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睡得正熟,一阵钻心剧痛把我疼醒,开灯那一刻吓得浑身冒冷汗
楔子
“妈,你睡了吗?”黑暗中没人应声。
林晚翻了个身,腹部猛地一抽。她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忍了忍,冷汗却顺着脊背往下淌。伸手去够床头灯,指尖碰到枕边一个冰凉的东西——老式铜发夹,那是母亲的。
灯亮了。枕套上一小片暗红,像被谁按下的指印。
她喊了一声“妈”,客厅传来闷响。
第一章 夜半惊醒
林晚的手先于脑子动了起来。她一把攥住那只铜发夹,指腹被冰凉的边缘硌得发白。腹部那阵疼没有退,反而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钩在胆囊的位置往回拽。她咬着牙掀开被子,赤脚踩到地板上,瓷砖的凉意顺脚踝往上蹿。
“妈?”她喊了一声,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
客厅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从沙发或茶几上滑落。林晚脑子嗡的一声,那一小片暗红立刻从枕套上跳进她眼睛里。她顾不上腹痛,踉跄着往门口走,手扶着墙,指甲刮过乳胶漆发出细碎的响声。客厅的灯没开,但楼下街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斜切进来,正好落在茶几旁的地上。
母亲蜷在那里。
陈玉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睡衣,侧身倒在地板上,一只手还搭着茶几边缘,像是想撑着站起来却没撑住。她的脸朝下,林晚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花白的头发散乱在脸侧。
“妈!”林晚扑过去,膝盖磕在地板砖上,一阵钝痛从骨头里炸开,她完全顾不上。她把母亲翻过来,手指抖着去探鼻息。气息很弱,但还在。母亲额头上一层汗,嘴唇发白,眼窝凹陷得厉害。
林晚掏出手机,通讯录翻了两遍才翻到许言的名字。她按下拨号键时才发现自己满手是汗,屏幕滑得差点脱手。
“许言,我妈——”她声音卡了一下,“我妈倒在地上了,叫不醒,你快点来,求你快来。”
电话那头静了不到一秒。“哪栋楼哪一户?”许言的声音很稳,稳得让林晚几乎要哭出来。
她报了地址,电话没挂,许言说已经在路上了,让她把母亲头部垫高一点,别乱搬动。林晚一只手举着电话,另一只手拽过沙发上的靠垫,塞到母亲头下面。她的腹部又是一阵绞痛,疼得她整个人弓起来,额头几乎碰到母亲的额头。手机掉在地板上,屏幕还亮着,许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林晚?林晚你还在吗?”
“在。”她捡起手机,喘着气说。
“你声音不对。”许言说,“你哪里疼?”
“我妈先。”
“我已经在楼下了。”
从她打电话到许言敲门,前后不到八分钟。林晚去开门时路过了玄关的穿衣镜,镜子里的人让她愣了一下——脸色灰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前的碎发全被冷汗黏在脸上。她没顾上多看,把门拉开,许言背着医药箱站在门口,肩上还挂着一件外套,显然是从床上直接起来的。
许言蹲到陈玉华身边,先测了血糖,又翻看眼睑,把了脉。林晚跪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手背肉里。
“低血糖。”许言说,从箱里取出一支葡萄糖,给陈玉华喂下去,动作很熟练。“她平时有糖尿病?”
“没有。”林晚摇头,“她从来没说过。”
许言顿了一下,没追问。他从箱子里又拿出一支小电筒,照了照母亲的瞳孔,然后侧过脸来看林晚。那一眼很平静,但林晚读出了他职业性的审视。
“你脸色很差。”他说,“比你妈还差。”
“我没事。刚才吓的。”
“吓的不会让额角出汗出成这样,也不会让你一直按着右边肋骨下面。”许言站起来,没有碰她,只是看着她的手——她不知什么时候又把掌心按在了右上腹。
“疼多久了?”
“今晚才——”
“林晚。”他叫她的名字,语气没变,还是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调子,“我是医生。你骗不了我。”
陈玉华在这时候动了动手指。林晚立刻扑回她身边,把母亲的手握住。“妈,妈你听得见吗?”
陈玉华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眼球转了两下才对上焦。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林晚煞白的脸,第二眼看到的是许言,然后她忽然挣扎着要坐起来。
“我没事。”她声音很轻,但固执得很,“就起猛了,头晕了一下。晚晚你别怕,妈没事。”
许言按住她的肩膀:“阿姨,您刚才是低血糖晕厥,不是起猛了。”
陈玉华不说话了,但她的眼神从女儿脸上扫过后,落在茶几下面某个角落,很快又收回来。那个瞬间很短,林晚正扶着母亲的背,没注意到,但许言留意到了。
林晚和许言合力把陈玉华扶到沙发上。母亲说自己想喝水,林晚转身进厨房,打开灯。厨房台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只白瓷药罐放在灶台旁,盖子扣得严严实实。她当时没多想,倒了温水端出来。
许言坐在沙发对面的小凳上,看陈玉华把水喝下去,又说:“阿姨,您这个血糖值不太正常。定期做过检查吗?”
“查过,都好。”陈玉华答得很快,“就是没吃晚饭。”
“您没吃晚饭?”林晚端着杯子愣了。
“下午吃了点剩饭,不饿。”母亲垂下眼睛,不看她。
许言没有再问,把医药箱收拾好,站起来。他走到林晚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明天来诊所一趟。不行的话,今晚就跟我走。”
“我明天有个会,开完会去。”
“林晚。”他又叫了她一次名字,“我再说一遍,你今晚疼了多久?”
她沉默了一下。“……从十一点多开始。”
许言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他没有再说什么,从箱子里取出一盒药递给她:“布洛芬,只能临时止疼。如果天亮前还疼,或者发烧,立刻打给我。”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她:“你妈晕倒这件事,和你疼这件事,今晚都别当没发生。”
门关上后,屋里一下子静下来。林晚站在玄关,手里捏着那盒药,听见客厅里母亲在沙发上轻轻翻了个身。她吸了口气,把药盒塞进口袋,转身去扶母亲回房。
陈玉华走得很慢,右腿迈出去时明显在拖。林晚一手扶着她的腰,感觉到睡衣下面母亲的腰身比她印象中瘦了不止一圈。走到卧室门口,陈玉华忽然说:“你去我抽屉里找找,有没有糖块。”
林晚让母亲先坐到床边,然后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抽屉里叠着母亲的手帕和几双旧袜子,没有糖。她往下一格摸去,指尖碰到一个扁平的药盒,凭手感是泡罩包装的那种。她抽出来,借着走廊的灯光看了一眼——药名她认识,是优甲乐,左甲状腺素钠片。处方日期是半年前,剂量一栏写着每日一片。
药盒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是母亲的字迹,写着“饭后半小时,别忘了”。
林晚攥着那个药盒站在黑暗里,背后传来母亲的声音,很平静:“找到没有?没有就算了,妈不吃了,睡吧。”
她把药盒塞进口袋,和那盒布洛芬并排放在一起。
“没有。”她转身走回去,帮母亲把被子拉好,“明天我去买。”
陈玉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宽慰,又像是愧疚。她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就均匀了,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林晚关灯退出房间。站在走廊上,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两样东西:药盒和布洛芬。她又低头看了看另一只手里那只一直攥着的铜发夹,发夹的齿上缠着一小缕头发,不是她的颜色。
枕套上那片暗红,她已经不敢再去看了。
腹部又是一阵闷痛,像涨潮一样从身体深处涌上来。林晚靠着走廊的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牙齿咬住下唇,没有出声。她想起许言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妈晕倒这件事,和你疼这件事,今晚都别当没发生。
窗外的天色黑得最浓,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
第二章 假装无事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晚从地板上坐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后背贴着走廊的墙,膝盖蜷得发麻。手机屏幕显示五点四十。客厅里安安静静,母亲的房门半掩着,里面没有动静。她轻手轻脚走过去看了一眼,陈玉华侧身睡着,呼吸很浅。
林晚退回自己房间。枕套上那片暗红还在,在晨光里显得更加刺眼。她站在床边看了两秒,弯腰把枕套抽下来,连同枕芯一起抱进卫生间,塞进洗衣机,倒了半盖消毒液,又加了两勺洗衣粉。滚筒转起来,搅得她心口一阵发慌。
腹部那种闷痛还在,比夜里轻了些,但没走。像有人拿手指按着某个地方,一松一紧。
她换好衣服,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嘴唇发白,眼眶底下两团青黑。她用遮瑕膏盖了盖,又涂了口红。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勉强像个要出门上班的人。
出卫生间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厨房了。
“这么早起来?”林晚站在厨房门口。
陈玉华背对着她,正在往锅里打蛋,围裙系得规规矩矩,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睡醒了就起来了,你昨天睡得晚吧,我看你房间灯亮到后半夜。”
林晚盯着母亲的背影。昨天夜里她昏倒在客厅地上,被许言掐过人中,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我没事”。现在她站在厨房里,手稳稳地翻着锅里的蛋,一点也看不出晕倒过。
“妈,”林晚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锅铲,“你回去躺着吧。”
“躺什么躺。”陈玉华侧身让开,拉开冰箱门,“你上班要迟到了,早饭吃了再走。牛奶热好了,在桌上。”
林晚没再争。她坐在餐桌前,盯着那杯牛奶,牛奶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她听见母亲在厨房里拉开抽屉又关上,声音很轻,但在这间早上六点多的屋子里,每一个动静都听得很清楚。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
陈玉华站在灶台前,右手正把一个东西塞进橱柜最上方的抽屉里。那抽屉平时装的是家里各种说明书和旧账本,林晚一年也翻不了两次。
“妈,”林晚放下杯子,“你在藏什么?”
“藏什么?”陈玉华转过身,脸上笑了笑,“我在找保鲜膜,昨天买的放哪儿了。”
林晚看了一眼灶台旁边,保鲜膜就立在调料架边上,一伸手就够得着。
她没再问。
出门前,林晚把那只铜发夹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玄关矮柜上,靠着一串钥匙。发夹在晨光里泛着暗黄的光,两头各有一个简单的花纹。她看了很久,还是没想出在哪里见过。
公司九点半有周会。林晚撑着到了工位,把电脑打开,邮箱里塞了三十多封未读。她负责的那个化妆品案子今天要看第一版提案,客户等着。
“林晚,你脸色好差。”隔壁工位的周姐端着一杯热水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却上下打量她,“是不是没睡好?这黑眼圈,粉底都盖不住。”
“嗯,昨晚睡得晚。”
“你妈不是搬来跟你住了吗,有人照顾,怎么还睡得不好?”
林晚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她刚来,还在适应,我陪她聊了会儿天。”
“哎哟,还是亲妈好。”周姐感叹了一句,忽然压低声音,“说到这个,我昨天听行政说,今年公司体检的名额下来了,三十五岁以上加肺部CT。你今年三十二,正好卡在线上,要不要一起报?”
林晚下意识想拒绝。公司去年体检她没去,前年也没去。她总觉得自己身体很好,不疼不痒的,检查浪费时间。
“再说吧。”周姐还站在旁边,她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就是不爱惜自己,”周姐摇着头走开了,“你妈要是知道了,得心疼。”
会议在十点开始。林晚坐在长桌侧面,投影仪的光打在白板上,晃得她有点眼花。客户那边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女孩一直在翻她做的提案,眉头越皱越紧。
“林小姐,”对方开口,“这个创意和我们品牌今年的调性有点落差,我们希望再年轻化……”
林晚吸了口气,准备开口解释,腹部那处闷痛忽然变了个性质。
像有人从里面猛地揪了一把。
剧痛来得毫无征兆,从右侧肋下窜到后背,又绕到肩膀。林晚的脸一下白了,手心全是汗。她下意识把一只手按在桌下自己肚子上,另一只手还撑着笔记本,想掩饰过去。
“林晚?”提案被客户打断了,坐她对面的周姐看见她不对,叫了一声。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林晚想说没事,嘴一张,那口气没上来。眼前的东西在晃,白板、投影仪的光斑、对面客户的脸,全都在晃。她听见自己微弱地说了句“对不起,我出去一下”,然后撑着桌子站起来。
腿一软,她往前栽了一下。
周姐伸手扶住了她。“林晚!你怎么了?”
“低血糖……”林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指甲掐进掌心,“我出去透透气,没事。”
她几乎是靠着墙走出会议室的。身后客户的低声讨论、周姐的追问,全被关在了门后面。
洗手间里,她拧开水龙头,凉水泼在脸上。一滴一滴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混着冷汗。镜子里那张脸白得吓人,口红还在,嘴唇却在抖。
她知道自己不是低血糖。低血糖不会从晚上疼到早上,又从这里疼到后腰。
过了大概五分钟,那阵疼慢慢松下来,像退潮一样,留下一片沉闷的余痛。
林晚掏出手机,翻到许言的号码。拇指停在拨号键上,很久,最终还是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擦了擦脸,回到会议室时,周姐已经替她圆了场,说她最近加班太累。客户没多问,会接着开。林晚重新坐下,用铅笔在提案本上记着要点,字写得歪歪扭扭。
散会后,周姐跟在她后面进了茶水间。“林晚,我跟你说真的,”她语气难得认真,“不是跟你客套,你这个样子得去医院看看。”
“我知道。”
“你知道个鬼。”周姐给她倒了一杯温水,“你妈搬来多久了?”
“半年多。”
“那你问问她,”周姐说,“我以前带我妈去看过胆囊,症状跟低血糖很像,恶心、出汗、后背疼。你妈要是懂,你让她帮你看看。”
林晚端着水杯,指节发白。“我没事,就是没睡好。”
周姐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劝。
那天林晚提前一个小时下了班。回到家,母亲不在,门缝里塞着两盒药,是楼下药房送来的,收件人写着陈玉华。林晚拆开看了一眼,一盒是优甲乐,另一盒她不认识,药名很长,适应症一栏写着“用于胆汁淤积性肝病、胆囊切除术后综合征”。处方医师签名是老家医院的名字——一个县,离这座城市八百多公里。
母亲从老家搬走之前,在那里住了一辈子。
林晚把药盒放在鞋柜上,径直走向厨房。橱柜最上方那个抽屉,她踩着凳子打开了。
里面没有说明书,也没有别的东西。
一摞单据,用一根橡皮筋捆着。林晚抽出来,全是银行的汇款回单,每个月一张,收款账户是“某某县人民医院”,户名是陈玉华。从去年秋天到现在,整整十一张,最近一张是上周。金额从八百到两千不等,加起来大概一万五出头。
汇款单下面压着一本存折。林晚翻开,是母亲的名字,开户行是老家的农村信用社。存折上的余额少得让她心里一沉——每个月月初退休金打进来,月底几乎全转走。余额从没超过五百块。
存折里夹着一张对折的纸片,打开是母亲的字,写着一串日期和数字,旁边注着“复查”“药”“住院押金”。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日期是去年春天,写着“手术后第三次,医生说再拖不行”。
林晚盯着那行字,手开始抖。
她一直以为母亲搬来,是为了照顾她。她一个人在城里工作,加班到深夜是常事,母亲说不放心,要来给她做饭。她说行,让母亲住进了次卧。
她从没问过母亲为什么搬来。
那天晚上七点半,陈玉华拎着一袋青菜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女儿坐在餐桌前,桌上摊着那摞汇款单和存折。
陈玉华把菜袋放在门口,脸上的神色只有一瞬的慌乱,然后平静下来,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你翻我东西了。”她说。
“妈,”林晚抬起眼,“这些汇出去的钱,是干什么的?”
陈玉华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看着水流把手指冲干净,才回身说:“复查费。”
“什么复查?”
“老家那边的一个老毛病,定期去医院看看,开点药。”陈玉华拉开椅子坐下,把菜袋拉到自己面前,开始择菜叶,“没什么大事。”
“妈,你去年在老家做过手术?”
陈玉华择菜的手顿了顿。
“就是个小手术。”她说,“早就好了,你别多想。”
她把择好的菜叶放进盆里,起身去接水,背对着林晚,声音很轻:“你妈身体好着呢,你自己先管好你自己。我看你今天脸色就不对。”
第三章 楼上邻居
那天晚上林晚没再追问。
陈玉华把饭做好,端上桌,像往常一样给她盛了一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电视开着,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林晚吃得很少,目光几次落到母亲手背上——那双手择菜的时候还稳,端汤的时候也稳,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第二天上班,她在工位上查了半天“胆囊”“复查”“术后”这些词,网页开了一排,越看越乱。周姐路过她身后,探头看了一眼屏幕,随口说:“查这个干嘛,你身体不舒服?”
林晚把页面关了:“我妈的老毛病。”
“老人家都这样,报喜不报忧。”周姐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前两天我们小区有户人家,老太太胆囊炎拖成重症,送医院时候人都黄了。家里人还说没事没事,结果住了半个月院。你可别由着你妈。”
林晚没接话,心里那根线却绷得更紧。
那两天她下班都准时回家,路上会绕到药店买两盒血糖试纸。母亲不让她测,她就趁母亲做饭的时候偷偷把试纸塞进她房间的抽屉里。抽屉里那个药盒还在,她没再动,只是每天数一遍——药片少没少,她心里有数。
周四傍晚,林晚从公交站走回来,天还亮着,楼道里光线不太好。她刚上到三楼拐角,就看见一个人蹲在四楼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往锁孔里照。
是楼上的房东,老赵。
这栋楼是上世纪的老房子,一共六层,老赵住顶楼。他把中间几层租出去,自己收租过日子,平时很少下来,偶尔在楼道里碰见,点个头就过去。林晚只知道他姓赵,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走路有点跛,其余一概不清楚。
“赵叔。”林晚叫了一声。
老赵抬起头,眯眼认了认她,才把手电筒关了。“小林啊,下班了。”
“您这是修锁?”
“换锁。”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四楼那间空了快两个月了,打算重新租出去,锁芯得换。”
四楼那间就在林晚家正上方。她搬来这两年,上面一直有人住,但平时很安静,她连住户是男是女都没搞清楚。
老赵换完锁,没急着走,靠在楼梯扶手上喘气。夏天的楼道闷,他掏出一根烟,想到什么似的又塞回去。“你这层住得还行吧?”
“还行。”
“夜里安静不?”
林晚愣了一下:“挺安静的。”
老赵哼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那是现在。你不知道,这楼里以前出过事。”
林晚正掏钥匙的手停了停。
“楼上那间,”老赵往上努了努嘴,“之前住的是个女的,跟你差不多年纪,一个人住。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我本来懒得管,租出去就行。后来有一阵,楼下老跟我反映,说她家夜里灯老开着,一两点还亮,亮得邪门。”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再后来才知道,那女的有病,急性的,半夜犯起来身边连个打电话的人都没有。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在地上躺了半宿。”
林晚手指捏着钥匙,金属边缘硌进掌心。
“那……后来呢?”
“后来送医院救回来了,命大。”老赵摆摆手,“出院之后押金没结清就搬走了,还欠我半个月房租。我也懒得追,这房子啊,晦气,空一阵再说。”
他抬头看了看林晚家的门,又看了看她:“你家里现在不是你跟你妈住嘛,两个人好,夜里有个照应。”
林晚“嗯”了一声,开了门进去。
屋里灯亮着,陈玉华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轰轰响。林晚换鞋的时候,鞋柜上那摞汇款单已经不见了,药盒也不见了。她知道母亲趁她上班收拾过了。
她没提这个,坐在沙发上,等母亲端菜出来,才开口:“妈,我刚在楼道碰见楼上房东了。”
“哦。”陈玉华把盘子放下,转身回去端汤。
“他说四楼以前住过一个独居女的,半夜发病,躺了半宿才被发现。”
陈玉华端汤的手没有晃,可她把汤碗放到桌上的时候,比平时重了一点,瓷碗和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这楼里的事,你听他瞎说。”她说。
“他说那女的是急病,一个人在家没人知道。”
“住楼房都这样,”陈玉华坐下来,拿筷子给林晚夹了一筷子菜,“谁家没个头疼脑热的。吃饭。”
林晚看着碗里的菜,没动筷。
“妈,你搬来之前,打听过这栋楼吗?”
陈玉华低头吃了一口饭,嚼完才说:“听人提过。”
“提过什么?”
“提过。”陈玉华把筷子放下,看着女儿,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提前想好的,“说这楼老,隔音差,别的没什么。你一个女孩子住,我不放心,就搬过来了。就这么简单。”
她说“就这么简单”的时候,目光从林晚脸上移开,落在电视机上。
那天晚饭后陈玉华洗碗洗得特别久。林晚坐在客厅里,能听见厨房水龙头一直响,哗哗的,中间夹着碗碟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规律,像在压着什么。
她想起昨晚翻出来的那堆汇款单,想起那行“手术后再拖不行”的小字,想起母亲择菜时顿住的那只手,又想起老赵说“夜里灯亮得邪门”时脸上的神情。
她知道母亲有事瞒着她。而且不止一件。
九点多,陈玉华先回房了,照例说“你早点睡”。林晚应了一声,坐在沙发上没动。客厅灯关了,只剩电视待机的小红点,忽明忽暗。
她等到十一点,把电视也关了,摸黑回了自己房间。
躺下的时候她还在想老赵的话——独居女人、半夜发病、没人发现——这些词像几根针,一根一根扎在她心口上。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试着让自己睡过去。夏末的夜里还有余热,窗户开着,楼下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消失。
迷迷糊糊间,她觉出那种疼又来了。
起初是闷的,在右上腹,像有人用手掌隔着皮肉往里按。她侧过身换了姿势,想捱过去。可这次疼得和之前不一样,几分钟之内就从闷变成了顶,从顶变成了绞,一下一下绞得很急,像有什么东西在肋骨下面打结,越收越紧。
林晚蜷起腿,额头很快渗出汗,睡衣后背湿了一片。她伸手去够床头灯的开关,手指碰到床头柜的边缘,摸到那支没拆封的血糖试纸,手一抖,试纸盒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灯没摸着,疼却更厉害了。她咬住嘴唇,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右腹,按下去的时候疼稍微有了一点点着落,像能按住那个打结的地方。她在黑暗里喘气,胸口一起一伏,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能喊,妈会听见。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腹部又是一阵更绞的痛,像那只手猛地攥紧了。她没忍住,从齿缝里漏出一声闷哼。
隔壁房间里没有一点动静。
那道墙,隔着她和母亲。她疼得说不出话,只能一点一点往床边挪,想坐起来去开灯、去倒水。指尖终于够到了床头灯的拉线,她用力一拉。
暖黄的灯光亮起来,照在她汗湿的枕头上。
枕边,靠近她脸颊的那一侧,有一小片暗红,颜色不深,像蹭上去的。血迹旁边,搁着一只旧铜发夹。
发夹样式很老,铜面磨得发亮,一头是简单的回形纹。林晚认得它——母亲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旧木匣,里面有些老物件,这只发夹就是其中之一。母亲很少别在头上,但一直收着。
她撑着床坐起来,疼得眼前一阵发花。那只发夹怎么会在这里?她昨天收拾母亲房间的时候,明明看见它在木匣里。
她喊了一声:“妈?”
外面没有应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发虚,自己听着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谁家的空调外机在响。
林晚赤脚下了床,扶着墙往门口走。每走一步,右腹就牵一下,她只能用左手兜着那个位置,像兜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走廊没开灯,客厅的方向透过来一点路灯的光,落在餐桌腿和椅背上。
她走到客厅门口,手撑着门框,往里面看。
借着小窗透进来的光,她看见餐桌旁边躺着一个人影,侧对着她,一动不动。
是母亲。
陈玉华身上还穿着那件做饭时的短袖,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摊开在冰凉的地砖上,旁边倒着一只喝水用的玻璃杯,没碎。她的脸朝着沙发方向,看不清表情,但林晚看得见她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林晚的腿一软,几乎是扑着过去的。
她跪在地上,伸手去推母亲的肩膀,手抖得推了好几下。
“妈——妈你醒醒——”
第四章 旧疾复发
陈玉华的眼皮动了一下。
林晚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推了一下母亲的肩。这一次,母亲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像被什么堵着,随后眼皮慢慢掀开一条缝。
“妈!”林晚一把攥住她的手,那只手凉得吓人,指节却是软的,“你怎么躺这儿了?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陈玉华的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像是花了几秒钟才认出她来,嘴唇动了动:“……几点了?”
“你别管几点。”林晚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凉的,一层薄汗,“你怎么会摔倒?你哪儿不舒服?”
“没摔。”陈玉华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一软又落了回去,林晚赶紧托住她的后背,“就是起夜,头一晕,坐那儿歇会儿,不知怎么就……”
“歇会儿?你躺在地上!”林晚的声音发颤,她自己都听得出那股火是从害怕里烧出来的。她扶着母亲慢慢靠到沙发脚边,转身想去倒水,刚一使劲,右腹像被人从里面扯了一把,她“嘶”地弯下腰,膝盖差点砸到地砖上。
陈玉华一下子清醒了,抓住她的手腕:“晚晚?你怎么了?”
“没事。”林晚咬着牙直起身,手还按在右侧肋骨下面,脸色在路灯的余光里白得像纸,“我……肚子有点疼。”
“哪儿疼?”
“右边。”
陈玉华的手一紧,那力道不像一个刚晕过去的人。她盯着女儿按着的位置,喉头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林晚把母亲扶到沙发上,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玻璃杯是重新拿的,那只倒地的她顺手捡起来放回了桌上。母亲接过水喝了两口,脸色缓过来一点,眼睛却一直跟着她转。
“晚晚,你过来坐。”
“我先给你找件外套,夜里凉。”
“你过来坐。”陈玉华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声音哑但不容拒绝,“你疼多久了?”
“就刚才。”
“刚才之前呢?”
林晚愣了一下。她想起这几天夜里翻来覆去时那种隐隐的胀,想起开会时稍一坐直就顶得慌,想起自己归结为“最近吃太杂”。她没答,只是说:“可能是吃坏东西了。”
陈玉华没接话,垂下眼,看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背。那双手上有些地方皮都薄了,青筋清楚,指头粗了一圈。林晚忽然觉得母亲这半年老得很快,快得她平时上班回来只顾着吃饭洗澡,都没细看过。
“我没事,妈。你先去床上躺着,我扶你。”
“我不睡。”陈玉华说,“你回屋躺着去,我就在这儿坐会儿。”
母女俩谁也不肯动。最后是林晚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个人都靠着同一张沙发,中间隔了一个坐垫的距离。夜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母亲呼吸里偶尔夹着一点不畅,像气道里有东西没顺下去。林晚想问,又把话咽了回去——这两年她学会一件事,问母亲的身体,母亲永远说“好得很”。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晚的疼又翻上来一次。她蜷着身子,额头顶在沙发扶手上,汗把睡裙后背洇出一小片深色。陈玉华这次没说话,只是起身进了自己房间,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板药,抠了两粒递过来。
“这是什么?”
“管疼的。”
“你哪来的止疼药?”
“老家带的。”陈玉华把药塞进她手心,“先吃两粒顶一下,等天亮让许医生来看看。”
“许言?”
“就楼下诊所那个,你同学。”母亲说得顺口,好像早就打听过,“他人实在。”
林晚没力气争,把药咽了。药片很小,下去之后胃里暖了一下,疼却没怎么退。她看了一眼母亲手里那板药,包装不新,盒子边角磨得发白,背面印着什么“术后”两个字,被胶带贴掉了一半。她没看清,母亲已经收进衣兜。
七点刚过,门铃响了。
陈玉华起身去开门,脚步还是发虚,手扶着墙。门口站着许言,穿着件旧的浅灰短袖,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阿姨。”他先朝陈玉华点点头,目光却越过她,落到沙发上的林晚上,停住了,“林晚,你脸色不对。”
“她肚子疼。”陈玉华侧身让他进来,声音里那点急藏不住,“右边疼了一夜。”
“妈,我没让你叫他。”
“我让的。”陈玉华把门带上,“你昨天下午的单子落在诊所了,我下午买菜路过,许医生说明天给你送上来。我寻思顺便让他给你看看。”
许言已经走到沙发边,把信封放到茶几上:“你先别怪阿姨。”他蹲下来,跟林晚平视,“哪儿疼?指给我。”
林晚犹豫了一下,手按在右上腹。许言点头:“就这儿?疼是一直疼还是一阵一阵?”
“一阵一阵。刚才好一点,现在又来了。”
“往后背蹿吗?右边肩膀呢?”
林晚想了想,摇头,又不太确定地点了下头。许言的手轻轻覆上来,隔着睡裙在她右肋下按了按。他的指腹是温的,力道很稳,林晚却被按得抽了一口气,整个人往里缩了缩。
“这里疼?”
“嗯。”
“我松手的时候更疼还是按下去更疼?”
“……松手。”
许言收回手,眉头就蹙起来了。他转头看陈玉华,语气放得很平:“阿姨,您家有热水袋吗?先给她敷一下,别太烫。”
“有,我这就去。”
陈玉华转身进了厨房。许言趁这个空当压低了声音:“林晚,你这个位置、这个疼法,加上你皮肤有点发黄,很可能是胆结石急性发作。得去医院做个超声,不能拖。”
“发黄?”林晚抬手看自己的手背,好像真觉得比平时暗了些,“你别吓我,可能就是胃。”
“胃不在那儿。”许言说,“你先去医院,我今天门诊正好不忙,可以陪你去。”
“我今天要交方案。”林晚笑了一下,笑意撑得勉强,“再说了,我妈昨晚晕倒了,我得看着她。”
许言的眉头没松开:“阿姨晕倒?”
“说是起夜头晕。”
许言的目光往厨房方向偏了一下,很快收回来。他没就这句话接下去,只说:“那你更得去医院。你自己病着,怎么看着她?”
厨房里传出水声。林晚把睡裙下摆往下拉了拉,低声说:“许言,我妈的药……你刚才看见没有?她兜里那板药,盒子上好像印着术后什么的。”
许言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我没看清。”
“你当医生的,看一眼就知道。”
“林晚,”许言的声音压得更低,“先管你自己。你要是真倒下了,什么也查不了,什么也帮不了。这话我说得直,你别不爱听。”
林晚没再说话。
陈玉华端着热水袋出来,毛巾裹了两层,塞到林晚怀里。她在旁边站着,看着女儿把热水袋按到右腹上,脸上那点神色松了松,又紧起来,反复几次,最后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
“许医生,你说她这个病,要多少钱?”
“阿姨,先做检查,不一定严重。”
“你跟我说个数。”陈玉华盯着他,“做手术要多少钱?”
“妈!”林晚直起身,“谁说要手术了?就一个肚子疼。”
“你懂什么。”陈玉华看都没看她,仍旧看着许言,“我这儿有,我攒着呢。老家的房子我没卖,但存款有。”
“我不去。”林晚把热水袋往茶几上一放,动静有点大,杯子跟着晃了晃,“我就疼了一下,你们俩一早上弄得跟要开刀似的。妈,你那点钱是自己的养老钱,别动不动就拿出来。”
“我拿我自己的钱给你看病,怎么不行?”
“我说了我不去。”
“你必须去。”陈玉华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拔到一半又像被什么掐住,咽了回去,喉咙里咕地响了一声。她缓了缓,声音低下来,还是硬,“晚晚,你听妈一回,去医院。”
林晚看着母亲。母亲站在沙发边,手还扶着扶手,昨夜晕过去的人今天一早却瞪着眼睛要跟她犟。她心里那点火刚要冒,忽然发现母亲的眼眶红了。
“妈?”
陈玉华偏开头,往窗那边看。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她还是看着。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你别熬了。妈经不起再熬一次。”
林晚没听懂这句。
“什么叫再熬一次?”
陈玉华不答。
“妈。”林晚从沙发上站起来,疼得慢了一步,还是站住了,走到母亲身边,“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再熬一次?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没有。”
“你看着我。”
陈玉华没看她。
“妈,你兜里那板药,盒子上写的什么?你每个月去邮局寄什么信?你昨天晚上晕倒,真是起夜头晕?”林晚自己也越说越急,那些平时压着没细想的事一下子挤出来,“你来我这半年,到底是来照顾我,还是——”
她没说下去。
陈玉华的肩膀绷了一下。
客厅里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冰箱嗡嗡地响。
最后是许言先开口,声音放得很缓:“阿姨,我那边诊所今天开到十一点。您要是方便,带林晚先过去,我给她做个初步的,再写个转诊单,去大医院也顺。”
陈玉华点了下头,很轻,像终于抓住了一根能抓的东西。
林晚还想问,母亲却先转过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过两天,过两天我跟你说。”
“为什么要过两天?”
“你先看病。”陈玉华没回头,“把你的病看了,妈什么都跟你说。”
房门在她身后合上,很轻的一声。
林晚站在原地,右腹还在一阵一阵地跳着疼,那疼比半夜里清楚,也比半夜里难捱。她慢慢转头,看向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许言带来的、她落在诊所的检查单。信封口没封死,露出里面一截白纸的边。
她伸手要去拿。
第五章 存折的秘密
林晚没去碰那个信封。她怕一碰就像先认了输,更怕里面真写着什么她不想看的东西。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坐到地上,右手一直压在右上腹,那种闷胀的疼像埋着一颗钉子,不动的时候钝钝的,一动就往里扎。
客厅里传来母亲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然后是拖沓的脚步声,再然后是厨房碗碟碰了碰又停下的动静。母亲没有开电视。平时中午她总要开着电视看一集老剧,声音调得很小,说是听个响。今天没有。
林晚坐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机在裤兜里硌着。她掏出来,翻到通话记录,最近一条是前天,母亲用她手机给老家一个座机号码打过电话,通话时长四分钟。号码没备注。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母亲找老街坊聊天。
她把那个号码存了下来,名字随手打了两个字:老家。
下午两点多,外面安静下来。林晚起身开门,客厅里没人,母亲的房门关着。她轻手轻脚走过去,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有很匀的呼吸声,偶尔带一点拖着尾音的鼾——母亲睡着了。
她退回客厅,又站了一会儿,视线落在那张旧饭桌上。桌上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只玻璃水杯和母亲的钥匙串。钥匙串上挂着一把小钥匙,铜的,很小,看着像是开抽屉或者小柜子的。
林晚知道母亲的习惯。她从小就知道,母亲不喜欢把重要的东西放银行,总说看得见摸得着才踏实。她拉开电视柜下面那层,里面是几本旧相册、一包针线,还有一只饼干盒。她打开饼干盒,最上面是几张缴费单据,电费水费,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小信封,信封里滑出一本深红色的存折。
她的手停在存折封面上。户名是陈玉华。开户日期是去年秋天,母亲搬来之前。
林晚翻开存折。第一页的打印记录稀稀拉拉,但每一笔都有零有整。最早一笔是去年九月,存入三千二,备注栏空着;接着十月存了两千八,十一月一千五,十二月两千……她往后翻,翻到今年,几乎每个月都有一笔进账,数目不等,有时候是退休金到账的第二天,有时候是月中。她一眼认出来,这些数字对得上母亲退休金的节奏。母亲每个月把钱打进这个户头,攒着。
攒着做什么?
她翻到最近的几页。存折上大部分是存,只有少数几笔取。每个月都有一笔取款,数目固定,五百块。每笔的日期都在月初,紧接着旁边打印着一行小字:转汇。
林晚翻到存折最后一页夹层,里面折着几张汇款单的存根。她抽出来,一共七张,抬头都是同一家医院的名字——老家的县医院。汇款用途那栏写着“药费”,汇款人陈玉华,收款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科室:肝胆外科。
最近一张的日期,就在上周三。
林晚捏着那张存根,指腹在“肝胆外科”四个字上来回蹭了两下。她想起这半年母亲往邮局跑了不少趟,每次都说去寄点东西,有时候回来手里攥着零钱,说是找的。她想起母亲从老家带来的那只旧药罐,放在厨房橱柜最里面,她问过,母亲说那是炖汤用的,可她一次也没见母亲用过。
她掏出手机,对着存根上的医院总机打了过去。总机转了好几次,最后是一个值班护士接的。林晚尽量把声音放平,说自己是病人家属,想核实一下一位叫周桂芬的病人去年年底的手术记录。收款单上的名字是周桂芬,她猜那是母亲托的人,或者用了别人的名。
对面护士让她等一等,键盘敲了一阵,说:“周桂芬,去年十一月做的胆囊切除,术后恢复不理想,出现过胆管损伤,后来返院住了两次。最近一次是上个月,复查情况不太好,建议进一步处理,但病人没来。”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请问您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顿了顿,“我是她女儿的朋友。她女儿知道这事吗?”
“病历上填的紧急联系人是一个姓陈的女士,关系那栏写的是姐妹。”护士说,“不过那位陈女士每次来交钱都说是替妹妹交的。”
林晚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一动没动。外面有小孩在小区里跑,拍皮球的声音一下一下,隔着窗户传进来,像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
她想起了很多碎片。母亲搬来后第一次去小区外面的药店,去了快一个小时,回来只提了一小袋棉签和一瓶碘伏,说店里排队。她想起母亲总说“年纪大了觉少”,每天五点多就起来,可早饭常常只喝半碗粥。她想起上周母亲蹲在阳台上择菜,择着择着就停下来,手撑着膝盖,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她还想起那板药。她后来在母亲房间的床头柜最下层见过一次,药盒背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写着剂量,字迹歪歪扭扭,不像药房打印的。她当时扫了一眼就走了,没细看。
林晚把存折和汇款单按原样折好,放回饼干盒,饼干盒放回电视柜。她站起来的时候,右腹又一阵抽疼,比之前那几阵都重,疼得她扶住了沙发背。她弯着腰缓了一会儿,视线正好落在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她终于伸手抽出了里面的检查单。
是她自己的。上半年公司体检的报告,她当时随手塞在包里没细看。现在她看到影像描述那栏写着一行小字:胆囊多发结石,最大者约一点二厘米,建议专科随诊。下面的医生结论写得更简单:择期处理。
她上半年就拿到了这张单子。
她当时翻了翻,觉得没什么感觉,就忘了。
母亲房间传来响动,是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声。林晚把检查单塞回信封,坐到饭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手有点抖,杯子碰在桌面上,磕出一声响。
母亲推门出来,头发压得有些扁,脸上还带着睡痕。她看见林晚坐在桌边,愣了一下,随即走向厨房:“醒了?中午没怎么吃,晚上想吃什么?”
“妈。”
陈玉华停住脚。
林晚没回头,看着手里的水杯:“你坐一下。”
“什么事?”陈玉华嘴上问着,还是走过来,在桌子对面坐下。她坐得很直,两只手交叠放在桌沿上。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老家”的号码,把屏幕转向母亲:“这个号,是你打给县医院的吧。”
陈玉华的脸色没变,只是眼睛往下垂了一点。
“周桂芬是托的人,还是你自己?”林晚问,“护士说,去交钱的是个姓陈的女士,替妹妹交的。是你吧。”
陈玉华没说话,手背上那层薄薄的皮肤绷得紧。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你翻我东西了。”
“存折在你饼干盒里,没锁。”林晚说,“我不翻,你是不是打算一直不说?你每个月给县医院汇五百块,汇了快一年。那上面写的肝胆外科。妈,你什么时候做的手术?”
陈玉华偏过头,看向窗外。窗帘没拉严,漏进一线下午的光,落在地板上,灰蒙蒙的。
“去年十月。”她的声音很平,“本来想做完就好了,没成想伤了胆管,反反复复的。医生让我再去,我没去。”
“为什么不去?”
“去了谁给你做饭?”
林晚喉咙里堵了一下。她咽了咽,说:“你来我这半年,一直不舒服?”
“也不是一直。就是有时候……闷得慌,吃不下东西。我带了药,自己知道。”
“你带的那板药,是不是止痛的?”
陈玉华没答,算是默认。
林晚盯着母亲的脸。这半年她天天见母亲,可此刻她觉得这张脸熟悉又陌生。母亲瘦了,颧骨比以前高,眼窝陷下去,脸上的老人斑比半年前多。她竟没注意过。
“钱呢?”林晚问,“存折上那些钱,你攒着做什么?”
“你不是想买房吗。”陈玉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终于转回来,看着林晚,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每个月房租扔出去,攒不下。妈这点退休金,帮不上大忙,攒一点是一点。等我哪天不在了——”
“妈。”
陈玉华住了口。
林晚低下头。她看见自己的手在桌面上,指甲掐进掌心。她一直以为母亲来城里是因为一个人在老家待不住,以为母亲是来依靠她的。这半年她上班、加班、应酬,回家有热饭,衣服有人洗,她甚至暗暗觉得母亲住过来也不错,省了不少心。
她从来没问过母亲身体怎么样。
就在上个月,母亲说想去公园走走,她正赶方案,说下次吧。母亲说好。第二天母亲自己去了,回来脚上磨了个泡,她也没细问。
“你早该告诉我。”她说,声音闷在胸口。
“告诉你有什么用。”陈玉华低下头,去整理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你那点工资,自己都顾不过来。我这病是老毛病,捱一捱就过去了。”
“捱一捱?”林晚抬起头,“护士说你上个月复查情况不好,建议进一步处理。妈,你打算捱到什么时候?”
陈玉华不说话了。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落,敲着不锈钢水槽,嘀嗒,嘀嗒。
林晚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母亲身边。她半蹲下去,仰头看母亲的脸。这个角度,她看见母亲的眼角有细纹,也看见了母亲鬓边一片没染匀的白。
“明天,”她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你的病,我的病,一起看。”
陈玉华张了张嘴。
“你别说不。”林晚的声音很轻,但没有商量的余地,“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去。”
陈玉华看着女儿,看了很久。窗外那线光慢慢挪了位置,爬到两人脚边。她终于点了点头,点得很慢,喉咙里像压着什么,嗯了一声。
林晚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母亲膝盖上。母亲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头发上,停了一停,又落下去,搭在她肩上。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那只铜发夹,想起半夜开灯时枕头边上那点暗红。她还没问过母亲,那血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第六章 各自的账
那一夜谁都没睡好。
林晚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轻微响动。母亲起夜了两次,第二次在客厅里停了很久,大概是坐着。她想起来看看,又怕两个人半夜面对面,把白天没说透的话再翻出来,更难收拾。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来已经七点二十。母亲在厨房里煎蛋,油锅滋啦响,好像一切照旧。林晚洗漱完坐到桌前,母亲把一碗粥推过来,自己坐在对面,慢慢地掰一个馒头。
“几点出门?”母亲问。
“八点。”林晚喝了一口粥,看了母亲一眼,“我跟公司请了上午的假,九点半,社区医院,我约的号。”
陈玉华掰馒头的手顿了顿。
“先做检查。”林晚把碗放下,语气很平,“查完再说别的。你要是反悔,我今天也不去上班了。”
“你这孩子。”陈玉华低声说了一句,把馒头塞进嘴里,没再说不行。
林晚吃完早饭回房间换衣服,手机震了一下,是医院的预约短信。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打开银行软件,翻出那条转账记录。上周三,从母亲的卡里转出两千三,收款方是老家那家医院。
她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梳妆台上。存折里还剩不到三千块。她粗略算过一笔账:母亲每个月退休金四千出头,汇去医院两千多,剩下的钱买菜、买药、交水电,能省出一点,就塞进那个压在衣柜底下的信封里。她上个月还看见母亲在阳台上剪超市的促销券,剪得整整齐齐,用回形针别好。
她当时还笑,说妈你省这点钱干嘛。
母亲说顺手。
现在她算明白了。母亲来城里这半年,一分钱没往自己身上花,买菜专挑傍晚去,衣服还是老家带来的那几件。那台熬药的砂锅是母亲从老家背来的,用了不知道多少年,锅底磕了个豁口,母亲用铁丝缠了两圈接着用。而她呢,加班打车、周末聚餐、换季买衣服,一样没落下。上个月她还跟周姐去吃了顿三百多的日料,回来跟母亲提了一嘴,母亲笑着说好吃就行。
林晚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手有点抖。
出门前她在玄关穿鞋,母亲从屋里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水杯和病历本。母亲把病历本往里塞了塞,好像怕她看见。
“走吧。”母亲说。
两个人下楼,楼道里挺安静。路过二楼的时候,林晚听见上面有人开门,接着是脚步声往下追。
“小林。”
老赵探出头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脸上堆着笑,眼睛在她和母亲身上转了一圈。
“上班去啊?你妈这是……一块儿?”
“嗯,有点事。”林晚没停脚。
老赵跟下来两步,压着嗓子说:“你家里夜里的灯,可别总亮着。这楼的线路旧,上个月四楼那家跳闸,整栋楼都黑了。前头那个租的,也是老半夜不睡,灯亮得跟白天似的,后来——”
“赵叔。”林晚打断他,“我赶时间。”
老赵讪讪地笑了一下,拎着垃圾往楼下走,嘴里还念着“我就是提一句”。
林晚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母亲的脚步慢了半拍,脸色不太好看。
“妈?”
“没事。”陈玉华站稳了,继续往下走,“走吧。”
社区医院在小区斜对面,走十分钟就到。许言在诊室,看见她俩进来,站起来让座。
“阿姨先坐。”他把血压计的袖带拿过来,又看了林晚一眼,“你脸色也不好。”
“先给我妈查。”林晚说。
量血压、问诊、翻病历。陈玉华带来的病历本上贴满了检查单,许言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的时候停了手,又往前翻回去比对了一下。
“阿姨,上个月在老家做的这个检查,”他指着其中一张,语气放得很轻,“报告上建议住院进一步治疗,您后来去了吗?”
陈玉华抿着嘴没说话。
林晚站在旁边,看见那张单子上有几行打印的字,被红笔圈过,圈是母亲自己画的,画的时候大概手在抖,线条歪着。
“没去。”陈玉华终于说,“拿了点药。”
许言没接话,把病历合上,抬头看林晚:“阿姨的情况需要重新系统查一次,最好去大医院做个腹部彩超和血检,我这边只能做基础判断。”
“好。”林晚点头,从包里掏手机准备查预约。
就在这时候,那股疼又上来了。
从右上腹开始,像有人拿手拧住,拧紧了还往肋骨底下钻。林晚弯了一下腰,手机差点脱手。她咬着牙站直,额头上立刻渗出汗来。
“小林?”许言已经站起来了。
“没事。”她说,“老毛病。”
“你坐下。”许言绕过桌子,扶住她胳膊。陈玉华也站了起来,伸手要扶,又停住了,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去布袋子翻东西,翻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
“吃这个。”母亲的手在抖,药片差点洒了,“你这个疼法跟我当时一样,你听妈的,先吃药——”
“阿姨。”许言按住她的手,“别乱吃。她这个疼法不能靠止疼片压着。我先给她做个检查。”
“不用,我歇一会儿就好。”林晚推开他们往走廊走,想找个椅子坐下,走了三步,眼前发白,腿一软。
许言一把扶住了她。
“陈姨,先别动她。”许言的声音变得很稳,跟平时说话不一样,“小林,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她喘着气,“就是疼。”
陈玉华站在旁边,手攥着那个药瓶,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她看着女儿弯着腰的样子,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她去年体检查出来过。胆囊里有结石,那会儿不大,医生说观察。她没当回事。我……我知道。”
许言抬头看她。
林晚也撑着椅子扶手,慢慢转过头。她疼得满头汗,但这句话还是听清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过完年。”陈玉华说,“你收拾屋子,体检报告掉在沙发底下,我捡的。”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陈玉华不说话了。她那双手还在攥药瓶,指节发白,像攥着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许言没让她俩继续站在走廊里吵。他叫了车,坚持要人陪着去医院。陈玉华要跟,许言看她一眼,说你也要查,一起去。
三个人挤在出租车后座。林晚靠着车窗,疼得闭着眼。母亲坐在她旁边,肩膀绷得很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但一只手悄悄搭在林晚手背上,掌心温热,有汗。
急诊挂了号,抽血、彩超,一项一项做。林晚躺在检查床上,探头的凉意贴上来,医生在那张黑白屏幕上量了几个数值,皱着眉说了一句“这个不小了”。她没问多大,问不出口。
做完出来,母亲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怀里抱着两个人的包,看见她走过来,站起来迎了两步。
“怎么样?”
“等结果。”林晚在她旁边坐下。
长椅很硬,靠背也是凉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输液架的,有抱着孩子哄的,脚步匆匆,声音杂。两个人肩挨着肩坐着,谁也没说话。
许言拿着报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先看了一眼陈玉华,又看林晚,把手里那张彩超单递过去。
“胆囊多发结石,最大的快两公分了,胆囊壁有增厚,有急性炎症表现。”他用手指点着报告上的位置,“你昨晚那一阵疼,就是急性发作。不能再拖了,尽快安排手术。”
林晚低头看那张单子。黑白打印的报告单上,几行数据,几行描述,结论栏里两行字,干净利落。她来医院之前还在想,最多开点药,挂两天水,回去就能上班。
“那……我妈呢。”她抬起头。
许言把另一叠纸拿过来。那是陈玉华在老家医院的病历复印件,不知道什么时候调过来的,上面有手术记录、术后彩超、还有两页随访意见。林晚伸手接过去,先看的是日期——去年冬天,母亲做的手术。再往下看,术后三个月复查,一个月复查,最近一次是上个月,报告末页有一行手写批注:建议转上级医院进一步处理,患者未遵医嘱。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这字迹她认得,是老家医院的医生写的,力透纸背。母亲没有去。母亲揣着这张单子,上周还给她做了一顿红烧排骨。
“阿姨这个情况,”许言放低声音,蹲下来,好让他俩都听得见,“术后有粘连和胆管问题,不能再拖了,也要尽快安排。”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平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很响的声音。林晚捏着那叠纸,纸边硌着指腹。她转头看母亲。
陈玉华没看她,眼睛看着对面墙上的宣传栏,宣传栏上贴着一张预防高血压的海报,已经卷了边。母亲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得好像这些纸上的事跟她没关系。
“妈。”林晚开口。
陈玉华应了一声。
“你的手术,什么时候做的。”
“去年腊月。”
“我在干嘛。”
母亲终于转过脸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林晚想起来了。去年腊月,她正做一个大项目,连着加班二十天,年夜饭都是回老家当天来回,坐高铁早上走晚上回,在老家待了不到四个小时。母亲那天脸色发白,说是感冒。她信了。
她把报告单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住,低着头,很久没说话。走廊里人来人往,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白得没有温度。母亲在旁边坐着,肩膀微微佝偻,比她记忆里瘦了一圈。
许言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你们两个都要住院,我来安排床位。先别想别的,治病要紧。”
林晚点了点头。她侧过身,伸手去够母亲放在椅子上的手。母亲的手先是一缩,又慢慢停住,任她握了。
两只手都凉,握在一起,也没多暖和。
“咱们一个一个来。”林晚说,声音很轻,像是对母亲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陈玉华嗯了一声,眼睛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再低头。
第七章 手术前夜
住院手续是许言帮着办的,两张单子,一张林晚,一张陈玉华,科室不同,楼层差了两层。他跑上跑下,把押金、签字、陪护证一样样弄妥,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瓶温水。林晚接了,先拧开一瓶递给母亲,母亲摇摇头,她又拧开另一瓶,自己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落到胃里却像一块石头。
医生交代术前禁食,晚饭只能喝一点米汤。她们回到家已经快八点,天擦黑,楼道灯坏了一盏,母女俩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声在狭长的楼道里交叠。林晚走得慢,腹部还在隐隐地胀,母亲走得更慢,一只手扶着栏杆,每上一级台阶都要顿一下。两个人都没说话,但两个人的脚步不约而同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到家,林晚烧了半锅米汤,一人一碗。母女俩坐在餐桌两边,各自低着头喝。桌上的台灯还是父亲在的时候买的,灯罩发黄,光打下来,把碗沿照出一圈暖色。
“明天早上七点第二台。”林晚放下碗,用纸巾按了按嘴,“妈,你第几台?”
“第一台。”陈玉华说,“八点。”
“那更早,六点就得过去。”
“嗯。”
两人又都不说话了。窗外不知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进来,混着晚风。林晚站起来收碗,母亲也站起来要接,被她挡开了。
“我去刷,你去把要带的东西收好。”
母亲应了一声,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林晚在水池边洗碗,水流哗哗地冲,她的手泡在凉水里,把那两只碗翻过来又翻过去,洗得干干净净。其实碗早就干净了,她就是不想停下来。等她把碗放进碗架,用毛巾擦干手,客厅里静得只剩墙上的挂钟在走。
她走到母亲房门口,门虚掩着,灯光从缝里漏出来。母亲坐在床边,面前摊着一个旧的布包,正把衣服一件件折进去。那是要穿去医院的衣服,她折得很慢,每一件都对齐了袖子,再对折,再压平,放进包里的时候还要理一理边角。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病历、报告单、医保卡,还有两卷卫生纸。
林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只布包上。
母亲折完最后一件,拎起旁边叠好的另一只小布袋,往里放洗衣肥皂、拖鞋、一条干毛巾。那只小布袋林晚见过,是母亲从老家带来的,旧的,印花已经掉了大半颜色。母亲放完东西,又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很快地塞进了布袋最底下,然后压上毛巾。
动作很快,但林晚还是看见了。
那是一只铜发夹,暗红色的,边角磨得发亮,边缘嵌着几道细碎的花纹,是那种现在早就见不到的老样式。林晚认得,她从小到大见过很多次,母亲一直收着,没戴过。前几天半夜她在枕头边看见的,就是这只。
“妈。”她推门进去。
陈玉华手一顿,回过头来,神情如常。
“怎么了?”
林晚走过去,在那只小布袋前站停,伸手把毛巾拨开,把发夹捡了出来。铜是凉的,贴着指腹有一层薄薄的陈旧的润,拿在手里比看着要重。
“你往包里塞这个是干什么。”
母亲看了一眼发夹,又看了看她,没伸手要回去。
“图个平安。”她说。
林晚捏着发夹,没出声。
“这是你外婆传下来的。”陈玉华坐回床上,两手放在膝盖上,声音很平,“你外婆那会儿做手术,带去的就是这只。我小时候她跟我讲,铜压邪,戴着心里踏实。后来我做手术,也带了。”
“你去年做的时候,也带着这个?”
“带了。”
林晚低头看手里这只发夹。暗红色的铜面下,有几处细细的划痕,不是新的,是被摩挲过很多年的痕迹。她想起来,去年冬天她回来那天,母亲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脸色发白,笑意却撑得很足,说城里忙就别来回跑。她当时真信了,还怪母亲年纪大了不懂事,做点小手术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把发夹放到手心,转了一圈。
“那天晚上,”林晚开口,声音有点哑,“那天半夜,枕头边上有血。是不是你的。”
母亲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夜的事她一直没敢细想,现在问出来,还是觉得后背发紧。她记得自己半夜被疼醒,浑身冷汗,手往枕头边一摸,摸到冰凉的东西,开灯,看见那里有一小片暗红。她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光脚冲出去,在客厅看见母亲倒在地上,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要失去她。
房间里静了几秒。
“是我的。”陈玉华说。
林晚抬起头。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咳了几口血。”母亲说得慢,像在数着字,“我去洗手间擦了,回来坐你床边,看了你一会儿。看见你睡着了,就没叫你。发夹大概是从我衣兜里掉出来的,我顺手别在枕头上,想第二天再拿,后来忘了。”
“你咳血为什么不说。”
“第二天早上就好了。”
“你那天都倒在地上了。”
“那是低血糖,早上起来没吃东西。”母亲顿了顿,“咳血是老毛病,去年手术之后时不时有,医生说慢慢会好。”
林晚盯着母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早上她开灯看见血,看见发夹,冲进客厅撞见母亲倒在地上的样子,那种扎进骨头里的慌,她到现在还能想起来。她以为是母亲出事,以为是那只发夹的主人出了事。她那天拨120的手都在抖,是母亲先睁开眼,冲她笑了笑说没事,她才把手机放下来。
原来血是母亲的。发夹也是母亲的。她从半夜到天明的那一场惊吓,源头都是眼前这个坐在床边、两手放在膝盖上、平静地跟她说“慢慢会好”的人。
她把发夹攥紧,铜边硌进掌心。
“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没有了。”
“药盒里那几种药,你没说实话。”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答。
“复查你为什么不去。”林晚的声音低下去,“医生写了建议转上级医院,你没去。”
“那时候你正忙。”
“我忙归我忙,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林晚说完这句,自己也顿住了。这话听着像责怪,可她心里很清楚,真正该责怪的人是她自己。她这半年,回家吃饭、说话、甚至吵架,都是往轻了说,往浅了过,母亲身体不对劲她不是没看出来,是看出来了没往深里想。
她坐到床沿,和母亲之间隔了半条被子的距离。
“妈。”
“嗯。”
“明天你先进去,我后进去。”她把发夹举起来,看了看,又低下头,“这只你先带着,跟外婆那次一样,跟你上次一样。等你出来了,你再还我。”
陈玉华看着她手里的发夹,眼神动了动。
“等你出来,”林晚又说,把发夹放进母亲的手心,“下回是你戴,不是藏。”
母亲的手慢慢合上,把那只铜发夹攥住了,指节有点白。她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林晚没听清。
“什么?”
“我说,好。”
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晚起身去开门,许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白色的,印着诊所的字。“来查个房。”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顺便送点东西。明天术前不能喝太多水,这两包是冲的藕粉,术后能喝了再看。”
林晚让他进来。许言换鞋,走到客厅把纸袋放在桌上,看见陈玉华从房间里出来,就打了个招呼,问血压昨晚测了没有,有没有头晕。陈玉华一一答了,语气松快了些,像是刚才那一段都翻过去了。
许言又从包里取出一个血压计,先给母亲量。袖带缠上去,机器嗡嗡地响,数字跳出来,他看了看,说可以,不放心的话明天入院再测一次。
“林晚,你呢。”
林晚在沙发上坐下,把袖子撸起来。许言缠袖带的时候,低头看她一眼。
“紧张吗。”
“还成。”
“胆结石的手术现在做得很成熟,我们诊所有个老病号,四年前做的,现在天天下棋,一顿能吃两碗饭。”他按了开始,机器开始充气,声音盖住了他的话尾,“你要是恢复得快,一周内就能下地走,别自己吓自己。”
“我不是吓。”
“那就是想太多。”许言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跳完,记在本子上,“今天量比昨天稳,睡眠呢。”
“睡得浅。”
“正常。术后我教你几个睡姿,往左边侧,膝盖弯起来,垫个枕头,能缓一点。”他把袖带解了,收进包里,“还有一件事。明天你们俩都在医院,家里这边,我早晚各过来看一趟,窗户关没关、煤气关没关,我看一眼就走。你别跟我客气。”
林晚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谢了。”她说。
许言收好血压计,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玄关,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目光落在餐桌上那两只刚洗过的碗上,什么也没说,换了鞋,开门走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晚关上灯,回到自己房间。明天早上五点就得起,她想先睡一会儿。可躺下去,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开了床头灯,把明天要带的包又翻了一遍。洗发水、牙刷、毛巾、换洗衣物、病历。她一样一样地看,看到最底下,摸到一样硬的东西。
她怔了怔,伸手掏出来。
是那只铜发夹。
她放在手心看了很久,铜面在灯下泛着旧旧的红光,边缘那道划痕像是被谁反复摸过,磨得发亮。不知道什么时候,母亲又把它放回了她包里。
林晚握着它,慢慢躺下去。灯还亮着,她没有关。
隔壁房间里,母亲大概也没睡。两扇门之间隔着一面墙,一层走廊,两个人都醒着,谁也没去敲对方的门。
窗外夜色深了,楼下一辆晚归的车开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了一下,又暗下去。
第八章 刀口
林晚是被一阵干涩的嗓子和腹部的钝痛拽出麻醉的。
眼皮重得像压着一层湿棉被,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冰凉的床栏。白炽灯的光从头顶漫下来,隔着半睁的眼皮在她视野里晕成一团灰白色的雾。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的。
“林晚,醒醒,手术做完了。”
她喉咙里挤不出完整的句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先冒出来的是气声,像漏风的门缝。护士给她嘴唇上润了点水,又用棉签湿了湿她的舌头。她慢慢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明一灭地跳着。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又冷又硬。
“你腹腔镜手术很顺利,胆囊取出来了,石头有七八颗,最大的差不多一公分。”护士把她的手腕抬起来看了看输液速度,“别急着动,麻药还没全退,四个小时内不能睡死,我一会儿再来叫你。”
林晚想说谢谢,舌头不听使唤。她的脑子里还残留着手术室里那种刺耳的金属碰撞声,有人在她身上铺了好几层蓝色的布,冰凉的液体顺着留置针灌进血管,有人贴着她的耳朵说“深呼吸,一会儿就没了”。那之后就是一片空白,像一段被剪掉的时间。
空白后面,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
她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嗓子眼里挤出半句含混的话:“我妈……我妈手术做了吗。”
护士正调着另一个仪器,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先管好你自己。你妈那边我帮你问过了,她排在你后头,这会儿应该刚进手术室,你醒了有一阵了。”
林晚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窗外天已经暗下来,窗帘拉着,缝隙里透进来一线青灰色的光。她努力把视线转向床头,那里放着一只小闹钟,指针指着六点四十七。她是早上八点半进的手术室,这一觉,睡了将近一天。
她想撑起胳膊,腹部被几个创口牵扯着,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又躺了回去。
“你现在别逞强,”护士从她床边走过,顺手把床头摇高了一点,“腹腔里打了气,肩膀和肚子都会胀疼,正常。明天能排气就能拔管子了。你家属呢。”
“我妈也在做手术。”林晚说。
护士顿了一下,翻了一下床尾的病历夹:“那你这儿谁给你签字。”
“我签的。”林晚说,“术前都签了,许医生也在。”
护士没再问,说了句“有事按铃”就出了病房。
单人病房里的灯留了一盏在床尾,光线很淡。林晚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推车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隔壁病房有人在小声说话,听不清字眼,只有声音的起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回去。她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可她连床头柜上的手机都够不着。
她盯着天花板,开始数时间。
护士说母亲应该刚进手术室。母亲的手术排在下午三点半,按惯例,一台胆囊手术,顺利的话两个多小时,加上术前准备和麻醉,这会儿正好是在里面。她想起许言头天晚上说过的话,母亲的情况比她的复杂,胆囊壁厚,炎症反复,很可能是慢性胆囊炎拖出来的。她自己那几颗石头倒是干脆,片子拍出来边界清楚,许言说“你这属于标准的胆结石,比很多人的都好做”。
可母亲的片子,许言当时是在客厅灯下看了很久的。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着,最后只说了一句“住院以后让主刀医生再做个详细判断”,别的没多讲。林晚那时候隐隐觉得不对,可许言已经把片子收进纸袋里,回头冲她笑了笑,说“别瞎想”。
现在她躺在病床上,那种“不对”的感觉又爬回来了。
她伸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进来时,她问:“我妈进手术室多久了。”
“快两个小时了。”护士看了看时间,“你别急,我帮你去护士台问一下台面上的进度,一会儿回来告你。”
护士出去以后,走廊里安静了许多。林晚把被角攥在手心里,掌心里全是汗。她想起早上出门前,母亲还站在玄关那儿替她拎着包,嘴上说“就一个小手术,你放心,我比你精神还好”。母亲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挽得整整齐齐,临走还把灶台上的火关了又关。母女俩在楼下打了同一辆出租车,母亲坐在后座,一路没怎么说话,到了医院大门口才冒出一句:“晚晚,等做完这个,咱俩都好好的。”
护士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出去时慢了一些。
“你母亲手术台上医生说胆囊粘连比较重,和周围组织分不太清楚,现在在做术中处理。”护士语气放得缓,“主刀在里面,一会儿会出来跟家属谈。你这边有别的家属能过来吗。”
林晚摇头。父亲早就不在了,老家那边亲戚远,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惊动谁。
“那我去跟主刀说一声,让他谈完手术那边直接上来找你。”护士说。
护士走了,门带上的那一声很轻。林晚躺在床上,觉得腹部的每一处创口都在跳着疼,一跳一跳绞在一起。她把头偏向窗户,窗帘缝里那条光已经开始变深,从青灰变成蓝紫,窗外的天要黑透了。
将近八点,病房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中年男医生,口罩挂在耳朵一边,脸上带着长时间戴口罩留下的红痕。他站在床尾,先看了看林晚床头的信息,确定是她。
“林晚是吧,你母亲陈玉华的女儿。”
“是。”
“你母亲的手术比预想的复杂一些,”医生把手里几张片子对着灯光举了举,“她胆囊周围粘连很重,有一些陈旧性的炎症,我们分离的时候发现有一段胆管和周围组织跟炎症疤痕粘在一起,已经做了粘连松解,胆囊也切下来了。但为了安全,我们在她胆管里放了一根引流管,先观察几天,看胆汁引流量和颜色。这个管如果顺利,过几天就能拔,如果不行,可能还要再处理一次。”
“再处理是什么意思。”林晚的声音发紧。
“就是有可能需要二次手术,但我们不希望走到那一步,先观察。”医生把片子放回床边,“她人现在在麻醉恢复室,一会儿会转到监护病房观察一晚。她的基础情况比你好一些,别太担心,我们会盯着。”
“我能去看看她吗。”
“今晚不行。你这边刚做完第一天,自己都下不了床。明天上午转普通病房,你能走动的时候再过去。”医生顿了顿,又说,“你母亲术前跟台上医生交代过,说如果中间有什么情况,让我们直接跟你说清楚,不要瞒你。她自己要求跟你如实讲。”
林晚愣了一下。
医生走后,病房又静下来。林晚躺在床上,把那一句“如实讲”在心里来回翻了几遍。母亲什么时候跟医生说的这个话,她不知道。术前签字那天,她在楼下交住院费,母亲一个人在诊室里待了很久。她回来的时候,母亲正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攥着一个揉皱的纸团,看见她来,赶紧塞进衣兜里。
林晚当时没多想。
现在她觉得那个纸团可能有点分量。
她躺了不知道多久,病房门又开了。这回进来的是周姐,胳膊上挎着一兜水果,后头跟着个拎着保温桶的中年女人,是她科室的另一个同事。
“哎哟,可算找着了,问了两层楼。”周姐把水果往床头柜上一搁,拉过椅子坐下,先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脸色还行,比我想的好。你妈呢。”
“也在做手术,刚做完,在监护病房。”
周姐“嗐”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没接话。倒是旁边那个同事把保温桶打开,盛出一碗小米粥搁在床头柜上:“渴了一天了吧,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喝。”
“得等排气。”
“那先放着,凉了再热。”周姐把水果兜往床角推了推,又坐下来,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搓了搓手。
“公司那边——”林晚先开口。
“公司你甭操心,你那个项目组我替你盯着呢。”周姐摆手,“对了,跟你说个事,你请假那天下午,公司宣布这个季度的体检取消了,说是要合并到年度体检统一做。你说巧不巧,我前两天还提醒你去做检查呢。”
林晚“嗯”了一声,没力气管这些。
周姐迟疑了一下,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声音低了些:“还有个事。你楼上那个房东老赵,今天在小区门口碰到我,知道我来看你,让我给你带个话。”
“他说什么。”
“他说……你那房子,让你别多想。”周姐措了措辞,“他说他提你前头那个租客,不是故意吓你。那女人当年也是一个人住那儿,夜里发病,没人知道,第二天房东才发现的。他说那阵子房子灯亮得邪门,是因为有一晚她屋里灯一宿没关,第二天人就没了。老赵平时不爱提这个,这回是他自己说的,说那天在楼道里跟你念叨那些,回去以后心里一直过不去。”
林晚静静听着。
“他说他后来把房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才又往外租的。你妈搬过来那天,他专门在楼下等了一阵,看你们母女俩一块儿搬箱子,他才踏实。他还说——”周姐顿了顿,“你要是嫌那房子不合适,想搬,他退你押金,什么时候都行。”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不知道谁家放了一串小烟花,隔得很远,噼啪两下就没了。
林晚看着床头柜上那只保温桶,桶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汽。她忽然想起那天夜里,自己疼醒过来,开灯看见枕边那只铜发夹时,第一反应是冲出去喊妈。她当时连鞋都没顾上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客厅地砖上,看见母亲歪倒在沙发边的地上,手边散着几只药瓶,脸白得像纸。她那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屋子里不能只剩我一个人。
现在她躺在这张病床上,忽然明白了老赵为什么总在楼道里念叨那些话。那不是一个多事的房东在说闲话,是一个老头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
“周姐,”林晚开口,声音在麻药退去后哑得厉害,“你回去跟老赵说,房子我接着住。押金不用退。”
周姐点点头,没再多问。她又说了几件公司里的琐事,说项目组新来的实习生把方案打印成了双面,客户看得直皱眉;说楼下便利店老板娘又换了新货架。林晚听着,时不时应一声。这些日常声音在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让她踏实。
送走周姐她们,已经快十点了。病房里的灯调暗了一半,走廊的脚步声也稀了。林晚侧过身,朝窗户那头望。窗帘没有拉严,外面是医院的停车场,几盏灯亮着,有一辆车正慢慢倒进车位里,倒车灯在夜色里红了一小块。
她伸手到床头柜上,把手机够了过来。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许言发的,时间是一个多小时前。
“你妈手术记录我看了,处理得干净,引流管按常规放,后续观察引流量。你自己今天怎么样,几点排气告诉我一声。夜里疼得厉害按铃,别硬撑。”
底下又跟了一条,是半分钟前刚发的。
“我明天早班前先来这边看一圈,六点半到。”
林晚看着那两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打了一个字发过去:“好。”
发完她把手机放回去,慢慢躺平。腹部的痛感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一阵阵地绞,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涨,像有人在里面塞了一团没揉开的面。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放匀。
她想起母亲术前那天晚上,把那只铜发夹偷偷塞进她包里的样子。当时她没想明白,现在躺在病床上,她忽然懂了——母亲不是忘了拿,是特意放的。母亲进手术室那天,头发上用黑皮筋挽得整整齐齐,发夹不在她头上。母亲大概觉得,自己那台手术没那么简单,与其戴着进去又带不出来,不如先放在女儿身边。
林晚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走廊那头传来推车的滚轮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母亲正被推往监护病房的车。她只知道,明天早上六点半,许言会来;明天上午,她要自己下床,走到母亲的病房门口去。她要站在那儿,等母亲睁开眼。
第九章 母亲的手术
天快亮的时候,林晚醒了。
不是被疼醒的。腹部的疼已经退成一片隐约的钝感,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湿痕,还在,但不再翻涌。她是被一种安静惊醒的——走廊里的推车声停了,呼叫铃没响,连平日里持续的、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窗外还是青灰色的,停车场那几盏灯还亮着,其中一盏在微微地闪。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起身这个动作,她昨晚练了三次才掌握窍门:先用胳膊肘抵住床垫,侧过身,再用没插留置针的那只手臂借力,让腹部尽量不使劲。她坐直后喘了几口气,摸到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
六点过七分。许言说他六点半到。
林晚慢慢挪到床边,拖鞋就在地上。她扶着墙走出病房,走廊里不像白天那么亮,顶灯只开了一半,走到拐角处,监护区的门还关着。门上有一扇小窗,她凑过去看,里面人影晃动,蓝绿色的隔帘拉了一半,只能看见最里面那张床的床尾,还有一只挂着的输液瓶,一滴一滴往下坠。
她看不清是不是母亲。但那个方向,那个时间,那个床号,护士昨晚说过,术后先送监护,稳定了再转出来。
林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慢慢走回病房。她拿起手机,许言的消息还没来。她不想发消息催,也知道他六点半会到。走廊另一头的休息区有几张塑料椅,她走过去坐下,把外套裹紧了些。空调开得低,塑料椅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凉意。
她坐了一阵,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下午手术前,护士来收走了母亲随身的东西,用一个透明袋子装着,交到她手里。她当时手抖,没仔细看,只记得里面有一副老花镜、一串钥匙、一块手帕,还有药罐旁边那串钥匙扣上的小铜坠子。袋子后来放在病房柜子最下面那层。她起身回去翻。
柜子底层,透明袋还好好地放着。林晚把里面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膝盖上。老花镜的镜腿缠了一点胶布,母亲自己缠的,缠得很仔细。手帕叠成四方块,边角洗得发白。钥匙串上两把钥匙,一把是家里的,另一把小小的,铜的,齿很浅,她认了半天没认出是哪儿用的。
袋子底下还卷着一样东西。她抽出来一看,是一个旧信封,牛皮纸的,封口没粘,折了一道,边角磨得起了毛。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给晚晚。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
那字迹她太熟了。母亲的字,写得一贯端正,但笔画末梢总是往上翘一点,像个小钩子。信封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封口,就是随手折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信封怎么会出现在母亲的随身物品里——大概是母亲术前自己放进外套口袋的,护士收东西的时候一并收了过来。
她捏着信封坐了一会儿。监护区的门开了又关,关出很轻的一声响。有人从她身后走过,鞋底在地砖上擦了两下。她没回头,只是把信封贴在膝盖上,指腹反复摩挲那几个字。
拆开之前,她让自己先喘匀一口气。
里面是三张信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带着毛边。纸页上有几处浅浅的折痕,像是写完之后反复对折过。母亲的字从第一行开始就很密,没有写“晚晚”的称呼,直接起了头。
“存折在药罐底下的夹层里,就是厨房置物架最上面那格。你小时候最爱搬凳子去够那个罐子,说里面藏的是糖。罐子是空的,糖早化了,但夹层你没动过。里面是一个存折,还有一个汇款单的底单。密码是你的生日。钱不多,是妈这些年攒的,原想着你结婚的时候给你添点东西,后来想想,还是先放在那儿,你哪天要用就拿去。老家那套房,是你爸的名字,手续都齐的。妈在抽屉里放了一份委托书,找人代写的,签过字了,你拿着就能办。要是妈回不来,别办酒,别请人,骨灰和你爸放在一起就行。你爸走那年,你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妈现在回头看,最对不起你的就是那时候——你爸从查出病到走,前后不到两个月,妈天天跑医院,把你寄在隔壁王婶家。你那时候天天蹲在门口等妈回来,等到天黑。妈后来想,要是早一点带他去查,也许能多撑两年。可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也舍不得花钱去查,总觉得是胃不舒服。妈现在也怕。怕你知道了跟着跑,怕你一边忙一边往医院赶,怕你还没成家就先背上这些。妈不是信不过你,妈是信不过自己。万一妈也走得急,你连一句交代都没听到,那妈这辈子就白活了。药罐里还有一封信,是给你爸的,你别看,烧了就行。妈这辈子没大本事,唯一做成的事,就是把你养大了。你小时候胃就不好,记得三餐规律,别学妈。妈的手术是小手术,医生说问题不大,你别慌。你在外面等着就行,妈一会儿就出来。”
信到这里就断了。后面还有半页纸,只写了两个字,“晚晚”,然后划掉了,改成一行潦草的、几乎辨认不出的字:“妈没事。”
林晚把信纸叠好,又展开,再叠好。她低着头,眼泪滴在纸页上,把那行“妈没事”洇开一小团。
她终于知道那只铜发夹的来历了。那是外婆的,母亲嫁过来的时候戴在头上,后来父亲走了,母亲把发夹收起来,再没戴过。现在她又把它放回自己包里。母亲大概真的觉得,自己这台手术没那么简单。
她把信封和信纸重新塞回透明袋里,跟老花镜、钥匙放在一起,送回柜子底层。做完这些,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监护区那扇门。
护士正低头翻记录,抬头看她一眼。“家属?”
“林陈玉华的家属,”林晚说,“刚做完手术那个。”
护士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她。“术后三个小时了,生命体征平稳,引流不多,人还没醒透,等醒了我们会通知你。你先回去,别在这儿站着,你也是病人,脸色不太好。”
“我能不能就坐外面。”
“外面椅子上坐着可以,别进来。”
林晚退出来,在走廊那排塑料椅上坐下。走廊的灯亮了一夜,此刻显得格外白。她把手放在腹部,那道几厘米长的切口隔着纱布传来一种迟钝的、类似橡皮筋绷紧的感觉。她想,母亲现在大概也是这样躺着,身上也有一根引流管,也有一道口子。不同的是,母亲躺那里面,她躺这外面。
六点二十八分,走廊尽头传来脚步。许言穿着便服,手里提着两个纸袋,一个是早饭,一个是打印出来的几页纸。他看见林晚坐在监护区门口,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坐着?”他在她旁边坐下,把纸袋搁在腿上,“几点起的?”
“六点。”
“排气了没有?”
“昨晚排的。”
许言点头,把那几页纸抽出来递给她,是她母亲的手术记录。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第三段的一行字下面。“手术本身顺利,胆囊切干净了,但术中发现腹腔有粘连,比较重,是从前炎症留下的。医生做了分离,出血量比预计多了一点,所以术后先送监护观察,主要看引流和血象。这种事不算罕见,她这个年纪、拖了这么久,有粘连在预想之内。今天如果引流量降下来,人清醒,明天就能转普通病房。”
林晚一行一行读那些字,末了抬起头。“严重吗。”
“目前看是可控的。关键看今天这二十四个小时。”许言看着她,“你得吃东西。你自己也是术后第二天。”
他把纸袋拆开,里面是两个白煮蛋、一盒温牛奶、一小袋苏打饼干。林晚本来想说没胃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剥了一个蛋,掰成小块,一口一口地吃。蛋煮得刚好,蛋黄是溏心的。
吃到一半,监护区那扇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林陈玉华的家属在吗,人醒了,问一下情况。”
林晚站起来,扶着椅背稳住身体。“我在这。”
“醒了,意识清楚,能对答。引流目前正常,今天继续观察。”护士看她一眼,“她让你别在门口坐着,该吃吃该睡睡,说她没事。”
林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点头。
护士关了门。林晚慢慢坐回去,把剩下半个蛋捏在手里,捏得指尖发白。她忽然笑了一下——母亲问她情况的时候,第一句话大概就是这个。
许言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温牛奶往她那边推了推。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天光,是那种刚褪去青灰、还没亮透的晨色。楼下停车场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林晚把牛奶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堵。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袋苏打饼干,第一次觉得,早晨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熬。
她得养好自己。今天,这二十四个小时,她要一直坐在这排塑料椅上。母亲醒了,她就隔着那扇门,跟她说一句回去了。
第十章 守夜人
那扇门在上午九点四十左右又开了一次。护士推着床出来,陈玉华躺在上面,眼睛半睁着,看见林晚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力气把那个笑拉完整。引流袋挂在床侧,里面的液体是淡红色的,比昨夜少了许多。
林晚从塑料椅上站起来,腿一软,扶了下墙。许言在旁边伸手,没碰到她,只是虚虚地拦了一下。
“转普通病房,床位在六楼东头。”护士说,“家属跟着走。”
普通病房是三人间,靠窗那张床空着,护士把陈玉华安置在中间。林晚跟进去,才发现自己的床位就在同一间的靠门位置。住院部前两天就这么安排的,说是母女方便照应,护士站调过几回才腾出这个组合。当时林晚还觉得没必要,现在看母亲被推到自己斜对面,心里那块东西落下去一点。
陈玉华躺好之后,先看的不是自己手背上的针,而是林晚。
“你怎么还站着。”
“我坐。”
“你坐下。”
林晚在床沿坐下。陈玉华抬手想够她,手臂抬到一半没劲,落回被子上。林晚主动把母亲的手接过来,放到自己膝盖上。那只手凉,指节粗,虎口处有常年做家务磨出的厚皮。
“你的引流——”陈玉华开口就咳,嗓子干得像砂纸。
“你别说话。”林晚拿起床头柜上的棉签,蘸了水,给母亲润嘴唇,“我这边都好,今天能下地走了。你的引流量在降,许言说照这个势头,明天早上拔管都有可能。”
陈玉华闭上眼睛,喉咙里应了一声。
护士进来测了两次血压和体温,又交代了一堆术后注意事项。护士走后,病房安静下来,隔壁床是个做膝关节置换的老太太,正被家属扶着练抬腿,嘴里念叨着疼。窗外有棵银杏,叶子还是绿的,只在边缘泛一点黄。
十点半,许言来查房。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灰短袖,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里还是那个病历本。他先看陈玉华的引流和伤口敷料,又问她疼不疼、恶不恶心、排气了没有再排气。陈玉华一一答了,声音细,但清楚。
许言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转头看林晚。
“你今天的饭吃了没有。”
“还没到点。”
“你现在的饭是按点吃的?”许言把笔夹回本子上,“手术第二天,你早上那点饼干不算数。中午必须有主食,有蛋白,你母亲这边我会看着她,你先把你自己顾上。”
林晚想说什么,看了眼母亲,又咽回去,点了点头。
许言查完房出去,过道里脚步声没走远,在门口停了一下。林晚会意,跟出去。
六楼东头的走廊比楼下监护区宽,尽头是一排窗,正对着住院部后面的小院子。两个人站在窗边,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有护工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出细碎的响。
许言先开的口。“你昨晚没怎么睡。”
“眯了一会。”
“在椅子上眯的,”许言说,“我看你后颈都是僵的。”
林晚没接这个话。她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拨,看着院子里那棵从一楼长上来的老槐树。“你昨天说我妈粘连的事在预想之内。手术前你就知道会有这个可能?”
“知道。”许言答得干脆,“她那个病史,炎症反复了不止一次,拖得越久,粘连越重。这个我跟她本人也说过,没说透而已。”
“你为什么不说透。”
许言沉默了一下,把手里那本病历卷起来又松开。“因为我是社区诊所的大夫,不是你妈的主治。我能提醒,不能替她决定。她五十八岁,签得了自己的字。”他顿了顿,“再说,有些话说了也没用。我妈当年也是。”
林晚抬起眼睛看他。
“六年前,我母亲查出甲状腺上有个结节,社区体检发现的。我天天在诊所里跟人说别拖别拖,轮到自己家里人,她一句‘没事’,我就没再追。”许言的声音很平,“拖了一年多,再去查,已经需要全切,术后声音哑了半年。那段时间我特别恨自己。后来想明白,我恨的不是她瞒我,是我不敢把话说重。”
走廊那头有人喊护士,声音隔着几道门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你现在跟你妈是在同一个坑里,一个躺着,一个坐旁边。”许言看着她,“差别是,你俩还有机会一起出来。别再一个人兜着。”
林晚捏着窗台的边沿,指腹压在冰凉的金属上。
“我不是不想说。”她说,“我是不知道从哪句说起。她搬来这半年,我加班晚了,她给我留饭;我说头疼,她给我熬药。我一直以为我是照顾她的那个,结果存折上是她的名字,病也是她瞒着的。我连她什么时候开始疼的都不知道。”
“那就从今天中午吃什么开始说。”许言说,“人是先能一起吃饭,才谈得上一起扛事。”
林晚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动,眼底却有点热。
回病房的时候,陈玉华正在跟隔壁床老太太的家属说话。那位家属问她是哪儿人,她说老家在皖南,山里头。又问女儿做什么工作,她说做广告,天天对着电脑,眼睛不好。
林晚站在门口听了一会,才走进去。陈玉华看见她,立刻收了话头。
“你去哪了。”
“跟许医生说了几句话。”林晚把床头摇高一点,“妈,中午你想吃什么,我看着订。”
陈玉华一愣。从前都是她问女儿吃什么。
“我……喝点粥就行。”
“粥不行,太稀。”林晚拿起手机翻住院部的订餐,“有软饭,有蒸蛋,还有鲫鱼汤。我给你订一份蒸蛋一份汤,我自己一份软饭一份青菜。”
陈玉华看着女儿低头翻手机的样子,半天没说话,末了“嗯”了一声,把脸偏向窗户那边。
中午饭送来的时候,林晚先扶着母亲坐起来,把蒸蛋用勺子压碎,一口一口喂。陈玉华说我自己来,林晚说不行,你手上还扎着针。喂完半碗,陈玉华摇头说不吃了,林晚也没逼,自己端着那份软饭坐到床边的小凳上,一口一口吃下去。饭不算好吃,但她全吃完了。
下午两点,林晚到走廊尽头打电话。先打给公司,找的是主管。她请了长假,说母亲的病情和自己身体的情况,一并说了,没像从前那样只报个“家里有点事”。主管在那头愣了一下,说你先顾家里,工作的事有人接。挂了电话,她又翻出一个存了许久没打的号码——老家的大舅。母亲这一年往老家医院汇的钱,有几笔是托大舅转交的,她要问清楚。
电话通了,大舅的声音有点哑,听说陈玉华动了手术,先是一连声的问。林晚把情况说了,又说过段时间可能需要老家那边帮着跑一趟医保的事。大舅一口应下,末了说,你妈这个人,就是一辈子不肯麻烦人。
林晚说,我知道,往后不让她这样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那棵老槐树。树下有个穿病号服的老人,正被护工扶着慢慢走,走几步歇一下。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树影铺了满地。
回到病房,门口多了一个人。老赵拎着一个网兜,站在门框外面,探着头往里看,不敢进。
“林师傅——”老赵看见她,把网兜往前递了递,里面是几个苹果和一串香蕉,“听说你妈住院,我过来看看。这……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个心意。”
林晚接过来。“您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你们楼底下那药店的小刘说的。”老赵搓了搓手,眼睛不敢往病床上看,“那个,林师傅,有句话我一直没说。前阵子我在楼道里跟你说的那些话,什么前租客夜里闹动静、灯亮得邪门,是我嘴欠。那房子没出过什么事,那姑娘就是睡得晚,后来搬走了。我……那阵子心里有疙瘩,看什么都觉得不顺,就往别人身上倒。”
他咳了一声,声音低下去。“你们家这半年,灯亮到半夜,我起初也嘀咕。后来想明白了,那是有人在里头过日子。过日子就亮着,挺好。”
林晚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手里那个装苹果的网兜勒着手指。“赵叔,您坐会吧。”
“不坐了不坐了。”老赵摆手,“我就是来把这个话说了。你们好好养病,回楼里有什么要搬要扛的,喊我一声。”
老赵走后,陈玉华睁开眼。“是楼上那个?”
“嗯。”
“这人,”陈玉华说,“心里有事,其实不坏。”
林晚剥了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的盘子里。窗外的天色一层层往晚里走,护士推着药车挨个房间发药,轮子响过来又响过去。她坐到母亲床边,拿起一块苹果递过去。
陈玉华接过来,没吃,先看了女儿一眼。
“你今天……脸色比早上好。”
林晚笑了一下。“我中午吃了饭。”
陈玉华把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嚼。病房里灯光昏黄,隔壁床的老太太已经睡下,呼吸匀匀的。林晚靠在椅背上,后颈依然僵,可那种悬着的感觉松了一些。她知道今晚还要守,明天还要等引流的结果,母亲后面的治疗也还有一关一关要过。但此刻母亲靠在她旁边,手里的苹果还带着凉意,走廊里许言查房回来的脚步声正一步步走近。
她就坐在这,等着。
第十一章 发夹归还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风里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
许言一早过来,把两张出院小结分别递给她们,对着陈玉华交代了饮食禁忌和复查时间,又转向林晚:“你的切口还没长结实,别急着干活。”
“知道了。”林晚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
“你每次都答应得痛快。”许言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只把一张手写的纸条塞进她手里,“这是我的手机号,夜里要是有事,直接打。”
林晚捏着纸条,点了点头。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从那堆换洗衣物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那只铜发夹。暗红的锈色里透着一点旧时的光泽,夹口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她坐在床边看了一会,转头递向母亲。
“妈,这个还给你。”
陈玉华正靠着床头,闻言抬起头。“怎么又拿出来了。”
“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林晚把发夹放到母亲手心里,“以后你自己收着。这是外婆传给你的,该你拿着。”
陈玉华低头看那只发夹,拇指在裂纹上摩挲了两下。过了一会,她把发夹捏起来,往前一探,别到了林晚的头发上。
林晚一愣。
“传到我这就断了,那才是断了。”陈玉华把手收回去,语气平平的,“你戴着。”
“妈——”
“别摘。”陈玉华偏过头去看窗外,喉咙动了一下,“我年轻的时候,你外婆也是这么别在我头上的。她那会儿还嫌我头发毛躁,别了两回才别稳。”
林晚抬手碰了碰头顶,铜的凉意贴着头发。她没再摘。
办完手续下楼,老赵不知从哪冒出来,抢过林晚手里的行李袋就往肩上扛,嘴里说“这个沉,我来”,一路送到小区门口才放下,转身走的时候还挥了下手。
楼道里还是那样,光线暗,扶手的漆掉了一块一块。进门那一刻,林晚闻到一股闷在屋里好几天的味道——是药味、饭菜味,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潮气。以前她从来闻不出来,这半年每次回家只顾着往沙发上瘫,从没留意过这屋子在一天天被什么填满。
她把母亲安顿到床上,倒了水,看着她把药吃了,自己在客厅站了一会。
然后她开始收拾。
从阳台开始,把积了灰的旧纸箱一个个拆开,那些母亲搬来时带来的东西一直没归置过。她把纸箱里的杂物分门别类,能扔的扔,能留的叠好收进柜子里。母亲的衣服不多,倒是药盒药瓶塞了大半个抽屉,她一个抽屉一个抽屉翻出来,按说明书上的剂量,用从医院带回的小药盒按七天分好,早中晚各一格。分完以后她拿笔在盒盖上写了字,又觉得不够醒目,找了张白纸,把每天的药名、剂量、时间写得清清楚楚,用胶带贴在餐桌旁边那面母亲一坐下就能看见的墙上。
贴完她退后一步看,觉得还是不够。她把体检单也翻出来——那是母亲最近一次复查的单子,折痕很深,看来已经揣了很久——展平了,贴在那张纸旁边,用红笔在几个需要关注的指标上圈了出来。
“你这是……”陈玉华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床,站在卧室门口看。
“贴在这。”林晚说,“你自己看得见,我也看得见。”
陈玉华看着那面墙,看了挺久,才慢慢挪到桌前坐下,低头去看纸上那几行字。她看得很慢,像是在认每个字的笔画。
“妈,”林晚在她对面坐下,“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陈玉华抬起头。
“白天我不在家的时候,请个人过来。就白天,做顿饭,陪你出去走走。”林晚说得很平,“我已经问过了,楼下诊所的护士介绍了个人,姓孙,五十来岁,做过护工,人挺实在,一个月三千二。我们两个的钱加起来,负担得起。”
陈玉华眉毛动了一下,嘴张开想说什么。
“你先听我说完。”林晚把话接过来,“你要是嫌花钱,那我换个说法。你摔在客厅那晚,我在卧室里什么都不知道。这事我不想再来第二回。”
陈玉华没话了。
“钱的事我来算,不用你省。”林晚顿了顿,“我以前总觉得日子是自己一个人的事,疼了忍忍,累了睡一觉。现在我知道了,忍过去不算本事,把该做的事安排好才是。”
陈玉华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那孙……孙什么的,什么时候来?”
“明天上午九点,先来试一天。”
“试一天就给人家钱啊?”
“给。”
陈玉华撇了撇嘴,没再反对,只是拿起那几张体检单又看了一遍,把红笔圈过的地方用手指一一摸过去。
林晚看着母亲的动作,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格。
下午她给公司打了电话。周姐接的,听她说要调整工时,立刻答应了,还说弹性上班的事她帮着走流程,“你早该这样了,那个位子又不长腿,跑不了”。林晚在电话这头笑了笑。
挂了电话,她打开电脑,把这些天落下的邮件和文件过了一遍,捡急的处理了,剩下的在日历上排开。以前她习惯把所有事都压在晚上做,做到半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上班。现在她给自己划了条线:晚上八点前,能做的做完,做不完的第二天再说。
划完线,她发现自己竟然还有很多时间。
晚饭是她做的,两菜一汤,清淡,少油。陈玉华坐在餐桌前,看着那面贴满字的墙,看一会,又低头吃饭,吃了小半碗,放下筷子,说吃好了。林晚看她还剩三分之一,没说什么,把碗收了自己吃剩下的。
“不合胃口?”
“合。”陈玉华说,“就是吃不下那么多。”
“那就少食多餐。”林晚把剩下的饭拨到自己碗里,“三点给你加一顿。”
陈玉华看了女儿一眼,看她低头吃饭吃得认真,忽然说:“晚晚。”
“嗯?”
“你以前不是你外婆夸的那种孩子。”
林晚抬头。
陈玉华靠着椅背,声音慢下来:“你外婆说你小时候,摔一跤都不哭,就咬着牙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她说这样的孩子长大有福气,能扛事。”她停了一下,“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后来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你,也是这样扛过来的,觉得扛住了就是好。”
“现在不这么想了?”
“现在想你外婆那句话,可能说得早了。”陈玉华说,“你能扛事,是好事。可这世上有些事,不该你一个人扛。”
林晚没说话。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下去,起身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她站在水池前,背对着客厅,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伸手抹了一下,接着洗。
晚上八点,她扶母亲到楼下走了两圈。小区的路灯一盏盏亮着,树影在脚边晃动。母亲走得不快,一只手搭在她小臂上,走几步停一下。走到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前,母亲指着冰柜说想吃小布丁,林晚买了两支,母女两个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一人一支,慢慢地舔。
夜风下来,带着初秋的凉。路过的人都往家走,有人拎着菜,有人牵着狗。
“明天孙阿姨来,你别给人脸色看。”林晚说。
“我什么时候给过别人脸色。”
“上周你跟护士说话,人家问你喝水不喝,你说不喝,转脸自己爬起来倒水。”
陈玉华不吭声了,咬了一口小布丁。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林晚给母亲打了热水洗脸,扶她上床,把床头灯调暗。她自己在客厅又坐了一会,把明天要给孙阿姨交代的事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写在手机备忘录里。
睡前她去卧室看了一眼。母亲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缓,被子盖到胸口。那只铜发夹在林晚的枕头旁边,她伸手拿起来,在灯下看了看。夹口那道裂纹很细,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她把它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去。
夜里很静,楼上老赵家也没了声响。她闭着眼,肚子上那道刀口的位置隐隐有一丝牵拉感,不疼,像是有根线被轻轻拽了一下。她没有再伸手去摸手机看时间,也没有再往客厅那边听动静。
母亲就在隔壁房间,药已经分好,墙上贴着单子,明天早上孙阿姨会来。想得动的,今天已经想完了。
她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第十二章 新的夜灯
孙阿姨第三天就来了。
五十八岁,短头发,手脚利索,进门先把厨房里的药罐挪了位置,说放在灶台边容易沾油烟。林晚站在旁边看她把母亲的药一格一格对好,早中晚三排,饭前饭后分得清清楚楚,比她自己弄的还细。
“你上班去,这里有我。”孙阿姨说。
林晚出门前还是回卧室看了一眼。母亲靠在床头,正跟孙阿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老家菜市场的豆腐比这边的好,说楼下那家早点铺的豆浆兑了水。林晚听着,把门带上。
到了公司,周姐第一时间凑过来。
“你气色看着比上周强。”
“能吃了。”
周姐压低声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弹性工作制的申请表,上面已经有人事那边的签字。林晚愣了一下。
“我替你递的。”周姐说得理直气壮,“你这种阶段,早上晚来一小时,下午早点走,活儿一样干完,谁也说不出什么。你别跟我客气,以前我妈住院那阵子,也是有人帮我说了话的。”
林晚捏着那张纸,半天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周姐摆摆手,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妈身体怎么样?”
“恢复得可以,就是还得慢慢来。”
“那就好。”周姐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件事,你别嫌我多嘴。我们楼下那户,老头一个人住,前阵子也是在家晕了,是送快递的敲门才发现的。你现在家里有你妈,有你,就挺好。可你也得注意自己。”
林晚点点头。这话她以前听着不耐烦,现在听着,心里是踏实的。
周四傍晚,许言打电话来,说社区周末有一场家庭健康讲座,让居民自己讲讲经验。他问她愿不愿意去。
“我讲什么?”
“讲你那回半夜疼醒的事就行。”许言语气很平,“很多人不当回事,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你说一句,比我说十句管用。”
林晚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会。那天夜里的疼,枕头上的血,客厅里倒在地上的母亲,她其实不太愿意再想。
“我妈能去吗?”
“能来就一起来。”
周六上午,社区的会议室里摆了二十几把椅子,来的多是上了年纪的人。林晚扶着母亲坐最后一排。前面有个社区医生讲高血压,讲得细,台下的老人听得认真,有人还掏出小本子记。
轮到林晚,她站起来,走到前面,手心里全是汗。
“我不是医生,”她说,“我就是住在楼上的一个普通人。今年夏天有一天夜里,我肚子疼醒了,疼得直不起腰,浑身是汗。当时我第一反应不是去医院,是想着明天还有个方案要交,忍一忍,熬过去就好了。”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随即又静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我那是胆结石急性发作,再拖下去就麻烦了。我一直没体检,单位组织的两次我都推了,觉得年轻,觉得没事。”
她顿了一下。
“我家里还有个妈。我妈比我能扛。她在我这儿住着,每天给我做饭,自己身上有毛病一直不说,拖了大半年。我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能撑。谁也没告诉谁。”
最后一排,母亲低着头,手指捏着裤腿。
“我想说的是,”林晚说,“一个人住也好,跟家人住也好,有些事真不该自己扛。觉得不舒服就说,就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就去做个体检。别等到半夜疼醒了才后悔。”
她說完,台下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带头鼓了掌。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起来,说自己也是独居,儿子在外地,去年冬天感冒发烧,烧了三天没敢跟儿子说,怕他担心。
“不说,他更担心。”老太太说。
散场以后,许言在门口等她。他手里拿着几张体检预约单,递给有需要的人。林晚走过去,他看了她一眼。
“讲得挺好。”
“我手心全是汗。”
“看不出来。”
母亲被孙阿姨扶着从后面过来,走得比上周稳当。她看了许言一眼,又看看林晚,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动了动,像是笑。
回去的路上,母亲走得慢,边走边往路边的花坛看。
“那边种的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好像是月季。”
“下回我下来看看。”
林晚没接话,但脚步慢了一点,让母亲能跟上来。小区的公园就在楼后面,几张石桌,几把长椅,白天总有人在那儿下棋。母亲以前从不去,嫌吵,其实是不愿意跟人搭话。她刚搬来那阵子,林晚上班,她一个人在家,一整天都不出门。林晚那时候还纳闷,后来才知道,母亲是怕自己脸色不好,被人看出来有病。
第二天下午,林晚在家改方案,改到一半,发现母亲不在屋里。她走到阳台往下看,公园石桌那边坐了两个人,一个是母亲,另一个是隔壁单元的老太太。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母亲手里攥着那把小蒲扇,扇一下,停一下。
林晚在阳台上站了一会,没喊她。
母亲回来的时候,脸有点红,手里拎着半袋橘子。
“楼下张大家的,给的。”
“你跟她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母亲把橘子放桌上,挑了一个剥开,“她说她家老头子以前也是胆上不好。我跟她说了说饮食上要注意的。”
林晚把橘子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十点多,把最后一版方案发给周姐,忽然发现手机里跳出一串工作提醒,是下周的排期、客户对接、还有两个会议。她看着那一行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然后把提醒挨个关掉了,只留下明天早上九点的一个。
这个月她的考勤表是弹性的,早上不用赶八点半的地铁,能多睡一会,也能陪母亲吃完早饭再走。这些改变不大,但她心里清楚,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卧室的床头灯还是那个老式的,灯泡发黄,亮度调不了,亮起来晃眼。她前几天在超市看到一盏小夜灯,圆的,暖黄,插在插座上,天黑自动亮,天亮自动灭。她顺手买了回来。
那天晚上她洗了脚,把大灯关掉,把那盏小夜灯插在床头。屋子里一下就暗下来了,只留一点光,像有人在屋子角落里点了很小的一盏灯。
她坐在床边,听了听隔壁。母亲已经睡了,呼吸很轻,很匀,中间夹着一点点鼾声。这鼾声以前让她烦,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听着,越听越清醒,觉得屋子里多一个人,反倒更睡不着。现在她听着,觉得这屋子里有动静是好事。有一个人在那儿,好好地喘着气。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肚子里那道刀口的位置又有一丝牵拉感,像有一根很细的线被轻轻拽了一下,不疼。她伸手摸了摸,隔着睡衣,那道疤浅浅的,已经淡了。刚出院那阵子她不敢碰,一碰就想起手术室里的灯,想起头上蒙着的绿布,想起麻醉过去以后那种又胀又钝的痛。现在她摸它,就像是摸一道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的路。
枕头边上,那只铜发夹不在了。前些天她已经把它别回母亲头上。母亲那天摸了摸,说这发夹还是她出嫁时外婆给的,夹口的裂纹是有一年从自行车上摔下来磕的。“留着碍事,”母亲说,“你收着。”林晚摇头,说这东西该在谁头上在谁头上。母亲拗不过她,就戴上了,第二天出门跟张大家聊天的时候也戴着,回来照了照镜子,说有点沉。
不沉的,只是不习惯。
林晚躺着,眼睛慢慢适应了那点夜光。她伸手去够手机,想看一眼明天有没有事,手碰到手机又缩了回来。孙阿姨明天早上会来,母亲明天要去复查,她的方案已经交了,剩下的明天再说。
她翻了个身,把小夜灯的方向调了调,让光偏一点,别照着母亲那边。
窗外是初秋的夜,楼下偶尔有电动车驶过,灯影从窗帘缝里扫一下,很快过去。楼上老赵家今天很安静。她想起那天晚上,客厅灯亮着,母亲倒在地上,她蹲下去喊,喊了两声没应,手抖得打不开手机。那种怕,现在想起来还是脊背发凉。
可那是三个月以前那个夜里的怕。
这个夜里,母亲在隔壁打着轻鼾,床头有盏小夜灯,插座上亮着一小圈暖光。明天早上孙阿姨七点来,母亲的药已经按格子分好,体检的单子贴在墙上,她自己下次复查的日期也写在了冰箱贴上。
想得动的都想完了。
她闭上眼睛,手放在肚子上那道浅浅的疤上,指尖一点点松开。
这一夜,她没有被疼醒。
第十三章 余痛
入秋以后,天亮得晚了些。
林晚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是灰白的,带着一点潮气。她先摸了摸腹部,那道疤安静地伏在那里。刀口附近偶尔会有牵拉感,尤其早上刚翻身的时候,像一根被谁轻轻拨了一下又松开的弦。医生说过,这是正常的,里面的组织在长,在适应,要几个月甚至更久。
她不再怕了。
刚出院那两个月,只要肚子哪儿有一点动静,她就立刻坐起来,屏住呼吸,回想是不是又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手机上查症状的记录停在一个月前,最后一条是“胆囊切除后三个月还疼正常吗”,底下她自己回了一句:正常,问过医生了。
那天她翻到这条,看了半天,把那一整页记录都删了。
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子底下压着今天的日历页,母亲的字写得大,横平竖直:早饭后半小时吃药,孙阿姨九点来,下午三点复查。
林晚看了一眼时间,才六点四十。她起来洗漱,经过客厅时看见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一件她的衬衫,一件母亲的薄外套,衣架挨得很近,在晨风里一起晃。母亲起得早,这会儿大概在厨房。
果然,厨房里有锅铲碰锅沿的轻响。
“醒了?”母亲回头看她一眼,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只铜发夹别在鬓边,夹口那道旧裂纹朝着外侧,像是戴了很多年该有的样子。“小米粥,还有蒸的南瓜,你先吃。”
“妈,今天复查,别忙活了,回来再收拾。”
“我这是给自己做的。”母亲把南瓜端上桌,顿了顿,“也给孙阿姨留了半碗。”
这几个月家里多了一个人,孙阿姨是社区介绍的护工,每天上午来两个小时,帮母亲量血压、盯着吃药、陪她下楼走走。一开始母亲不乐意,说自己又不是动不了,花这个钱做什么。林晚那次没让,坐在她对面把话说得很直:“你上回倒在地上,我不知道,我在公司改方案。这种事不能有第二回。”
母亲没再犟。
复查在市里的医院,许言帮忙联系的一位老医生。抽血、B超、问诊,一套下来快中午。母亲自己走进检查室,自己躺上检查床,出来的时候扶着墙慢慢走,但没让人搀。林晚跟在旁边,手里拿着她的外套和包,什么也没说。
等结果的时候两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走廊里人不算多,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在轻微地闪。
“你跟许医生说了没?”母亲忽然问。
“说什么?”
“周末吃饭的事。”
“昨天说了。”林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说他周末没门诊。”
母亲“嗯”了一声,隔了一会儿说:“这个小许,人实在。”
“妈。”
“我就是说他人实在。”母亲看着走廊尽头,“你爸当年也是这种,不会说好听的,但办事踏实。”
林晚没接话。她和许言的事,从手术前后那阵慢慢缓过来,到现在也没有谁说破什么,只是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他每回上门都顺手带一袋菜。日子这么过着,像秋天的下午,不急不赶。
下午三点,结果出来。老医生把单子摊在桌上,指着几个数值挨个说:“炎症指标降下来了,胆管那边的恢复比预想的好,饮食按现在的来,油腻的少吃,半年后再查一次就行。”
母亲点头,问得很细,把这个能吃那个不能吃一条条问清。林晚坐在旁边听,忽然发觉母亲问问题的样子跟从前不一样了。以前在老家那会儿,她最烦进医院,说医院是花钱找罪受。这回她每一条都记,记不住还让林晚写在手机备忘录上。
出来的时候日头正斜,照在门诊楼前的台阶上,暖黄的一片。
“妈,”林晚扶着她下台阶,“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嗯。”
“那咱们回趟老家吧。”林晚说,“回去看看我爸。”
母亲停了一下,侧过脸看她。那年父亲走的时候林晚还在上大学,葬礼办得仓促,后来每年清明都是母亲一个人坐车回去,扫了墓就当天返回,从不在那儿多待。林晚问过几次要不要一起,母亲都说不用,路远,你上班忙。
这一回,母亲没说不用。
隔了一周,两人坐早班车回了县城。
老家的房子在老小区三楼,两室一厅,自打母亲搬来城里就空着。开门进去,屋里有一股久没人住的气味,家具上覆着薄薄一层灰。母亲进门先去开窗,把每间屋的窗都推开,然后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说:“先不收拾,下午回来再说。”
墓地在城郊的山坡上,走过去要二十分钟。母亲走得慢,爬坡时歇了两次,但没让人扶。到了墓前,两人把带来的镰刀和手套拿出来,割掉坟头的杂草,把歪了的供台石头重新摆正,又用抹布把碑面上落的灰擦干净。父亲的名字刻在石碑上,字被风雨磨得有些浅了。
母亲蹲在碑前看了好一会儿,说了句:“我跟闺女来看你了。”
风吹过山坡,草叶哗哗响。
林晚站在旁边,手里还提着那把镰刀,鼻子有点酸,但没哭。以前她总觉得,人走了就是走了,扫墓是活人给自己找个地方坐坐。这回站在这里,她看着母亲把带去的一小把野菊摆在碑前,忽然明白母亲每年来这一趟,不是为了说给谁听。
下山的时候太阳快落了。母亲走在她前头,脚步比上山时稳。
傍晚回到老房子,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开始收拾。母亲把父亲生前的书和几件旧衣裳理出来,说要留的装箱,不要的捆好。林晚在阳台擦柜子,翻出一个旧铁盒,里头是些老照片和证件。母亲接过去翻了翻,抽出一张递给她,是林晚小时候在老房子门口拍的,扎着两个辫子,手里举着一只铜发夹。
“那会儿你就爱拿我的发夹。”母亲说。
“后来怎么不给我了?”
“后来你上中学,嫌土。”母亲把照片收回去,笑了笑,“现在又戴上了。”
收拾到夜里,屋里终于能住人了。母亲烧了水,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放在茶几上往林晚那边推了推。
“这房子的钥匙你拿着。”她说,“以后想住哪边住哪边。”
林晚看着那串钥匙,没动。
“妈,我那边的房子是按揭的,月月要还。”
“我知道。”母亲说,“我不是说让你扔了那边。我是说,这儿也是个家。”她停了一下,看着林晚,“你以前什么都自己扛,工作上的事不顺,回来不说,肚子疼了半年,体检单子塞抽屉里不拿出来。我搬过来,是想帮你看住点,结果自己也瞒着你。”
“妈——”
“我没说完。”母亲打断她,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我在老家医院那边一直在治,想着那边便宜,想着你这边要用钱。我拖了大半年没跟你说,怕你分心。可到头来,是你先倒下的。”
她把手放在那串钥匙上,又推了推。
“以后别一个人硬撑。”她说,“你要真扛不住,就说一声。你跟我说,我不一定能帮上多少,但我得知道。”
林晚这才伸手,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金属是凉的,攥了一会儿就热了。
“行。”她说,“我说。”
那一晚她睡在小时候的房间里。床小了些,被子是从柜子里翻出来的老棉被,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母亲在隔壁,隔着一堵墙,她听得见那边翻身的声音。她躺在黑暗里,手放在腹部,那道疤在这一次的夜里一点存在感都没有,就像已经不在了。
第二天回城,是上午的车。
车到站的时候人挤,林晚一手拎着东西,一手扶着母亲,慢慢往出站口走。母亲走了一段,忽然说:“许医生来接吗?”
“没说。”林晚答。
“那你给他发个信儿。”
“妈,人家要上班。”
“上班也不是二十四小时上。”母亲说得理所当然,“你就说我们到了。”
林晚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单手打了几个字:到了,周末那顿还算数。
发出去,她接着扶母亲往外走。走出站口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
周末的饭约在一家小馆子,菜不多,三个人吃了两个钟头。许言带了盒无糖的桂花糕,说给阿姨的。母亲接过去说太甜了,转头就收进了包里。饭桌上说的都是闲话,楼下那家的狗、社区讲座下一期讲什么、县城老房子要不要装个防盗门。
吃完饭出门,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许言走在林晚旁边,母亲走在前面几步,看路边水果摊。
“你上次说讲座的事,我看了通知。”许言说,“讲的是家庭用药,跟阿姨的情况沾边。要是有空我可以去听听。”
“你不是医生吗,还去听社区讲座?”
“医生也得听听别人怎么讲。”他说,“再说,多认识几个邻居总没坏处。”
林晚笑了笑。前面母亲停在摊前挑橘子,摊主是个老太太,两人为了两块钱的价争得挺热闹。母亲吵完拎着橘子过来,脸上是那种占着理的高兴。
“回家吧。”她说。
那天夜里,林晚又是先醒的。
不是疼醒的。就是睡够了,睁开眼,屋里很静。小夜灯偏在墙角,光晕落在地板上,母亲的呼吸声从隔壁传过来,轻而匀。她躺着没动,想再睡一会儿,肚子那边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她翻了个身,看见门缝里透进一条更亮的线,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母亲探进半个头。
“吵着你了?”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林晚说,“你怎么起来了。”
“水喝多了。”
母亲进来,走到床边,伸手替她把滑到一边的被角掖好,边角压在她肩膀下面,按了按。
“睡吧。”母亲说。
那只手在林晚枕边停了一下。林晚伸手过去,握住了它。掌心是热的,指腹上有一层常年做事磨出来的粗粝。
“妈,”她说,“你也睡。”
母亲没抽手,就着这个姿势在床边坐了几秒,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出去了。门重新合上,夜又静下来。
林晚握着被角,把母亲掖过的那一处按了按。她闭上眼睛,这一次睡得很快。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成一块淡淡的暖色,楼下的电动车偶尔驶过,光扫一下窗帘,又走了。
这一夜她再没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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