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我姑妈失眠了十二年。
不是那种偶尔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是整夜整夜睁着眼，从十点数到三点，从三点数到天亮。安眠药从半片吃到两片，最后医生不敢开了，说再吃要出问题。
她试过所有办法。睡前喝牛奶，喝到半夜起夜三次。数羊，数着数着开始算家里还有多少存款。听白噪音，雨声听了三个月，现在一听见下雨就烦。换枕头，记忆棉的乳胶的荞麦的，堆了半柜子，没一个管用。
人也垮了。眼袋耷拉到颧骨，头发一把一把掉，脾气变得点火就着。有回我去她家，她正对着一个打不开的罐头瓶发火，拿菜刀把瓶盖剁得全是印子。我姑父在旁边小声说：“昨晚又没睡。”
转机是她跳广场舞认识的刘姨。
刘姨七十了，脸上没几道褶子，说话中气十足。有回下雨大家躲在车棚里聊天，姑妈顶着两个黑眼圈打哈欠，刘姨看了她一眼说：“你这不是身体问题，是脑子的问题。”
姑妈当时差点翻脸。
刘姨拉住她：“你听我说完。你每天晚上躺床上，是不是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今天谁说了句什么话，明天要买什么菜，十年前谁欠你五十块钱没还，全冒出来了？”
姑妈愣了。
刘姨说：“你试试我这个办法。不要钱，不用买药。就一条——天黑了以后，把你脑子里那个开关关掉。”
具体怎么做？
刘姨说得特别简单。每天傍晚六点，拿张纸，把所有要操心的事写下来。明天要交水电费，写。后天亲戚结婚随多少礼，写。儿子下个月要考试，写。脑子里但凡冒出来的念头，全写上去。写完把纸折好，放进一个抽屉里。然后跟自己说一句话：“这些事明天早上六点以后再想，现在没你们的事了。”
然后该干嘛干嘛。吃饭，遛弯，看电视，跟邻居扯闲篇。到了九点半，用热水泡脚，不是随便泡泡，是泡到后背微微出汗。泡完上床，不许带手机。躺下以后，如果脑子里又冒出什么事，就在心里说：“已经写下来了，明天再说。”
姑妈半信半疑试了三天，说没用。
刘姨说：“你写了吗？”
姑妈说：“写了啊。”
“你写的时候是不是还在想？是不是写着写着又着急了？”
姑妈不说话了。
刘姨说：“写的时候要慢慢写，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写一个，放走一个。写完了，心就空了。”
姑妈回去又试。这回她真的一笔一划写。写了半页纸，发现其实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事——儿子的婚事，自己的体检报告，楼上邻居半夜走路太响。写到最后她自己都笑了，就这点破事，折腾了她十二年。
第七天，她跟我说，昨晚好像睡着了两个小时。
第十天，她说睡了四个小时。
半个月后，她十点半上床，六点醒，中间只醒了一回。
现在她见人就推荐这个法子。有人说不管用，她就问：“你写的时候是不是糊弄了？是不是还在心里嘀咕？”
我后来琢磨，这办法其实就一个道理——失眠的人不是身体不想睡，是脑子不肯下班。你把那些事从脑子里请出来，写在纸上，锁进抽屉，等于跟大脑请了个假。大脑觉得事情有人管了，就肯放松了。
还有一个关键：泡脚要泡透，不能糊弄。水温四十二三度，泡到后背潮乎乎的，脚拿出来红扑扑的。这是骗身体的，身体一暖和，就以为该休息了。
姑妈现在把那个抽屉叫“烦恼箱”。有时候白天想起什么事，她也写下来扔进去。她说等老了打开看看，估计全是笑话。
我姑父偷偷跟我说，现在家里安静多了。以前姑妈睡不着就折腾他，一会儿嫌他打呼噜，一会儿把他捅醒聊天。现在姑妈头一挨枕头就着，姑父反而有点不适应。
上个月姑妈体检查出来血压也正常了，医生说跟她睡好了有关系。她拿着报告单在家庭群里发语音，声音亮堂堂的：“睡好了，什么都好了。”
有人问要是写了还睡不着怎么办。姑妈说：“那就再写一遍。把‘我睡不着’也写进去。写完告诉自己，睡不着就睡不着，躺着也是休息。你越跟它较劲，它越来劲。”
这法子说到底，就三个字：放得下。
天黑之前把事放下，天亮了再捡起来。脑子这东西，你越用它越精神。你让它闲着，它自己就困了。
姑妈现在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人这辈子，一半的觉是睡给自己的，一半的觉是睡给白天的。夜里把白天的账清了，白天才有精神还夜里的债。”
听着绕，但理儿不绕。
你要是也整宿整宿睡不着，今晚就找张纸试试。别多想，写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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