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在这片老小区住了快八年,楼下拐角那个修鞋摊,也就在那儿杵了快八年。摊主老张,具体叫什么名字我至今没问过,整条街的人都喊他老张,我也就跟着喊。他的摊位特别小,一辆三轮车改的,上面支块木板,摆着几把磨得发亮的锥子、几卷粗线、一盒万能胶,旁边永远搁着个搪瓷缸子,缸底沉着厚厚的茶垢。地上铺块旧毯子,他自己坐个小马扎,前面再放个小马扎给客人。
我第一次找他修鞋,是双穿了快三年的运动鞋,鞋底侧面开了胶,走路一扇一扇的。那会儿我刚换工作,手头紧得不行,想着能修就别买新的。老张接过去翻了翻,拿锥子戳了戳开胶的地方,说:“能修,五块。”我说行。他就低下头开始干活,先用粗砂纸把开胶边缘打磨毛糙,再从一个小铁盒里挖出一坨黄褐色的胶,拿根冰棍棒抹匀,晾了几分钟,用力一按,又拿小锤子沿着鞋边细细敲了一遍。动作稳当,不急不躁。修完递给我,说了句:“别沾水,明天再穿。”
后来我就成了常客。鞋跟磨偏了找他钉个掌,书包带子脱线了找他轧一圈,有次雨伞骨架断了,他都拿细铁丝给我缠上了。每次去,他要么在低头干活,要么就是没活儿的时候,坐在那儿剥花生。剥得很慢,一颗一颗地剥,花生壳扔进脚边的蛇皮袋里,花生米攒在手心,攒够一小把,仰头往嘴里一倒,嚼得慢悠悠的。旁边有时放个透明的小塑料杯,里面是散装白酒,二两左右,他就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时间久了,断断续续从邻居嘴里听说了些老张的事。他在这片儿摆摊二十年了,老婆在老家种地带孩子,他一个人在这儿,租了旁边小区地下室的一个小单间,一个月几百块。夏天热得睡不着,就在摊子旁边的树底下铺张凉席凑合一夜。冬天冷得伸不出手,他就戴着手套干,手指头还是冻得通红。就这么一锥子一锥子地扎,一针一针地缝,把儿子从小学供到了大学。
去年他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一本。消息传出来那天,隔壁小卖部的老板娘还特意给他送了瓶啤酒。老张没喝,说留着晚上。那天他收摊比平时早,去菜市场买了半只烧鸡,一碟花生米是早就备好的,又打了二两酒,回了地下室。第二天照常出摊,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那样,有人来修鞋就低头干活,没人来就剥花生、抿酒。
今年开春,他又干了件大事。老家宅基地上起了栋两层小楼,外墙贴的白瓷砖,窗户是铝合金的,在村里也算排场。他回去待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不错,见人就散烟。有人问他花了多少,他摆摆手说:“攒了大半辈子,一把掏空了。”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跟老张熟了以后,有时候不修鞋也蹲他旁边聊两句。说是聊,其实多半是我说他听。我跟他抱怨过公司领导多难伺候,KPI压得人喘不过气,房贷车贷像两座山。他就一边剥花生一边嗯嗯地应着,偶尔插一句:“那确实累。”或者“你们年轻人压力是大。”他从来不给我讲什么大道理,也不说什么“知足常乐”之类的话。他只是听,听完递给我一把花生米:“尝尝,今年新花生,香。”
有一回我印象特别深。那天下午,一辆黑色的豪车停在巷子口,车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西装笔挺的,下来问路。老张给指了方向,那人道了谢上车走了。我正好在旁边,随口说了句:“这车得百来万吧。”老张抬头看了一眼车屁股,说:“不认识,反正不便宜。”我说:“你羡慕不?人家年纪轻轻开这么好的车。”
老张手里剥花生的动作没停,过了一会儿才说:“修双鞋挣三块,晚上闭眼就能睡着。他开那车,晚上不定能不能睡踏实呢。”说完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笑。那个笑容我形容不好,不是羡慕,也不是不屑,更不是自我安慰。就是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但你就是知道,那碗水端得很稳。
那天晚上我回家,坐在自己那个按揭买来的小房子里,点了份外卖,刷着手机看朋友圈里各种晒。有人在晒新提的车,有人在晒出国旅行,有人在晒刚签的大单。我刷着刷着,脑子里突然冒出老张那句话:修双鞋挣三块,晚上闭眼就能睡着。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那天晚上我睡得并不好,脑子里全是第二天要交的方案和这个月的账单。
我想起自己这些年,一直在追。追什么呢?追一个“更好”的生活。大学毕业的时候,觉得月薪五千就满足了。到了五千,觉得一万才够。到了一万,看着身边有人拿两万,又觉得不够了。买了小房子,看着别人换了大平层,心里又不是滋味。换了车,看着路上跑的好车,还是觉得自己的差点意思。永远在追,永远觉得差一点。
可老张呢,他一天可能就挣几十块钱,运气好上百。他在这个城市的最底层,住地下室,吃花生米,喝散装酒。但他的那个“够了”的线,画得很清楚。儿子考上大学,够了。老家盖了楼,够了。每天有活干,有酒喝,有花生米嚼,够了。他没有在追什么,他只是在过。过好每一天,修好每一双鞋。
我试着去分析老张为什么能这样。是因为他欲望低吗?好像也不全是。他也想让儿子上大学,也想盖房子,这些欲望他都有,而且他都实现了。他是把欲望拆成了很小很小的目标,然后用二十年,一锥子一锥子地去够。够着了,就踏实了。不像我,欲望是一个模糊的、巨大的、不断膨胀的气球,我一直在追那个气球,追得气喘吁吁,却总也够不着。
还有一个,可能是我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我总觉得自己的累是特别的,自己的难是独一份的,自己的焦虑是时代给的。但老张不这么想。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苦,也没觉得自己有多伟大。他就是一个修鞋的,靠手艺吃饭。他儿子考上大学,那是儿子争气。他盖了房子,那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就这么简单。他不觉得有什么可炫耀的,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抱怨的。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代人,尤其是读过点书的,是不是把“意义”这回事看得太重了。干什么都得有个意义,工作要有意义,生活要有意义,连放松都得有意义。没有意义就焦虑,就觉得虚度了。可老张不需要意义。他每天出摊,修鞋,收摊,喝酒,睡觉。日子一天一天过,事情一件一件做。意义这种东西,他不琢磨,它反而在那儿了。
那天之后,我又去找过老张几次。有一次我去的时候,他正在给一双高跟鞋换跟。鞋主是个打扮精致的姑娘,站在旁边着急地说一会儿要开会,能不能快点。老张头也没抬,说:“五分钟。”然后真的五分钟就弄好了。姑娘扫码付了钱,说了句“谢谢师傅”就急匆匆走了。老张把锥子往木板上一插,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水,然后靠在那棵老槐树上,眯着眼看巷口来来往往的人。
我走过去蹲下,说:“老张,你干这行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换个营生?”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换啥?啥也不会。”
我说:“那你这辈子就修鞋了?”
他说:“修鞋咋了?修鞋也是手艺。你看这条街上,就我一个修鞋的。我要是不干了,他们鞋坏了找谁去?”
我说:“那你儿子以后毕业了,肯定不修鞋了吧。”
他说:“那肯定的。他念了大学,有他的路。我供他念书,就是让他不用修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不甘,也没有骄傲。就是陈述一个事实。我供他念书,就是让他不用修鞋。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一个修鞋匠,用了二十年,把自己儿子托举出了这个行当。然后他继续修鞋,继续喝他的二两小酒,吃他的花生米。他改变了一些东西,又没有改变什么。他完成了他的任务,然后继续过他自己的日子。
我又想起那个开豪车的年轻人。他可能也很累,可能也在追什么。他追的东西和老张追的东西不一样,但焦虑的质地可能是一样的。只不过老张追的东西很具体:儿子的学费,老家的房子。追到了,就放下了。而那个年轻人,或者我,追的东西太抽象了:更好的生活,更多的认可,更高的位置。这些东西没有尽头,所以我们也永远睡不踏实。
但我也知道,我不可能变成老张。我读了那么多年书,见了那么多世面,我不可能回去过那种一个月几百块地下室的日子。我的欲望已经被撑大了,我的参照系已经拔高了。我羡慕老张的踏实,但我没办法复制他的踏实。这大概就是我的困境:我看到了那条河的对岸,但我不愿意脱鞋下水走过去。
想通这一点之后,我反倒不那么拧巴了。我不再拿老张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也不再拿自己的标准去衡量老张。他有他的活法,我有我的活法。他的活法里,快乐是二两小酒和一把花生米。我的活法里,快乐可能是一单做完的项目,一篇写顺的文章,或者一个周末下午什么也不干就发呆。形式不同,但本质上可能都是在找那个“够了”的点。
前几天路过老张的摊子,他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三轮车旁边的蛇皮袋里,花生壳又攒了半袋。搪瓷缸里的茶水已经见了底。我把手里提着的两瓶啤酒递给他,说:“老张,今天别喝散酒了,喝这个。”
他接过去看了看,笑了:“哟,这个贵。”
我说:“不贵,我发了工资。”
他把啤酒放进三轮车前面的筐里,说:“那行,晚上喝。你来不来?”
我说:“不来了,晚上有事。”
他说:“行,那你忙你的。”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正把那袋花生壳往三轮车上搬,动作不快不慢。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突然觉得,这个人,在这个角落里,用一把锥子、一卷线、一盒胶,撑起了一个家,撑起了一种活法。这种活法在我看来是奇迹,在他自己看来,可能只是日子本身。
晚上我回到家,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阳台上发呆。楼下传来汽车来来往往的声音,隔壁传来小孩练琴的声音,远处有狗在叫。我想起老张说的那句话,修双鞋挣三块,晚上闭眼就能睡着。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睡成那样,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至少不再为睡不着而焦虑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路过老张的摊子,他已经出摊了。小马扎上坐着,面前摆着锥子和线,等着第一个客人。看见我,他抬了抬手里的搪瓷缸,算是打了招呼。我朝他点点头,往地铁站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身影被早晨的阳光照得很清晰,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大概是昨天修好的一双鞋,在检查针脚吧。
我转回头,继续走。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点早点摊子的油烟味。这个城市醒了,我也醒了。新的一天,各有各的忙法。老张要修他的鞋,我要上我的班。晚上回来,他喝他的酒,我睡我的觉。日子就这么过,也挺好。
至于那个问题,羡慕开豪车的不?我想老张的答案,大概已经在那句“修双鞋挣三块,晚上闭眼就能睡着”里了。他没说羡慕,也没说不羡慕。他只是告诉你,他那三块钱,挣得踏实。别的,他没空想。
我可能还要在“羡慕”和“不羡慕”之间晃荡一阵子。但没关系,慢慢来。至少我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有个人,用一把锥子,活成了我最想睡成的样子。光是知道这一点,就已经让我今晚稍微容易入睡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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