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上公公命令我年薪24万上交19万,丈夫默不作声,我笑着拿出离婚证:你女儿一年前就没资格管我了
那杯酒在玻璃转盘上转了半圈才停。杯底压住一片掉落的鱼鳞,银白色,很小的一片。公公的手从杯沿上收回去,指节在红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笃笃。
“沈瑜,你一年挣二十四万,交十九万给家里。剩下五万你们自己花,够了吧?”
桌上安静了一瞬。电视里中秋晚会的主持人正在串词,说某地的莲藕丰收了,声音不大,但正好把这段沉默填满。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上面夹着一片凉拌黄瓜,切得厚薄不匀,我刚才挑了半天才夹起来的那片。
程远坐在我右边。我偏过头看他,他正把一块鱼肉往嘴里送,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盯着碗里的白米饭,像在数米粒。
程莉坐在对面。她今天化了全妆,眼线画得很细,睫毛膏涂了两层。那对金耳环在吊灯下一晃一晃的,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周大福的,五千八。当时她搂着我胳膊说“嫂子你真好”,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来。
“爸,”我把黄瓜放进嘴里嚼碎咽了,伸手去拿醋壶。壶嘴细,醋流得慢,我倒了很久,直到醋没过了碗底的姜丝,“这个数是怎么算出来的?”
“家里要用钱。”公公把那杯酒一口闷了,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很响的一声,杯底磕在转盘上,“莉莉买房首付差十四万,装修买家电还要五万。”
他说得很流畅。显然不算第一遍了。
程莉接过话头,筷子尖在碗沿上点了两下,当当:“嫂子,我们看的那个二手房,总价一百七十八万。我们真的凑不齐了。爸也是没办法才跟你开口的。”
“你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公公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在杯口打了个旋才落下去,“你进门六年了,这个家也有你一份。你不能光顾着自己。”
婆婆从厨房端着一盘清蒸鲈鱼出来。她系着那条用了很多年的蓝布围裙,带子松了,在背后一甩一甩。她把鱼放在转盘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公公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厨房。她走路时左脚有点跛,贴了膏药,一股麝香味飘了一屋子。
我夹了一筷子鱼。鱼皮下的肉没蒸透,贴着骨头的地方还透着粉。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按了按嘴角。
“程远,”我叫他名字,声音不高,“你说句话。”
他放下筷子,也抽了张纸巾。纸巾折了两折,先擦嘴角,再擦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拇指擦到小指。等他开口,说的是:“先吃饭,吃完再说。”
“吃完饭这事也得说。”公公把空杯子往程莉那边一推。程莉拿过酒瓶给他续上,倒得满满的,快溢出来了,“今天人齐,正好定了。沈瑜,你一个月留四千,够了。你那个班车不要钱,中午食堂也便宜。”
程莉往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肉皮上的毛没刮干净,肥肉占了三分之二,油光在灯下亮晶晶的。
“嫂子,你别多想。爸也是为这个家好。你看我哥工资才七千,你一个人挣这么多,帮衬帮衬也是应该的。”
我看着碗里那块肉。肥油渗进米饭里,黏糊糊的一层。
“程莉,”我说,“你今年多大了?”
她愣了一下:“三十一啊。怎么了?”
“三十一了。买房让爸妈出钱,让哥哥嫂子出钱。你觉得合适吗?”
程莉的脸涨红了。她放下筷子转头看公公。公公的巴掌拍在桌上,汤碗里的瓷勺跳了一下,碰在碗沿上,清脆的一声。婆婆从厨房探出头,又缩回去了。
“沈瑜!你怎么跟妹妹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了?我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在包里放了一个月了,边角已经被我翻来覆去摸得起了毛。本来打算找个合适的时候,比如中秋,比如人齐。今天正好。
我把袋子放在玻璃转盘上,手指一拨。转盘缓缓转起来,袋子稳稳地转,经过婆婆面前,经过程莉面前,经过公公面前,最后停在程远手边。
他没伸手。
“你打开。”
程远的喉结动了动。他把档案袋拿起来,袋子在他手里停了几秒。中秋晚会在唱一首老歌,什么月亮代表谁的心。他拆开袋子,抽出来。
暗红色封皮,烫金字。他翻开第一页。
程莉凑过来看。她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离婚……证?”
公公一把抢过去。他戴上老花镜凑到灯下。日期栏写着:2023年3月14日。登记机关:城西区民政局。
“一年前?”公公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眼睛从镜框上面看过来,“你们一年前就离了?”
“对。”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公公的声音变了调,手按在离婚证上,指节发白。
我站起来,从程远手里拿回档案袋,把证收好,拉紧袋口的绳子,放回包里,拉上拉链。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我本来不想来的。是程远求我来。他说爸身体不好,今年中秋可能是最后一个团圆节。他说他还没想好怎么跟你们说。”
我看了程远一眼。他低着头,筷子平放在碗上,双手垂在膝盖上,手指在裤子上抠着,把裤腿抠出了一道褶子。
“程远,你自己跟你爸说,还是我替你说?”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嘴唇动了动,最后说的是:“沈瑜,别在今天。”
“别在今天什么?别在今天说离婚的事?别在今天把你爸的要求打回去?”
“你别这样。”
“我别哪样?拖到什么时候?拖到我把十九万交出来再说?”
程莉忽然冷笑了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啪:“哥,你真行啊。离婚这么大的事瞒了一整年。那我问你,上月爸住院,谁陪的夜?上季度妈复查,谁跟着去的?”
程远不说话。
程莉转头看我,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说呢。以前过年给你的红包,你倒是收得心安理得。原来早就不是我们家的人了。”
我把外套穿上,一颗一颗扣扣子。外套是去年双十一买的,灰色的,三百多。扣到最下面那颗的时候我说:“程莉,第一,那些红包是你妈塞给我的,我推了三次,她追到楼下硬塞。第二,我不是你嫂子了。第三——”
我看着她那对金耳环。
“你女儿一年前就没资格管我了。”
程莉的脸白了。
公公把那杯酒又端起来,一口闷了。这次他没墩杯子,而是轻轻地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杯口上撑着。酒瓶见底了。
“沈瑜,”他叫我名字,语气低了很多,喉音很重,“钱的事不说了。我问你——你跟程远,到底为什么离?”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婆婆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围裙角,一圈一圈地绞着。
“这个问题,”我说,“您问程远。”
程远抬起了头。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因为我在外面欠了钱。”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念别人的事。
公公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酒洒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暗色。
“多少?”
“三十万。赌球。去年世界杯的时候。”
婆婆冲出来,手还湿着,在围裙上擦了两把:“你说什么?三十万?”
“妈。对不起。”
程莉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你借了三十万?哥,你疯了?你怎么不早说?”
“怕你们担心。”
“担心?”程莉声音拔高了,“现在说就不担心了?爸心脏搭桥才半年——”
公公慢慢放下杯子,动作很慢,手在抖。他看着程远看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都听见了。
“那沈瑜帮你还了多少?”
程远不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看我。
我站在餐桌旁,手搭在椅背上。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下一下闪在玻璃上,像谁在用忽明忽暗的手电往里照。
“十七万。加上六个月的利息,一共十九万。”
没人接话。冰箱嗡嗡响着,水龙头没关紧,厨房里滴答滴答的。
我想起去年三月。民政局门口,风很大,把门口的塑料门帘吹得啪啪响。程远拉着我的袖子,指头捏得很紧。他说:“小瑜,你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我以后一定改。”他的手机被催收打爆了,我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排红色的未接来电,把他的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我当时还爱他。或者说,我当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不爱了。
“所以那个十九万……”公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蹭在木头上。
“十九万是我去年帮他还的债。一年前我们就离了。从那天起,我跟这个家就没有关系了。”
我从包里掏出那串钥匙,放在桌上。叮当一声。钥匙扣是个小熊猫,程远有一年去成都出差带回来的,十块钱三个。
“钥匙我今天带来了。程远,你收好。”
他伸手够那把钥匙,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又缩回去了。
“我最后悔的,”我拿起包,拉上拉链,“是没在一年前就把事情说清楚。打扰大家过中秋了。”
我走的时候经过婆婆身边。她靠着门框站着,手里攥着抹布,上面沾着油和洗洁精的泡沫。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伸出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很轻。
“小瑜,”她叫我,“以后……”
“阿姨,您保重身体。”
防盗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我听见里面程莉在哭,公公在咳嗽,婆婆在说别吵了别吵了。冰箱的嗡鸣穿过门缝,闷闷的。
我掏出手机叫车。等车的时候翻到程远两个小时前发的消息,问我到了没有,说爸今天心情好,让我别迟到。
我没回。
楼道灯灭了。我站在黑暗里,听见楼上也有人在看中秋晚会,隐隐约约的歌声。然后手机屏幕亮了,程远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怎么知道那个数正好是十九万?”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单元门的玻璃上,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车到了。喇叭在楼下响了两声。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走下楼梯。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车到楼下的时候,雨点子开始砸下来了。不大,稀稀拉拉的,打在车窗上,一颗一颗地往下淌。我付了钱,没带伞,从小区门口一路小跑到单元门,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一张脸,妆没花,口红还在,就是嘴唇抿得太紧了,自己看着都觉得有点凶。我松开牙关,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没扯动。
进门换鞋,开灯。这房子是去年四月租的,一室一厅,四十平米,朝北。当时看了三套,选了这套,因为阳台外面有棵银杏,秋天叶子黄了会好看。现在是九月,叶子还绿着,雨打在上面,沙沙响。
我把包扔在沙发上,倒了杯水,一口气灌下去。然后坐在餐桌前,拿出手机。
程远那条消息还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那个数正好是十九万?”
我盯着这句话,像盯着一道做错了的数学题。杯子里剩了半口水,晃了晃,映出顶上那盏灯,光被水波切碎了。
我知道。
因为我当时一笔一笔算过。十七万本金,六个月的利息,年化二十四,每个月三千四,乘以六,两万零四百。加起来十九万零四百。我抹了零头,转了十九万整。
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个数。程远当时在戒赌群里,每天打卡,精神恍惚,我让他签了借条,他只写了个“欠沈瑜十七万”。利息那部分,我自己补上了。
公公今天开口要的,正好也是十九万。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银杏叶子落了一层,贴在路面上,脚踩上去滑。
上午十点多,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程莉”。我接了,没说话。那头有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一下,然后是她压低的声音:“嫂子,你在公司吗?”
“叫我沈瑜。”
她顿了一下。油锅声远了,大概是走到阳台去了,关门时推拉门刺啦一声,风灌进来,把她的声音吹得有点散。
“沈瑜,爸昨晚一宿没睡。凌晨三点还在客厅坐着,妈给他量了血压,一百七。你昨天那样走了,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家?”
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去够杯子,茶是早上的,凉了,一口没喝。我捏着杯壁,玻璃凉得激手。
“程莉,你要是打电话来说血压,我建议你打120。我不是大夫。”
“你怎么这么说话?六年了,就算离婚,六年也是情分吧?爸是真的把你当女儿看,昨天那些话是急了点,但你想想,如果不是把你当自家人,他会跟你开这个口吗?”
油锅又响了,有人喊她,她应了一声“来了来了”,又转回来对着话筒说:“你先别挂。我就问你一件事。我哥欠的那三十万,是不是还差着?”
我心里动了一下。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两圈。
“你哥说还剩多少?”
“他说还剩十一万。去年他自己还了一部分,你帮着还了一部分。现在加上利息,滚到十一万。我们算过了,莉莉那套房首付差十四万,你手里的五万留下来过日子,正好。”
我没说话。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
“沈瑜?你在听吗?”
“程莉,你哥昨晚说什么了?”
“他没说什么。他一个字都不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今天早上我走的时候他还没出来。妈做了粥放在门口,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我攥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窗外的银杏叶被风翻了个面,露出浅色的背面,一片一片银闪闪的。
“程莉,我问你,昨天晚上我走了之后,你哥到底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厨房里有人喊“莉莉,盐在哪”,她没理,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他说其实那个借条上没有写利息。他说是你自己加的。”
我把杯子放下了。玻璃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他还说,”程莉的声音忽然带了一点犹豫,像在念一封信,自己也不太信,“他说你当时把他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全删了。他说他想看,你不让看。他说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你转没转满那个数。”
窗外又一阵风,银杏树哗啦啦响。
我握着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台栏杆上还剩几滴雨珠,我伸手抹了一下,手指冰凉。去年三月,民政局出来,程远拉着我的袖子说“小瑜你再帮我一次”。那天晚上我在电脑前坐了一整夜,一笔一笔转钱,转完截图,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把他的手机拿过来,一条一条删了催收短信和转账提醒。他当时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弹了一地,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我删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跟他说:“还清了。你以后别碰了。”
他说:“好。谢谢你小瑜。”
我把那声“好”和那声“谢谢”信了一年多。
“程莉,”我对着话筒说,嗓子有点紧,我清了清喉咙,“你哥这个人,对每一个人说的话都不一样。他跟你说的是剩十一万,跟爸说的可能是剩二十万,跟你妈说的可能是三十万。你信哪一句?”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自己的债,让他自己算清楚。”
我挂了电话。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暗下去,映出对面的楼和灰白的天空。
下午请了半天假。我坐地铁去了城东,那家打印店还在,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店里一股墨粉味。我把U盘递给他,让他打一份去年三月到九月的银行流水。老头接过来插上电脑,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认出来了。
“姑娘,你去年是不是来过?”
“来过。”
“打两份?”
“一份就行。”
机器嗡嗡响起来,一张一张往外吐纸。隔壁的奶茶店在放一首很吵的歌,什么“你爱我我爱你”,循环了三遍。
流水打出来,厚厚一沓。我坐在店门口的塑料椅上,一页一页翻。三月十四号,转账,十九万整,收款账户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四月到八月,几张零星的收入与支出,水电费,房租,超市,都是我一个人。到了六月,有一笔进账,四千五,备注写着“还款”。七月又有一笔,三千。八月没有。
我停住了。手指按在七月那页上,指头底下是“程远”两个字,这一次,真真切切是三千块钱。备注栏写着:“这个月的。”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像是看到了一件不属于这里的旧物。
他后来还过钱。我从不知道。
打印店老头递给我一沓纸,说:“五块。”
我扫码付了钱。出门的时候,奶茶店的歌换了,变成一首老歌,粤语的。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程远的消息,又一条——
“明天我去找你。有些事我得当面说。”
我没回。把那沓流水单塞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用力一拽,差点把袋子撕破。
第二天中午,程远来了。我下楼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公司门口的梧桐树下,穿着那件旧的灰色夹克,拉链拉到头,脖子缩着。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杯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
“你公司楼下那家买的。以前你爱喝。”
“以前”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轻飘飘的,像随口吐掉的烟。
我没接。他举了一会儿,胳膊垂下去了,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
“找个地方坐吧。”我说。
我们进了旁边那家便利店,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收银台后面的微波炉在热盒饭,嗡嗡响。玻璃窗上贴了海报,国庆促销,红底黄字。
他把奶茶放在我面前,自己打开另一杯,吸管插进去,咕嘟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沈瑜,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
“那你昨天——”
“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当傻子。”
他低下头,手指捏着吸管,转来转去,塑料纸被他搓成一个小球。沉默了七八秒,微波炉叮一声,收银员过去取盒饭。他才开口,声音闷在胸口:“我妈病了。”
“我知道。程莉说了。”
“不是,沈瑜。我妈是真的病了。尿毒症。上周确诊的。要透析。”
我手指在奶茶杯壁上停住了。杯壁上的水珠聚成一颗,顺着杯身滚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凉的。
“上周?”
“嗯。前天出的结果。爸本来想中秋过了再说。昨天你走了之后,妈就撑不住了,今天一早住进了医院。肌酐八百多,医生说随时要开始透。”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病床上婆婆躺着,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脸色灰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我记得那双手。那双手给我包过饺子,肉馅剁得细细的,放了不少姜末。她那次攒了三个月的鸡蛋,说土鸡蛋营养好,等我回去拿。
“要多少钱?”
“医生说前期一个月四五千,后面如果换肾,大概要三十万。”
他说完就闭上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便利店的灯光惨白,照得他鬓角那几根白头发格外扎眼。他才三十四岁。
“沈瑜,这个钱,我没脸跟你开这个口。但我真的——”
“程远,”我打断他,把手机推回去,“你昨天给你妹打电话了吗?”
他愣了一下:“打了。”
“她跟你说什么?”
“她说你手上有十九万的流水单。她说你挺精的。”
“那你有没有问你妹,你欠的那笔赌债,我到底转没转满?”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血丝很密,盯着我看,嘴唇动了动。吸管已经咬扁了,他松开嘴,吸管慢慢弹回来,形状再也圆不回去。
“我没问。”他说。
“你为什么不问?”
“沈瑜,我不想跟你吵这些。”
“因为你知道你妈需要我。”
他哑了。
我站起来。便利店门口的感应铃响了一声,有人进来,有人出去。我站在那棵梧桐树下。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飘了几片下来,打着旋,落在积水洼里。
他追出来,手机还攥在手里,塑料袋里的奶茶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擦。
“沈瑜。”
“你明天把阿姨住的医院和病房号发我。我去看她,空手去。我不谈钱。”
“那——我们——”
“我们一年前就两清了。程远,这话我昨天已经跟你家人说过一遍了。”
我转身往公司走。背后是他踢石子的声音,一下,两下,第三下没踢中,石子滚进下水道,叮咚一声,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面三样东西。
第一样,去年三月十四日的转账截图。金额十九万,收件人是一个叫“陈建平”的账户。我查过,推说是一个催收公司的委托账户。但我后来自己打电话问过那个号码,接电话的人说他不认识程远。
第二样,程远签的那张借条,只有“欠沈瑜十七万”六个字。日期是去年三月十日。
第三样,一份打印出来的征信报告。去年五月我偷偷查的程远的征信,当时只是为了确认债还清了没有。报告上显示,那个叫陈建平的账户,在去年三月十五日收到过一笔十七万的转账。然后同一天,这笔钱被分成两笔——十二万转给了另一个账户,五万取现。剩下那两万零四百,三个月后才到账。
我把这三样东西依次摆在桌上。台灯的灯泡坏了一个,只剩一个亮着,光斜斜地打下来,三张纸的边缘被照得发白。
今天程远说,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我转没转满那个数。
可他让程莉转告我说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吗?
还是说,想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不知道。
我拿起那张征信报告,对着灯光看。纸张很薄,背后的字都透过来,一团一团黑影子。
手机又亮了。程莉发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嫂子,我妈想见你。”
这一次,她叫的是“嫂子”。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一片叶子贴着玻璃,停了半秒,又飘走了。整棵树在路灯下晃着,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摇它。
付费卡点
十月最后一个周六,我去了医院。
门口水果摊买了个果篮,苹果橘子加一串香蕉,保鲜膜缠得死紧,底下垫着白色泡沫网。四十八块,扫码。
住院部七楼,肾内科。电梯门一开,一股消毒水味顶上来,混着饭菜味,还有别的什么味,说不上来。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呀吱呀。
程莉在病房门口截住我。她没化妆,头发扎成马尾,眼底一层青影。
“你来了。”她说,声音比电话里低。
“嗯。”
“妈今天精神好点。上午透了一小时。”
她攥着手机,屏幕朝下贴在腿侧,指节有点白。她侧身让我进去,又停住。
“我跟你说一句。进去别提钱。她也提不了。医生说她这个情况,能撑多久看她自己。”
“我不提。”
“还有一句。”她咽了下口水,“那天晚上的事,我回去想了很久。我说你那句话难听,其实我心里知道不怪你。房子我买了,比我原来想要的那个小二十平。首付我跟我对象自己再凑一点。”
“那挺好。”
“嫂子——”她顿住,改口,“沈瑜。我哥那人,我从小就知道。我上高中的时候,他把我攒的两千块拿走了,我妈让我别跟我爸讲。”
她没再往下说。病房里婆婆咳了一声。
四人间。婆婆靠窗,手腕上扎着针,一根管子从胳膊出来,连到床边的机器上。管子里的血是暗红的,一进一出,慢得像在数时间。
公公坐在床边一张蓝色小马扎上,削苹果。皮削得薄,长长的一条垂下来,快碰到地。他看见我,手停了一下,皮断了,落在膝盖上。
“来了。”他说。就两个字。
我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婆婆睁开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抬起没扎针的那只手。
我坐过去,把她的手接住。手背凉,皮肤薄,青色的血管凸着,摸上去像一层湿纸。
“小瑜。”她嗓子哑,气不够,“以前的事,你别怪他们。”
“阿姨,我来看看您。”
“还叫阿姨。”她笑了一下,嘴角裂了一道口,“我听说你公司搬了地方?”
“嗯,搬到东边去了。”
“远不远?”
“地铁四十分钟。”
她就这么拉着我的手,问的都是些鸡毛蒜皮。中午吃了什么,天冷了要加衣服,楼下那棵银杏黄了没有。说到后来她有点喘,护士过来,说探视别超时间。
公公一直坐在小马扎上。苹果搁在腿上,削过的那面已经锈成褐色。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鞋是新的,白旅游鞋,大概程莉买的,他不习惯穿,脚脖子上的筋绷着。
走的时候我在门口回了下头。公公追出来两步,在走廊里站住。
“沈瑜。”
“叔。”
他张了张嘴。走廊那头有人推车,咣当咣当。
“那年中秋,是爸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过去了。”
“嗯,过去了。”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你自个儿,好好的。”
下楼的时候,程远在花坛边上抽烟。他大概早看见我出来了,烟按在花坛沿上摁两下才灭。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多穿衣服。”
他笑了下,笑得不好看。风把烟味吹散一半,他身上还留一半。
“沈瑜,那个钱的事——”
“程远,”我打断他,“你妈病着,今天不说这个。”
他闭了嘴。我往公交站走,他在后面站着,没跟。
一周后,我约了程远。
约在南边那家面馆,结婚头一年常去的。门脸没变,招牌换了,原来叫老张面馆,现在叫老张牛肉面。玻璃门上贴着“美团外卖已上线”。
我下午四点多到,店里就一桌人,两个出租车司机,吃得呼呼响。我挑了靠里那张桌子。老板过来,我点一碗三鲜面,他也点三鲜面。
面端上来,热气把塑料台布顶起一个角。
我吃了几口,把筷子搁下。
“程远,陈建平是谁。”
他的筷子停在碗里。挂着的那根面条吸溜一声断了,掉回汤里。
“我提过。催收的。”
“那号码我打过。人家说不认识你。”
挂钟在墙上走,秒针咔咔。外面阴天,玻璃门上映着对面银行的招牌。
他把筷子放下,抽了张纸巾擦嘴。先擦嘴角,再一根一根擦手指。擦完捏成团,放在桌上,没扔。
“是我同学。”他说,“赌球群里认识的。”
“他拿了多少?”
“十二万。”
“还有五万呢。”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不红,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像在算一道很久没算的题。
“你查出来了。”
“一年前就该查。”
“那五万,”他把纸团往桌边推了推,推到桌沿停住,“我让他取的现,给我了。我想翻本。”
“翻回来没有?”
“没有。三天就没了。”
后厨的锅咕嘟咕嘟响。我把那沓流水单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张。
“三月十四号,我转了十九万。六月,你还了四千五。七月,三千。”我翻到后面几页,“八月往后,没有了。”
他不吭声。
“所以你现在欠的十一万,是你后来又输的。”
“十万八。”他声音低下去,“加利息,十一万多点。”
“这个数,你跟你爸说的是不是这个?”
他不说话。
面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油膜,我用筷子挑开,底下的面涨粗了一圈。
“程远,有些话我早就想说,一直没机会。”
他坐直了。
“我不恨你。真不恨。一年前在民政局门口,你说再帮你一次,我信了。那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那时候还愿意信。后来我把你短信删了,转账记录也删了,让你安安心心过日子。这件事我做得不对。我以为是帮你,其实是让你永远看不清自己欠了多少。”
他插嘴:“小瑜——”
“你让我说完。”
我喝了口汤,烫的,把嘴唇烫了一下。
“那五万块钱,我今天才知道。心里不是没动一下。可我已经不生气了,就是明白了一件事——你没想过跟我好好过日子。你想的是怎么过眼前这一关。过了这一关,下一关再说。”
他两只手撑在桌上,指节发白。
“我们复婚吧。”他说。
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司机还是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头吃面去了。
“我这半年戒了。真的。社区戒赌小组,每周三晚上。你去问老周,他认识我。”他往前探着身子,额头挤出几道纹,“我妈这个病,我一个人撑不住。你也知道,家里现在就靠我。我爸心脏也不好。我们——”
“程远。”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这几年我都记着。往后——”
“晚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不是赌气。是过了。”我把碗往外推了推,“我今天坐这儿,一点也不想跟你吵。你说你戒了,我信不信都不重要。你说复婚,我心里没起一丝想答应的念头。这就是过了。”
后厨掀开锅盖,白汽一下涌出来,把半边玻璃蒙白了。
他坐着没动。过了很久才说:“那十七万,我慢慢还你。”
“不用。”
“这是我欠你的。”
“你还不起。”我站起来,把椅子往里推了推,“你妈一年透析要五六万,你爸的药钱一个月两百多,你那十一万还在滚。你先还眼前的。我这份,就当交学费了。”
我去柜台结账。老板说刚才那位先生已经付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儿,低着头,那碗面几乎没动。
我没再说话,推门出去。
门外下起了小雨,细细一层雾。我在檐下等车,回头又看了一眼玻璃门。他还坐着。
车来了。
后面的事,是陆陆续续听来的。
婆婆出院了,在家做腹透,一天四次,每次二十分钟。程莉请了一个月假在家照看,假用完了,请了个阿姨,一天八十,上午来四个小时。
程莉那套房最后买了个小的,八十多平,六楼没电梯。她把我微信删了,过两个月又加回来,加上以后一个字没说,我也没说话。小年那天她发了个红包,两百,我没收。她也没再发。
程远搬回老房子住。白天上班,晚上给物流公司开夜车。我在超市门口碰见过他一次。他瘦了一大圈,推着车,车里全是挂面、盐、两把便宜的青菜。他看见我,愣了下,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下头。我们各自往两边走。他推车的时候一边轮子吱吱响,他没修。
公公把老家那套小房子卖了,二十来万,补了家用。有天我在菜市场撞见他,他在挑带鱼,一条一条翻过来看鳃,挑得仔细。他没看见我。
我自己这边,换了个房子。
原来的租金涨了两百,本来想忍忍。后来看了套新的,九楼,有电梯,朝南。阳台外面也有棵树,不是银杏,是栾树。秋天果子挂在枝上,一蓬一蓬的,黄里带红,风一过就响。
搬进去那天是十一月初。师傅把箱子放下就走了。我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四面白墙,地上几个纸箱,窗子开着,风吹得包装纸动了动。
我从一个箱子里翻出个铁盒,原来是装茶叶的。里面东西不多——户口本,社保卡,几张银行卡,还有那沓打好的流水单。
我坐在窗台上一张一张看。三月十四号那笔,十九万。后面一笔一笔小的,都是我一个人的工资、水电、房租、菜钱。这些数字我看过很多遍,这一次像是头一回看。
看完,我把流水单叠好,放回铁盒。盒子搁到书架最上层,挨着几本没怎么翻过的书。
然后我打开电脑。那个加密文件夹还在。
我把它从桌面拖进“文档”,改了个名字,改成一个很平常的名字——“2023”。改完就关掉。
没删。
留着也没什么。
冬至那天,林姐叫我去她家。
林姐是我部门的头,比我大七岁。她家在东边,三室一厅,厨房里挂着两根干肠。她老公在阳台剁馅,剁得笃笃响。她儿子上小学三年级,在客厅写作业,笔一扔一捡。
“包饺子会包吧?”林姐递给我一张皮。
“会一点。”
“包不严实的都归你吃。”
我们坐在桌子两边包。她包的肚子鼓鼓的,捏口还带花边。我包的瘦,站不太住,一放就倒。她儿子过来看,指着我的说像小船。
“叔叔家的那种饺子呢?”
“哪种?”
“大个的,蒸的。”
“那是另一家。”我低头接着包。
林姐看了我一眼,没问。
饺子下锅,白的浮上来,一锅底。她儿子吃了两碗,去写作业了。她老公洗碗,水声哗哗。
林姐给我倒了杯热水。
“你一个人住着还行吧?”
“行。”
“我妈总让我给你介绍对象。”她笑,“我说人家过得好好的,你操这个心干嘛。”
“替我谢你妈。”
“你别急着找。找不找都行。”她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下,“先把日子过顺了。”
那杯水是热的,我捧了很久。
走的时候她给我装了一小袋冻饺子。我拎着等电梯,袋子里的饺子冻得梆硬,磕在一起咯咯响。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早上七点二十的闹钟,起床,煮两个鸡蛋,热一杯牛奶。八点出门,九点打卡。中午食堂,十五块一份。下午六点下班,地铁上看看手机,或者闭眼眯一会儿。
到家先开灯,再开冰箱,看看晚上吃什么。
有一阵公司活多,连着加了三个礼拜的班,回家倒头就睡,连阳台都没去过。等忙完那个项目,某个周六早上拉开窗帘,才看见栾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会儿。保洁员在下面扫,扫成一堆,又一堆。有个小孩踩着叶子跑过去,叶子被踩得咔咔响。
过了几天,我去配了把备用钥匙。房东原来只给两把,另一把早就丢了,虚的。
配钥匙的师傅问我挂不挂钥匙扣。我说不用。
门后的挂钩是塑料的,粘了三次都掉。第四次,我找了颗钉子,钉进去。挂钩钉进去那天,我把钥匙挂上,晃了晃,没掉。
腊月里下了场冻雨。晚上回来,楼道黑,我摸钥匙,摸到那个挂钩,一串金属叮当响了一下。门开了,灯亮了,屋里暖暖的——出门前我留了一盏灯。
炉子上热了碗汤。我坐在桌边喝,窗外的栾树光秃秃的,枝子上挂着一串一串干果子,被冻雨裹了一层亮壳。
喝完汤,我把碗洗了,扣在架子上。
冰箱嗡了一声,停了。屋里静下来。
窗外的栾树在路灯底下站着。风过去了,枝子晃一晃,又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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