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二〇二四年春,济南的槐树刚抽芽。三十四岁的林晓棠在省立医院东院区病房醒来,窗外早班公交碾过经十路。她惦记女儿朵朵的早饭、便利店冰柜该补的酸奶,还有母亲上周送来没吃完的饺子。她来自潍坊,在济南生活十二年,做过收银、出纳、便利店店长,日子普通,病也来得普通。她只盼再陪家人走一段。
第一章 凌晨五点的济南
林晓棠习惯在凌晨五点醒来。
不是闹钟,是身体里那口说不清的气。胃里发空,发酸,偶尔像有人拿细线勒一下。她翻个身,怕吵醒周海生。周海生睡在床外侧,胳膊搭在被子外,手掌粗糙,指节有水泥灰洗不净的印子。他做装修工长,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半夜也常有工人打电话。
她轻手轻脚去厨房,先烧一壶水,再把朵朵的校服从阳台收进来。校服袖口有一小块油渍,是昨天早饭时蹭的。她拿肥皂搓了搓,又用清水摆净。窗外天还暗,楼下早市已经有人支摊,卖豆腐的敲着木梆子,一声一声,从巷口传过来。
水开了,她给自己冲了半杯温蜂蜜水,又从餐桌抽屉里摸出药盒。药盒是分格的,早中晚三排。她盯着看了几秒,只拿了早上的两粒。这药是社区医院开的,说是先吃着,等大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再调。检查单在包里,她一直没跟周海生说。
“妈,今天能给我扎高马尾吗?”朵朵从卧室探出头,头发乱蓬蓬的。
“能。先刷牙。”
“爸又走了?”
“他六点得去舜耕路那边交底。”
朵朵哦了一声,踩着小板凳去洗脸。林晓棠给她梳头时,看见镜子里自己脸色发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抿了抿唇,拿朵朵的润唇膏涂了一点。镜子里的人看着还行,至少还能笑。
送完朵朵,她坐公交车去店里。便利店在小区南门,三十来平,货架挤得满满当当。老板老赵雇她做店长,一个月五千二,管进货、排班、盘账。活不算重,但琐碎。她喜欢这种琐碎,货摆齐了,账对平了,心里就踏实。
上午十点,母亲李素云打来电话。
“晓棠,你上次说胃不舒服,去看了没?”
“看了,拿了药。”
“别光吃药。你从小就这样,疼也忍着。你爸当年就是……”
“妈,我知道了。”她打断。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把她和弟弟拉扯大,说话总带着旧账。她不是不爱听,是怕听了心里更沉。
挂了电话,她蹲在仓库里点矿泉水,数到第三箱时,胃里那根线又勒了一下。她扶着货架站了一会儿,汗从鬓角淌下来。陈芳正好来买酸奶,看见她脸色,愣了一下。
“晓棠,你嘴唇都白了。去医院吧,我替你看店。”
“下午还得盘账。”
“账能比你命重要?”
这句话让林晓棠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包里那张检查单,上面有一行字,她没敢细看。陈芳把她拽到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她推不过,只好上车。车开出去一段,她回头看便利店,老赵正站在门口抽烟,朝她摆摆手,意思是去吧。
她当时以为,最多是胃炎。她还想,晚上回来给朵朵买那盒十二色的彩笔。
第二章 灶台上的药盒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周海生没在家。
林晓棠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人来人往。医生说话很慢,怕她听不清,又怕她听太清。她只记住几个词:要进一步查,要家属来,要尽快。她点头,说好,谢谢。走出门诊楼时,太阳很大,她站在台阶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给周海生打电话,响了很久。
“海生,你晚上能早点回来吗?”
“咋了?我这边刚开工,贴砖呢。”
“有点事。”
“行,我尽量。”
晚上他回来时已经九点多,身上带着灰尘和汗味。朵朵睡了。林晓棠把检查单放在餐桌上,周海生看了半天,抬头问:“这啥意思?”
“医生说,还得再查。可能不太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去厨房倒水。水杯端起来又放下,发出轻轻一声响。他问:“你咋不早说?”
“我以为是胃炎。”
“你总这样。”他说完这句,又觉得不对,补了一句,“明天我陪你去。”
可第二天他没去成。工地上一面墙砌歪了,甲方催得紧,工人等他拿主意。他给林晓棠发微信:我下午过去。林晓棠回:不用,陈芳陪我。他发了个“好”,后面跟了个握拳的表情。那个表情她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
婆婆刘凤琴是从老家临沂赶来的。她坐高铁到济南西站,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是煎饼、咸菜、两只杀好的鸡。进门先看冰箱,再看灶台,看到药盒,眉头就皱起来。
“这是啥药?谁吃的?”
“我的。”林晓棠说。
“你年纪轻轻吃啥药?是不是又减肥?”
“妈,不是。”
刘凤琴不信,拿起药盒对着光看说明书。她识字不多,但“胃”字认得。她放下药盒,语气软了些:“胃病得养。你天天早出晚归,饭都不按点吃,能不病?”
林晓棠没接话。她知道婆婆不是坏心,只是说话总像在挑毛病。她们之间隔着很多旧事:结婚时彩礼谈得不痛快,朵朵出生时婆婆想让她生二胎,前年老家盖房他们拿了两万,婆婆还觉得少。这些事像灶台上的油垢,平时看不见,一擦就黏手。
晚上,刘凤琴熬了小米粥,端到她面前:“喝。以后我在这给你做饭。”
林晓棠接过碗,说了声谢谢。粥很烫,她小口小口喝。婆婆坐在对面,忽然说:“海生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检查结果不好。”
林晓棠的手停在碗边。
“你别怕。”刘凤琴说,“不管啥病,咱治。钱不够,老家那院子还能卖。”
这话来得太突然。林晓棠抬头看她,婆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往下垂,像是一夜没睡好。她低下头,眼泪掉进粥里。她赶紧用袖子擦掉,怕婆婆看见。
第三章 不肯请假的理由
林晓棠还是照常去店里。
老赵劝她:“你这情况,先歇着。工资我给你留着。”
她说:“歇着更胡思乱想。我干点活,心里踏实。”
她没告诉店里的同事。排班、补货、对账,她做得比平时还细。收银台下面的小抽屉里放着一本便签,她每天写一行:给朵朵买彩笔、给海生换工装、给妈买降压药。最后一行写着:带朵朵去看海。
朵朵今年八岁,只在电视上见过海。去年暑假,班里同学都去了青岛,朵朵回来问她:“妈,海是咸的吗?”她当时说:“等明年,妈带你去。”明年到了,她却在医院走廊里坐着。
周海生开始请假陪她检查。他不太会说话,排队时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病历本,指节发白。医生说要住院,他问:“得住多久?”医生说先看情况。他就不问了,去楼下交费。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瓶水,拧开递给她。
“你喝。”
“你咋不喝?”
“我不渴。”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特意在暖气片上放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冬天也是这样,把牛奶放在暖气片上温着。那时候他们租在城中村,一间房,冬天漏风。他夜里给她掖被角,手很轻。后来日子忙了,这些事就少了。
住院后,婆婆白天来,周海生晚上来。朵朵被送到陈芳家写作业。林晓棠在病房里,看窗外那棵槐树。春天过去,槐花开了,又落了。她开始掉头发,枕头上一天比一天多。她让周海生把家里的梳子收起来,换了一把宽齿的。
有一天,朵朵来看她,站在床边不敢靠近。她戴着帽子,脸色苍白,怕吓着孩子。朵朵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画上是一家三口,旁边还有一片蓝色,涂得很重。
“这是海。”朵朵说,“妈,你好了咱就去。”
林晓棠点头,说好。她把画折好,放在枕头下。那天晚上,她跟周海生说:“要是去不了,你带她去。”
周海生正在削苹果,手一抖,苹果皮断了。他说:“你别瞎想。”
“我不是瞎想。我是说,你记着。”
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推到她面前。过了很久,他说:“我记着。”
第四章 婆婆的行李箱
刘凤琴在济南住了下来。
她睡客厅沙发,每天五点起来熬粥。林晓棠住院后,她学会了用手机买菜,虽然常常点错,买回来一堆用不上的东西。她跟隔壁床的家属聊天,问人家怎么炖黑鱼汤,怎么蒸蛋羹。回来就试着做,端到病房,看着林晓棠吃。
“咸不咸?”
“正好。”
“淡了就说,我下次多放半勺盐。”
林晓棠看着她。婆婆的头发白了不少,手背上也有老年斑。她忽然想起,婆婆其实也六十了。以前她总觉得婆婆偏心小叔子,觉得婆婆说话难听,可此刻,这个老太太坐在病床边,拿勺子撇去汤上的浮油,动作笨拙又认真。
“妈。”她叫了一声。
“嗯?”
“以前……有些事,我也有不对。”
刘凤琴没抬头,继续撇油。过了会儿,她说:“说这干啥。一家人,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
“我就是想说。”
“行,我知道了。”婆婆把汤碗放下,起身去洗勺子。回来时,她眼睛有点红,但语气还是平常:“你好好养着。朵朵我接送,作业我也盯着。你别操心。”
林晓棠笑了:“你盯着?你连她英语书都看不懂。”
“我看不懂,我让她读给我听。我耳朵好使。”
病房里的人都笑了。林晓棠也笑,笑着笑着,胃里又疼起来。她没表现出来,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不想让婆婆看见。她知道婆婆嘴上硬,心里装不住事。她要是哭了,婆婆晚上肯定睡不着。
那天下午,刘凤琴打开行李箱,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旧旧的,花纹磨得发亮。
“这是海生奶奶给我的。本来想等朵朵大了给她。你先拿着。”
“妈,这太贵重。”
“贵重啥。就是个念想。”婆婆把镯子塞到她枕头下,“你拿着,心里有个盼头。”
第五章 一张被折起的检查单
林晓棠的病情需要转院。
周海生拿着检查单跑了几家医院,回来时脸色不好。他不说,她也不问。她知道自己身体什么样。疼得越来越勤,药也越来越不管用。她开始写东西,在一个旧笔记本上,写家里的账、店里的进货渠道、朵朵的疫苗本放在哪、周海生的社保卡密码。
她写得很慢,字也不如以前工整。陈芳来看她,看见她在写,问:“你干啥呢?”
“记点事。省得以后乱。”
陈芳没说话,坐在床边给她剥橘子。橘子很酸,林晓棠吃了一瓣,皱起眉头。陈芳说:“酸儿辣女,你这胎……”
“别胡说。”林晓棠笑了,“我都这样了,还胎。”
陈芳也笑,笑完把脸转过去。林晓棠知道她哭了,但没点破。她们认识十年,从在超市一起做收银员开始。陈芳离婚那年,是林晓棠陪她找房子。林晓棠结婚时,陈芳是伴娘。她们之间不用太多话。
“陈芳,以后朵朵要是想我,你就跟她说,我去给她看海了。”
“你自己跟她说。”
“我说了。她说要带彩笔去画。”
陈芳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说:“你别说这些。你好好治,治好了咱一起去。我还没看过海呢。”
“你也没看过?”
“没。光在手机上看了。”
“那咱们一起去。”林晓棠说,“等槐花再开的时候。”
陈芳点头,说好。她把检查单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放进林晓棠的包里。那张单子她看过,上面写着一些她看不懂的词,但她知道,槐花再开的时候,林晓棠可能去不了了。
第六章 病房窗外的槐树
槐花落尽的时候,林晓棠出院回家住了一段时间。
医生说是“回家休养”,周海生听懂了,刘凤琴也听懂了。他们没在她面前说,但家里的气氛变了。周海生不再接晚上的电话,工地上能推的活都推了。他学会了煮面条,虽然总是煮得太软。朵朵也懂事,放学回来先写作业,写完就坐在妈妈床边,给她读课文。
林晓棠靠在床头,听朵朵读《海上日出》。读到“太阳像负着什么重担似的,慢慢儿,一纵一纵地,使劲儿向上升”,她闭上眼睛。她好像看见海了。蓝色的,宽的,浪一层一层推过来。朵朵在旁边画,画纸上是三个小人,手拉手。
“妈,这是你,这是爸,这是我。”
“奶奶呢?”
“奶奶在做饭。”
“那再画个奶奶。”
朵朵又画了一个人,戴着围裙,手里拿勺子。林晓棠笑了。她把画贴在床头,每天看。
周海生晚上回来,坐在床边给她捏腿。她的腿有些肿,按下去一个坑。他捏得很轻,怕她疼。
“海生。”
“嗯。”
“以后朵朵要是问起我,你别光说好话。你告诉她,妈也有脾气不好的时候,也有说话不算话的时候。但是妈爱她。”
周海生停下手,看着她。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自己告诉她。”
“我怕来不及。”
“来得及。”他说,“明天我早点回来,咱们包饺子。”
“你会包?”
“你教我。”
她笑了。窗外的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响。她想,这个春天过得真快。
第七章 母亲的饺子
李素云从潍坊来了。
她坐高铁到济南,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一桶是饺子,一桶是排骨汤。她进门先看林晓棠,看了很久,然后去厨房热汤。刘凤琴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客气得有些生分,但没拌嘴。
“亲家,你坐。我来。”刘凤琴说。
“不用,我弄。晓棠从小吃我包的饺子。”
李素云把饺子盛出来,端到床头。林晓棠看着那碗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皮薄,个头小。她小时候,只有过年才吃韭菜鸡蛋饺子。父亲走后,家里日子紧,母亲一个人包饺子,总是先给她和弟弟盛,自己喝汤。
“妈。”
“嗯。吃。”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偷吃饺子,烫了嘴。”
“咋不记得。你哭了一下午,你爸背着你转圈。”
母女俩都笑了。李素云坐在床边,拿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递到她嘴边。林晓棠咬了一口,眼泪掉下来。她赶紧低头,怕母亲看见。李素云没说话,只把饺子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妈,那年我非要嫁到济南,你不同意。我跟你怄气,半年没打电话。”
“提这干啥。”
“我就是想说,我后来明白了。你是怕我远,怕我受委屈。”
李素云放下筷子,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说:“你过得好,我就不委屈。”
“我过得挺好的。”林晓棠说,“海生人实在,朵朵懂事,婆婆嘴硬心软。我知足。”
李素云点头,说:“知足就好。”
那天晚上,李素云没走。她和刘凤琴挤在沙发上,两个老太太盖着一条毯子。半夜,林晓棠听见她们小声说话。李素云说:“亲家,晓棠要是有什么,你多担待。”刘凤琴说:“你放心。她是我们家的人。”
林晓棠闭上眼睛,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松了一点。
第八章 丈夫的沉默
周海生一直不太会说话。
结婚十二年,他没说过“我爱你”,也没送过花。林晓棠以前为这事跟他吵过。她过生日,他买了一个电饭锅,说:“这个实用。”她气得两天没理他。后来她明白了,他不是不爱,是不知道怎么说。
现在他每天给她擦脸、喂药、换床单。他学会了看药盒上的字,学会了用手机挂号,学会了跟医生问问题。他问得很细,医生说的每个字他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林晓棠有一次看见他的备忘录,里面写着:早上七点吃药,十点喝蛋白粉,下午三点量体温,晚上泡脚。最后一行写着:别惹她生气。
她笑了,又有点心酸。
“海生。”
“嗯。”
“你坐下。”
他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她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粗糙,暖和。
“你以后别老闷着。朵朵要是问你啥,你就说。不会说就慢慢说。”
“我知道。”
“还有,妈那边,你多去看看。她一个人在老家。”
“我知道。”
“你别光说知道。”
他看着她,忽然说:“晓棠,我嘴笨。但是你放心。”
“放心啥?”
“放心我。”他说,“这个家,我在。”
林晓棠看着他。他眼睛红了,但没哭。她也没哭。她只是握紧他的手,说:“好。”
那天晚上,周海生坐在床边,给她读朵朵的作文。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朵朵写:我妈在便利店上班,她每天很早起来。她做的鸡蛋饼很好吃。她答应带我去看海,她一定会带我去。周海生读完,声音有点哑。林晓棠说:“你告诉她,妈答应的事,一定算数。”
第九章 女儿的画
朵朵开始每天画一幅画。
她画妈妈在便利店理货,画妈妈在厨房做饭,画妈妈在医院打针。她画得很认真,彩笔用了大半盒。林晓棠把每一张都收好,夹在旧笔记本里。有一天,朵朵画了一片海,海上有一艘船,船上站着三个人。
“妈,这是你,这是爸,这是我。我们去海上了。”
“奶奶呢?”
“奶奶在岸上等我们。她说她晕船。”
林晓棠笑了。她把朵朵搂过来,亲了亲她的头发。朵朵头发上有洗发水的香味,是刘凤琴给她洗的。林晓棠忽然觉得,婆婆其实把朵朵照顾得很好。朵朵的校服干净,辫子扎得整齐,作业也按时交。这些事,以前都是她做的。现在婆婆接手了,做得不差。
“朵朵,以后要听奶奶话。”
“我知道。”
“也要听爸爸话。”
“爸爸不会扎辫子。”
“那就让他学。”
朵朵点头,说:“妈,你什么时候好?”
林晓棠想了想,说:“妈在慢慢好。但是有时候,好不了那么快。”
“那你就慢慢好。我等你。”
“好。”
朵朵把画放在她枕头边,跑出去找奶奶。林晓棠拿起画,看了很久。画上的海是深蓝色的,浪花是白色的。她想起自己答应朵朵的事,心里有点急。她让周海生把手机拿过来,搜了搜青岛的天气。周海生说:“等你好点,咱们就去。”
“嗯。等槐花再开。”
第十章 小店盘点
林晓棠最后一次去便利店,是五月。
她戴着帽子,穿着宽大的外套,慢慢走到小区南门。老赵正在门口卸货,看见她,赶紧放下箱子。
“你咋来了?快坐。”
“我来看看。顺便把账对了。”
“对啥账。你好好歇着。”
“老赵,账得对清。我拿你的工资,不能糊涂。”
老赵拗不过她,把账本拿出来。她坐在收银台后面,一页一页翻。字迹还是她的,工整,清楚。她指着几行说:“这几个临期商品,我让陈芳打折处理了。钱在抽屉里。还有,冰柜该除霜了,不然费电。”
老赵点头,说:“你放心,我都记着。”
陈芳来接班,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她走过来,像平常一样说:“你来了。今天酸奶特价,我给你留了两盒。”
“我不喝凉的。”
“那就给朵朵。”
林晓棠笑了。她看着货架,看着冰柜,看着门口那棵小槐树。这里她待了六年,从收银员做到店长,每一包盐、每一瓶醋放哪,她都清楚。她忽然有点舍不得。不是舍不得店,是舍不得这种日子。早上开门,晚上关门,人来人往,日子平平淡淡地过。
“陈芳。”
“嗯。”
“以后你要是有空,多去看看朵朵。”
“你说这干啥。”
“我就是说说。”
陈芳把账本合上,说:“你放心吧。朵朵是我干闺女。”
林晓棠点头,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收银台上放着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她攒的硬币,预备给朵朵坐摇摇车。她没拿,留给陈芳。
第十一章 和解的针脚
刘凤琴坐在客厅里缝东西。
她把林晓棠的一件旧衬衫改成小包,给朵朵装彩笔。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结实。林晓棠靠在沙发上,看她缝。
“妈,你眼睛行吗?”
“行。我戴老花镜。”
“以前你给海生缝衣服,也这样?”
“比这好。年轻的时候,我缝得快。”刘凤琴说,“那时候家里穷,衣服破了补,补了穿。海生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俩孩子,缝缝补补一辈子。”
林晓棠没说话。她想起婆婆以前总说“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她听了不舒服。现在她明白了,婆婆不是指责,是习惯。她习惯了省,习惯了补,习惯了把日子一点一点缝起来。
“妈,那个银镯子,还是留给朵朵吧。”
“给你了就是你的。”
“我想留给朵朵。等她长大了,你告诉她,这是奶奶给的,也是妈妈给的。”
刘凤琴停下手里的针,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说:“行。”
“还有,海生那个人,嘴笨,心不坏。以后你多说说他。”
“我知道。他随他爸。”
“他爸也嘴笨?”
“笨。一辈子没说过软话。但是家里啥事都干。”刘凤琴低头缝了一针,“后来他走了,我才想起来,他其实说过。他说‘你放着,我来’。”
林晓棠笑了。她看着婆婆手里的针一上一下,忽然觉得,这个家就像这块布,有旧痕,有新线,但总能缝在一起。
第十二章 春天的风筝
朵朵学校组织放风筝。
林晓棠去不了,周海生去了。他不太会放,风筝飞起来又栽下去。朵朵急得跳脚,旁边家长笑他。他挠挠头,又试了一次。这回风筝飞起来了,飞得很高。朵朵拍手喊:“爸,你真厉害!”
周海生把线轴递给朵朵,站在旁边看。他想起林晓棠以前说过,等朵朵大点,一家三口去放风筝。他当时说“行”,但一直没去。现在他来了,她却没来。
回家后,朵朵把风筝挂在墙上。林晓棠问:“飞得高吗?”
“高!爸放的。”
“你爸厉害吧?”
“厉害。”朵朵说,“妈,你明年也去。”
“好。明年去。”
周海生站在门口,听见这话,没进来。他去厨房洗菜,水开得很大。刘凤琴进来,看见他这样,说:“你哭啥?”
“没哭。水溅的。”
“水溅的。”刘凤琴重复了一句,没再问。她接过菜,说:“你出去陪她说话。我来做饭。”
周海生擦了擦脸,走进卧室。林晓棠看着他,说:“你眼睛咋了?”
“切葱了。”
“你切葱了?你切葱能切到眼睛?”
他笑了,说:“你别管。”
她也笑了。窗外,春天的风把风筝吹得摇摇晃晃。她想,明年春天,槐花还会开。
第十三章 最后一次回家
六月初,林晓棠又住进了医院。
这一次,她没再出院。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周海生没告诉她,但她自己知道。她开始睡很久,醒来的时间越来越短。醒来时,她看朵朵的画,看手机里的照片,看窗外那棵槐树。
有一天,她跟周海生说:“我想回家。”
周海生去问医生,医生同意她回去待一天。那天早上,周海生把她抱上车。她靠在座椅上,看着济南的街景。经十路,舜耕路,小区南门。便利店门口,老赵在抽烟,陈芳在理货。她没让停车,只看了一眼。
回到家,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床单是刘凤琴刚换的,有洗衣粉的味道。朵朵放学回来,坐在她旁边,给她读课文。李素云在厨房包饺子,刘凤琴在熬汤。周海生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海生。”
“嗯。”
“我那张检查单,在包里。”
“我知道。”
“你收好。别让朵朵看见。”
“好。”
“还有,便利店那个铁盒,给陈芳了。里面是硬币,给朵朵坐摇摇车。”
“好。”
“你别光说好。”
他看着她,说:“晓棠,你放心。我都记着。”
她笑了。她看着天花板,听着厨房里两个老太太小声说话,听着朵朵翻书的声音,听着周海生的呼吸。她想,这个家,她没白来。
第十四章 清晨的消息
第二天清晨,林晓棠走了。
周海生说,她走的时候很安静。窗外早班公交碾过经十路,卖豆腐的敲着木梆子。她脸上没有太多痛苦,像是睡着了。刘凤琴给她换上干净衣服,李素云给她梳了头。朵朵还在睡,不知道。
周海生给陈芳打电话,陈芳在电话那头哭出声。老赵把便利店的门关了一上午,在门口放了一束花。小区里很多人认识林晓棠,他们来家里,站在门口,说几句,又走了。
刘凤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件没缝完的小包。李素云在厨房里,把饺子一个个摆好,冻进冰箱。周海生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槐树。槐花开了,白白的,一串一串。
他想起林晓棠说过,等槐花再开的时候,带朵朵去看海。现在槐花开了,她却不在了。他站了很久,直到朵朵醒来,喊:“爸,我妈呢?”
他走进屋,蹲下来,看着朵朵。他说:“朵朵,妈妈走了。”
“去哪了?”
“去给你看海了。”
朵朵不懂,但她看见爸爸哭了。她伸手给爸爸擦眼泪,说:“爸,你别哭。妈妈答应我的事,一定算数。”
第十五章 留下的账本
周海生整理林晓棠的东西时,找到了那个旧笔记本。
第一页是家里的账:房贷每月三千二,水电燃气两百多,朵朵学费、兴趣班、婆婆的药费、母亲的降压药。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第二页是店里的进货渠道,供应商电话,商品价格。第三页是朵朵的疫苗本放在哪,社保卡密码,保险单号。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海生,你做饭少放盐。朵朵爱吃糖,别让她吃太多。妈血压高,记得提醒她吃药。我妈那边,你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还有,带朵朵去看海。”
周海生把本子合上,放在胸口。他坐了很久,然后去厨房,给朵朵做早饭。他煮了面条,放了鸡蛋和青菜。朵朵吃了一口,说:“爸,有点淡。”
“淡了好。你妈说少放盐。”
朵朵低头吃面,没再说话。
第十六章 海边的贝壳
那年秋天,周海生带朵朵去了青岛。
刘凤琴和李素云也去了。两个老太太坐在沙滩上,看朵朵在海边跑。朵朵拿着小桶,捡贝壳。她捡到一个白色的,一个带条纹的,还有一个像小扇子的。她把贝壳装在口袋里,说:“这是给妈妈的。”
周海生站在海边,看着浪一层一层推过来。他想起林晓棠说过,海是咸的。他蹲下来,用手沾了点海水,尝了尝。真是咸的。
朵朵跑过来,问:“爸,妈妈能看见海吗?”
“能。”
“她喜欢吗?”
“喜欢。”
朵朵把贝壳放在沙滩上,说:“妈,这是给你的。我画了海,也捡了贝壳。你答应我的事,算数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周海生把朵朵搂在怀里。刘凤琴在旁边擦眼睛,李素云递给她一张纸。两个老太太没说话,只看着海。
第十七章 后来的日子
后来,周海生学会了扎辫子。
虽然扎得歪,但朵朵不嫌弃。他每天早上送朵朵上学,然后去工地。晚上回来做饭,菜还是有点淡,但朵朵习惯了。刘凤琴回了临沂,但每隔两周来一趟,带煎饼和咸菜。李素云也常来,住几天,包饺子,冻在冰箱里。
陈芳每周来看朵朵,带酸奶和彩笔。老赵把便利店门口那棵小槐树修剪了,说等明年开花。小区里的人有时会提起林晓棠,说那个店长人好,账算得清,对谁都客气。
朵朵上四年级了。她的作文《我的妈妈》得了奖。她写道:我妈在便利店上班,她答应带我去看海。后来她生病了,没去成。但是爸爸带我去了。我捡了贝壳,放在她照片旁边。我知道她看见了。
周海生把作文收好,放在那个旧笔记本里。本子越来越厚,里面有账,有画,有作文。他有时候翻一翻,觉得林晓棠还在。她还在厨房做鸡蛋饼,还在便利店理货,还在凌晨五点醒来,惦记着这个家。
第十八章 槐花再开
第二年春天,济南的槐花又开了。
周海生带着朵朵,去便利店门口看那棵小槐树。树上开满了白花,一串一串,很香。陈芳在店里忙,看见他们,招手。
“朵朵,来,给你留了酸奶。”
朵朵跑进去。周海生站在树下,看着满树槐花。他想起林晓棠走的那天清晨,也是槐花开的时候。他以前不懂,为什么她总惦记着槐花。现在他懂了,槐花开了,日子就还在过。
朵朵拿着酸奶出来,说:“爸,我想给妈妈买束花。”
“好。”
他们去花店,买了一束白菊。周海生带朵朵去墓地。墓碑上,林晓棠的照片是前年拍的,笑着,眼睛弯弯。朵朵把花放下,说:“妈,槐花开了。海我也看了。你放心。”
周海生站在旁边,没说话。他蹲下来,用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风吹过来,槐花的香味淡淡的。他想,日子还得过。他会把朵朵养大,会把两个老太太照顾好,会记得少放盐。他会好好活着。
因为林晓棠说过,她知足。他也想让她知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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