半只带走。
他们一个月轻轻松松存一万五,攒了半年给儿子买了台两千八的二手电脑,小雨高兴得在院子里连翻三个跟头。
谁能想到,好日子说没就没。
客人越来越少,流水从三万二掉到一万三,再掉到八千,最后一天连五千都破不了。
她跑去问老熟客,人家不好意思直说,有的说现在手头紧不敢随便出来玩,有的说找了更便宜的新店,还有的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大家都难,谁也没必要跟谁解释得太细。
老周怕坐吃山空,天不亮就爬起来去镇上工地搬砖,一天挣180,下班浑身是灰,把钱全塞她手里,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就扎进后厨烧菜。
王秀芳把钱一笔一笔记在旧台历上,那本台历是开业第一年买的,纸都翻黄了,边角卷得像波浪,她翻来覆去加那些数字,加着加着,笔就掉了。
她不是没想过关门。
手里攒的八万多块钱,她藏在枕头底下摸了无数次,想着要不俩人去城里找个班上,安安稳稳供儿子读书算了。
可话刚说出口,老周盯着她看了半天,就说了一个字:“行。”
她瞬间就哭了。
这个男人一辈子没硬气过,当年为了给她凑钱给儿子买那台遥控车,偷偷去血站献了400毫升血,骑三个小时自行车把钱送到她手里,连个热包子都舍不得给自己买。
他不是不想撑,他是怕她跟着熬太苦。
日子就这么熬着。
院子里的石榴花开了又谢,老银杏的叶子黄了又落,铺得满地都是金灿灿的。
之前雇的两个阿姨早就辞了,现在里里外外就他俩忙活,买的新鲜鱼新鲜肉,最后全是他俩自己吃,吃到老周都开玩笑说,家里冰箱比人还饿。
好不容易熬到国庆,往年这时候院子里人挤人,今年连个问路的都没几个。
工头那边还放话,工程少要裁员,老周回来蹲在银杏树下坐一下午,杯子里的水凉透了都没喝一口。
年三十那天,俩人的年夜饭就俩菜:一盘去年剩的烧鸡热了热,一盘工地带回来的速冻饺子,就着醋吃了个年。
儿子小雨放寒假回来,啥也没说,闷头就扎进房间复习,连平时最爱玩的电脑都没碰。
王秀芳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眼泪砸在围裙上,连哭都不敢出声,怕孩子看见跟着难受。
开春更难了。
银杏树下那套老周当年花大价钱买的橡木桌椅,陪了他们三年,夏天俩人坐在树下喝啤酒吹晚风,说要留着给以后孙子坐,结果最后500块钱卖给收旧家具的。车拉走的时候,王秀芳站在门口望了半小时。
儿子高考填志愿,说自己想报计算机,王秀芳当时就急了。
她不是反对儿子喜欢,她是怕啊。
怕孩子选了个看起来光鲜的路,最后像他俩一样,拼尽全力还是落得处处为难,连自己喜欢的东西都守不住。
话到嘴边她嘴一瓢,什么程序员加班到脱发的浑话都往外说,说完看见儿子低着头攥着手机,她心瞬间就碎了。
她蹲下来攥着儿子的手,那双手上全是她干了半辈子活磨出来的茧子,裂得全是小口子。
“是妈没本事,没给你攒下够多的家底,妈怕你走弯路。”
小雨反过来攥住她的手,十五岁的小伙子手暖乎乎的,把她的茧子全包在里面。
“妈,我就想学自己喜欢的,以后哪怕当程序员敲代码,我也能养活自己,不让你和我爸吃苦。”
那天王秀芳哭了好久。
她忽然就想通了。
他们这一辈子,勤勤恳恳开过小饭馆,开过农家乐,没偷过没抢过,把孩子养得懂事又贴心,哪里算失败呢?
现在俩人商量好了,实在不行就把老房子卖了,先供儿子读大学。
大不了重头再来呗。
老周说,等以后儿子毕业了,找个朝九晚五的工作,他俩就回乡下,开个更小的面馆,卖老周最拿手的回锅肉面,赚多赚少,一家人守在一起,比啥都强。
你说这年头,谁不是咬着牙往前熬呢?那些开小店的、摆小摊的、在工地上搬砖的普通人,哪一个不是揣着点没说出口的念想,撑着撑着,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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