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上午十点零三分。
家族群里跳出一条消息,大姑姐发的。
我正蹲在厨房地上刮鱼鳞,手机搁在料理台上,嗡地一声。
我没擦手,点开一看,血水在屏幕上洇开一小块。
消息写着:“今年过节我带十几个朋友来家里聚,涵柏你准备两桌菜,帝王蟹多买点,主卧收拾出来给我朋友住。”
群里已经有人回了。三婶发了个大拇指,表妹发了个笑脸,婆婆跟了一句“慧芳就是有面子”。我丈夫朱黎昕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刮鱼鳞。
刀刮过鱼身,发出刺啦刺啦的响。
刮到第三下,我把刀搁下,站起来,擦了擦手,点开手机相册,滑到最底下,选中那张盖着红章的离婚证照片。
发送。
配文:“找你亲弟去吧。”退群,拉黑所有人。
手机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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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朱慧芳是腊月廿七下午来的,没打招呼。
我听见门锁响的时候,正在厨房炸丸子。
萝卜丝丸子,孩子爱吃。
油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拿筷子翻着丸子,没顾上出去。
等听见客厅里三个女人的笑声,才反应过来,不是朱黎昕回来了。
朱慧芳穿一件米色羊绒大衣,手里拎着奶茶,身后跟着两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人,一个烫大波浪,一个剪短发。
她俩一进门就东看西看,大波浪伸手摸了摸沙发扶手,短发凑到电视墙跟前,说这壁纸颜色挺素。
“涵柏,出来一下。”朱慧芳喊。
我关了火,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出去。
大波浪上下扫了我一眼,笑着说:“慧芳,你弟媳这么年轻啊。”朱慧芳撇嘴:“年轻什么,都三十五了。”然后她转过头,像交代下属一样对我说:“这是我姐妹,张姐、刘姐。今年过年我带她们还有几个朋友过来,家里得拾掇拾掇。”
她走到窗边,扯了扯窗帘:“这个颜色太旧了,换成香槟色。还有主卧那套床品,换套新的,我朋友带孩子来,得睡得舒服。”
我说:“主卧床品上个月刚换的。”
朱慧芳像没听见,继续往里走,推开主卧门看了一眼,又推开次卧,皱了皱眉:“次卧太小了,到时候打地铺吧。”她全程没问过我一句方不方便,好像这房子是她弟弟的,跟我没关系。
大波浪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弟媳脾气挺好。”
朱慧芳笑了一声:“她敢不好?”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上还沾着炸丸子的油。孩子从书房探出头来喊妈妈,我走过去把他推回屋里,关上门。
朱慧芳她们待了二十分钟就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明天群里说具体安排。”
门关上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客厅里一股香水味,甜腻腻的,熏得人头疼。我起身把窗户打开,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哗响。
朱黎昕晚上七点多回来,进门就喊饿。我把饭菜端上桌,他吃了两口,我说:“你姐今天来了。”
“哦,她跟我说了。”他夹了一筷子丸子,“她也是好意,想热闹热闹。”
“她说要带十几个人来。”
“嗯,我知道。”
“主卧让出来给她朋友住。”
“住就住呗,咱们睡次卧。”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低头扒饭,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
孩子已经吃完去看动画片了,饭桌上只剩他咀嚼的声音。
我想说这房子首付是我出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八年了,他从来没听进去过。
02
腊月廿八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
天还黑着,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朱黎昕在旁边打呼噜,一条胳膊搭在我被子上,沉得慌。我把他的胳膊推开,起身去了厨房。
冰箱里冻着两条黄花鱼、一袋虾仁、半只鸡。
我本来打算简单过个年,孩子想吃火锅,我都想好了,除夕那天买点羊肉片、豆腐、青菜,三个人围着电磁炉热热乎乎吃一顿。
朱黎昕说他妈和他姐可能来,我说来就来吧。
可现在,十几个人。
我蹲在地上刮鱼鳞,刀一下一下地刮。鱼鳞溅到墙上,星星点点的。刮到一半,手机响了。我擦了擦手,拿起来看。
家族群,四十七个人。朱慧芳的消息在最上面,我往下翻,看到“帝王蟹”
“两桌菜”
“主卧”这些字眼,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多发的,我睡得早,没看见。
三婶回了大拇指,表妹回了笑脸,二叔说“慧芳有本事”,婆婆说“慧芳就是有面子”。
朱黎昕的那句“知道了”夹在一堆表情包中间,特别扎眼。
我蹲在厨房地上,膝盖发酸。
手里还攥着那条刮了一半的鱼,鱼眼睛瞪着天花板,白蒙蒙的。
我想起八年前,我和朱黎昕结婚。
婚房首付十二万,我出了十万,他出了两万。
他说家里钱都供他姐上大学了,拿不出更多。
我没计较,觉得人好就行。
后来他月薪从三千涨到六千,但每月交五千给他妈“保管”,剩下的抽烟、加油,基本不剩。
家里的水电煤气、物业费、孩子的奶粉钱、兴趣班,全是我工资在扛。
前年朱慧芳离婚,搬回娘家住了半年。
那半年她隔三差五来我家,说是看弟弟,每次来都要带点东西走。
今天拿瓶酱油,明天拎袋米,有一回连我给孩子买的一箱牛奶都搬走了。
我跟朱黎昕说,他说:“我姐一个人不容易。”
去年八月,我发现存折上少了十万。
那张存折是我专门存孩子学费的,密码只有我和朱黎昕知道。
我问他,他支吾了半天,说借给他姐周转,下个月就还。
下个月没还,下下个月也没还。
我问了三次,第三次他急了,推了我一把。
我撞在门框上,右胳膊青了一大块,一个星期没消。
那天晚上我带着孩子回了父亲家。父亲劝我:“两口子哪有不打架的,忍忍就过去了。”我忍了一个星期,回去跟朱黎昕说:“离婚吧。”
他以为我开玩笑。
直到我把离婚协议打印出来放在桌上,他才慌了。
签字那天他手在抖,签完把笔一扔,蹲在地上抱着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涵柏,能不能过完年再告诉我妈?她心脏不好,我姐那个脾气你也知道,闹起来全家都过不好年。”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孩子才八岁。我说:“行。”
离婚证拿回来那天,我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拍,可能就是想给自己留个证据,证明我做过这个决定。
现在,腊月廿八的早上,我蹲在厨房地上,看着手机屏幕上朱慧芳那条“主卧收拾出来”的消息,右胳膊那块淤青早就退了,但里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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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半年前那场争吵,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是八月中旬,天热得人发慌。
我下班去银行取钱,准备交孩子下学期的兴趣班费用。
柜员把存折递出来的时候,我翻到最后一页,余额那栏写着:三万四千块。
我以为看错了,又看了一遍。
三万四千块。
我存了整整两年,每个月往里打两千到三千,怎么也得有十万出头。
我跟柜员说打一下流水,打出来一看,三个月前有一笔十万的取现。
那天朱黎昕值晚班,我等到晚上十点。
他进门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我把存折拍在茶几上:“十万块呢?”他眼神躲了一下,换鞋的动作停了半拍。
“我姐厂里资金周转,借去用两个月。”
“你姐什么时候有厂了?”
“她跟人合伙的,你不懂。”
“那是孩子的学费钱。”
“我知道,她说下个月就还。”
下个月没还。
两个月后我再问,他说“我姐最近手头紧”。
我说“让她打个欠条”,他说“一家人打什么欠条”。
我说“那你去要”,他说“你怎么这么计较”。
争吵是从这里开始的。
他说我“眼里只有钱”,我说他“胳膊肘往外拐”。
他说“我姐供我上大学的时候你在哪”,我说“那是你爸妈的责任不是我的”。
他说“你这个人就是冷血”,我说“你热血管什么用,家里开销全是我在扛”。
吵到后来,他声音越来越大,我声音也大起来。
孩子从房间里跑出来,抱着我的腿哭。
我弯腰去抱孩子,朱黎昕伸手拉我胳膊,想把我拽开。
他手劲大,我挣了一下,脚底下没站稳,整个人往旁边倒,右胳膊肘撞在门框棱角上。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疼。
骨头像裂开一样,胳膊瞬间就麻了。
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朱黎昕站在那,手还伸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慌张,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呆滞。
我没哭。
我抱着孩子进了卧室,把门反锁。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假,带着孩子回了父亲家。
父亲七十岁的人了,看见我胳膊上的青紫,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给我煮了碗面,坐在旁边看我吃,半晌说了一句:“你妈走得早,爸就希望你有个完整的家。”
我说:“爸,我忍了八年了。”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一个星期后我回去跟朱黎昕提离婚,他不同意。
我找了周思妤,她是律师,帮我草拟了协议。
朱黎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签了。
签完他蹲在地上,说了那番“过完年再告诉我妈”的话。
我答应了。
为了孩子,也为了他说的“我妈心脏不好”是真的。
曹秀萍确实有冠心病,去年还住过一次院。
我想着,等过完年再说吧,也不差这一个月。
离婚证是十月拿到的。
拿到那天我请周思妤吃了顿饭,她举起酒杯说:“恭喜你,终于跳出来了。”我笑了笑,没说话。
跳出来了吗?
我还在那个房子里住着,朱黎昕还在旁边打呼噜,除了少一张证,什么都没变。
我把离婚证拍了张照片,存在相册最底下。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翻出来看看。看看就踏实了,像兜里揣着张底牌,随时可以甩出来。
腊月廿八,这张底牌,终于甩出来了。
04
消息发出去以后,手机震了大概十几秒。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的“已发送”变成灰色,然后退群,然后点开朱慧芳的头像,拉黑,点开曹秀萍的头像,拉黑,点开朱建忠的头像,拉黑,三婶、表妹、二叔,一个一个拉黑。
拉到第七个的时候手有点抖,我停下来,深呼吸,继续拉。
四十七个人的群,我拉黑了二十三个,其他没说话的亲戚我没动。
屏幕上只剩下微信图标,没有小红点,没有新消息提醒。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靠在沙发上。
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的运转声。
窗外远远的有鞭炮在响,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我坐着没动。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憋了八年的气,终于从嗓子眼里呼出来了。但呼出来以后,胸口又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什么东西。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开始震。
屏幕朝下,在茶几上嗡嗡嗡地转。
我知道是朱黎昕,或者是朱慧芳换了号打过来。
我没接。
震了又停,停了又震。
我起身把手机翻过来,按了静音,然后去厨房继续刮那条刮了一半的鱼。
鱼鳞溅到围裙上,亮晶晶的。
我刮完鱼,洗干净,切成段,用料酒和姜片腌上。
然后我开始收拾冰箱,把不需要的东西拿出来,把需要的东西放进去。
手在忙,脑子反而清楚起来。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朱慧芳会打电话骂我,朱黎昕会赶回来问我是不是疯了,曹秀萍会打电话给父亲告状。
这些我都想过了,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就想过了。
我怕吗?怕。但我更怕再过八年这样的日子。
中午十一点,孩子从书房出来说饿了。
我给他下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
他坐在餐桌前吃面,抬头问我:“妈妈,爸爸中午回来吗?”我说:“不回来。”他哦了一声,继续吃。
吃完饭,我把孩子送到楼下邻居家。邻居大姐问我:“过年家里来客人啊?”我说:“不来。”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把孩子领进去了。
我上楼,把门反锁。然后坐在客厅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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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朱慧芳是下午两点多到的。
我在楼上听见了楼下的动静,汽车关门声,好几个人的说笑声。
然后是门铃声,一下,两下,三下,急促的。
接着是拍门声,手掌拍在防盗门上,砰砰砰。
“李涵柏!开门!”朱慧芳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尖锐得像刀子刮玻璃。
我没动。
“李涵柏!你什么意思?把我拉黑了?你疯了吧!”
拍门声更响了。
有人在旁边劝:“慧芳姐,是不是不在家啊?”朱慧芳嗓门更大:“不在家?她肯定在!手机把我拉黑了,群里也退了,还发那种照片,她想干嘛?”
楼下开始有人围观。
我听见隔壁阿姨的声音:“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朱慧芳对着楼下喊:“阿姨你评评理,我弟媳,大过年的发离婚证照片,把我们全拉黑了,我带朋友来家里过节,她连门都不开!”
隔壁阿姨没接话,大概也不知道怎么接。
朱慧芳继续拍门,拍了一阵,改成用脚踢。
踢了两脚,大概是踢疼了,她哎哟了一声,然后开始打电话。
我听不清她说什么,但能想象到那个语气,又急又气,带着哭腔。
过了十几分钟,我的手机开始响。是朱黎昕。我接了。
“涵柏,你在家吗?”他声音很急,背景里有机器的轰鸣声,应该在厂里。
“在。”
“我姐在楼下,你先开门让她进去行不行?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
“不行。”
“涵柏,你别这样,我姐带那么多人来,你让她面子往哪搁?”
我沉默了两秒,说:“朱黎昕,我们离婚了。你姐的面子,跟我没关系。”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朱黎昕的声音变了,压低了:“你非得今天闹吗?不是说好了过完年再……”
“是你说好了,我没说好。”
“李涵柏!”
我把电话挂了。
楼下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朱慧芳在打电话,这回我听清了:“妈,涵柏把黎昕电话都挂了!她疯了,真疯了!”隔了几秒,她又说:“那张离婚证照片你看见了吗?是真的吗?黎昕跟她离了?我怎么不知道?”
她的声音从尖锐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一种我不太确定的慌张。
又过了十几分钟,朱黎昕回来了。
我听见他的车停在楼下,听见他跟他姐说话。
听不清说的什么,但朱慧芳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跟她离婚了?什么时候的事?你瞒着我?”
朱黎昕好像在解释,声音低低的。
朱慧芳打断他:“你别跟我说这些!你离婚了不告诉家里,让她这么作践我?朱黎昕你有没有良心?我供你上大学你忘了吗?”
楼下越来越吵。朱慧芳的朋友们大概觉得不对劲,开始有人问“慧芳姐要不我们先走”。朱慧芳回头喊:“都别走!今天这事不说清楚谁也别走!”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楼下的声音更清楚了。
十几个人站在单元门口,有男有女,有的拎着礼品盒,有的牵着孩子。
朱慧芳站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
朱黎昕站在她旁边,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回到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我提前打印好的东西。
一张是朱慧芳借钱那笔十万块的转账记录,我从银行流水上截的图,放大了打印出来。
另一张是朱黎昕工资上交曹秀萍的聊天记录,去年有一回他喝多了在家族群里说的“我妈养我不容易,我工资交她管”,我截了屏。
我把两张纸塞进信封,回到窗边。楼下还在吵,朱慧芳的声音越来越高,朱黎昕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把信封里的纸抽出来,从二楼窗口撒下去。
两张A4纸,飘了两秒,落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
朱慧芳的朋友里有人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递给旁边的人。
那张纸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传到朱慧芳手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朱黎昕凑过去看,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
楼下安静了。
十几个人站在那,没人说话。
朱慧芳攥着那张纸,手在抖。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把纸揉成一团,抬头朝楼上喊:“李涵柏你等着!”然后转身就走。
她的朋友们面面相觑,有的跟着走了,有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朱黎昕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
我站在窗边,跟他隔着两层楼对视。
他的脸我看不太清,但那个姿势我太熟悉了,肩膀塌着,手插在口袋里,像一根被雨淋湿的木头。
我把窗户关上了。
06
朱黎昕上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里喝茶。
他按门铃,我没开。
他拍门,我也没开。
他拿出钥匙,发现锁换了,拍门声更响了。
“涵柏,你开门,我们谈谈。”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没什么好谈的。”我说。
“你把我姐借钱的事到处说,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
“她借钱不还的时候,想过我怎么做人吗?”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低了:“涵柏,我知道你委屈。但咱们不是说好了过完年再……”
“朱黎昕,你姐今天带十几个人来,跟我说过一句吗?她让我准备两桌菜,让我把主卧腾出来,跟我说过一句吗?你回了三个字,‘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你知道家里冰箱里有什么吗?你知道孩子寒假作业写完了吗?你知道我这八年怎么过的吗?”
门外彻底安静了。
我继续说:“你每月给你妈五千,家里开销全是我出。你姐借走十万,连欠条都不打。你推我撞门框那一下,我胳膊青了一个星期。这些你都忘了吧?我没忘。”
过了很久,朱黎昕说:“那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房子是我的名字,首付是我的钱,这半年贷款是我还的。你搬去你姐那住吧。孩子年后转学,你签字就行。”
“涵柏……”
“你走吧。你姐还在楼下等你。”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下走。走到一半,他又停住了。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没开口,脚步声继续往下,越来越远。
我坐在沙发上,茶杯里的水凉了。
客厅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
我拿起手机,周思妤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动手了?”我回了个笑脸。
她又发:“干得漂亮。今晚请你吃饭?”
我想了想,回她:“改天吧,今天想一个人待着。”
她发了个拥抱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眼前闪过很多画面,八年前婚礼上朱黎昕给我戴戒指的手,孩子出生时他在产房外面哭的样子,去年我撞在门框上他呆滞的脸,还有刚才他站在楼下抬头望的那一眼。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
我擦了擦,站起来去厨房,把腌好的鱼放进冰箱,然后给自己煮了碗面。
面煮好了,卧了个荷包蛋。
我坐在餐桌前吃,一个人,吃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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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晚上六点多,天已经全黑了。
外面开始有人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帘上,一明一暗。
我把客厅灯打开,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微信里除了周思妤和几个朋友,没有别的消息。
朱黎昕没再发,朱慧芳没再打,曹秀萍的电话下午打过两个,我没接,后来就没动静了。
七点的时候,有人敲门。不是朱黎昕,他敲门声重,这个是轻轻的,敲三下,停一停,又敲三下。我走过去从猫眼里看,是父亲。
我开门。父亲穿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橘子和一盒点心。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张了张,没说话。
“爸,进来吧。”
他换鞋进门,在沙发上坐下。
我把橘子接过来放在茶几上,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捧着杯子,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在茶几上那本离婚证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沉默了很久。
“朱家给我打电话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你婆婆打的,说你疯了。”
“我没疯。”
“我知道。”他喝了口水,“我跟她说,我闺女做什么我都支持。”
我看着父亲。
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
他退休前教了四十年书,一辈子讲道理、讲体面。
我知道他今天来,不是来劝我的,但他还是坐了很久没说话。
“你妈走那年,你才十二。”父亲忽然说,“我一个人带你,又当爹又当妈。有人劝我再找一个,我没找。怕你受委屈。”他停了一下,“后来你嫁给朱黎昕,我想着,总算有人替我照顾你了。”
我眼眶一热,别过头去。
“前年你回来,胳膊上青了一块,我问你怎么弄的,你说撞门上了。我不信,但我没问。”父亲放下杯子,手在膝盖上搓了搓,“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想去找朱黎昕算账,又怕闹大了你更难做。”
“爸……”
“你听我说完。”他抬手止住我,“今天你发那张照片,朱家打电话来骂你,我心里反而踏实了。我闺女终于不忍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很少见到的光,“你做得对。”
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我听完,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父亲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然后拿出鸡蛋和面条,给我煮了碗面。
他煮面的时候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没过去,也没出声。
面端上来,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他把筷子递给我,说:“吃吧,吃完早点睡。明天除夕,爸陪你跟孩子过。”
我低头吃面,眼泪掉进碗里,咸咸的。父亲坐在对面,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橘皮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清苦清苦的。
08
腊月廿九,朱黎昕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曹秀萍跟着。
我从猫眼里看见他们站在门口,曹秀萍穿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表情,那种“我来跟你讲道理”的表情。
朱黎昕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个礼盒。
我犹豫了一下,开门了。该来的总要来。
曹秀萍进门没换鞋,站在玄关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离婚证上。她没坐,直接开口:“涵柏,以前是妈不对,妈跟你道歉。”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但你发那张照片,让慧芳在朋友面前丢尽了脸,你这么做太绝了。”她的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跟黎昕的事,妈知道了。既然离都离了,咱们好好商量。”
“商量什么?”
“房子。”曹秀萍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这房子当初首付黎昕出了两万,这些年贷款虽然是你还的,但黎昕的工资卡在妈这,妈帮你们存着呢。你把房子让给黎昕,孩子归你,妈给你二十万补偿。”
我看着她,忽然想笑。
“曹阿姨,”我改了称呼,她的眉头皱了一下,“首付十二万,我出十万,你儿子出两万。贷款这半年是我还的。你儿子的工资卡在你那,八年了,他一分没往家里交过。家里开销、孩子学费、水电煤气,全是我工资在扛。你算算,到底谁该给谁补偿?”
曹秀萍脸色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黎昕的工资是交给我保管,又不是花了!”
“那钱呢?”
“在银行存着呢。”
“那你取出来,先把他姐借走的十万还给我,剩下的算这八年房贷和家用。”我看着她,“你算清楚,多退少补。”
曹秀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朱黎昕站在旁边,头低着,像一根被霜打过的草。
“房子是我的名字,我不会让。”我站起来,“孩子年后转学,朱黎昕签字就行。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起诉。周思妤是律师,她可以帮我算这八年的账。”
曹秀萍也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李涵柏,你别太过分!”
“曹阿姨,我忍了八年,今天不想忍了。你们走吧。”
曹秀萍拎起包,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八年前我第一次去朱家时一模一样,冷冷的,像在看一个外人。
朱黎昕跟在她后面,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涵柏,”他说,“对不起。”
我没说话。他等了几秒,转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我走到茶几前,把离婚证收进抽屉里。
然后给周思妤发了条消息:“她来过了,要房子。”
周思妤秒回:“做梦。明天我帮你写律师函。”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样子要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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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除夕那天早上,真的下雪了。
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楼下的车顶上。
我拉开窗帘的时候,孩子已经醒了,趴在窗台上看雪,嘴里念叨着“下雪了下雪了”。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心里意外地平静。
朱黎昕上午发来一条消息:“孩子想不想去奶奶家吃年夜饭?”我回:“不去。”他隔了很久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再劝。
下午父亲来了,手里拎着羊肉片、豆腐、白菜、粉丝,还有一袋火锅底料。
他把东西往厨房一放,说:“今天爸给你们露一手。”我说:“爸你会做火锅?”他瞪我一眼:“火锅谁不会做,烧水放料就行。”我笑了一声,这是这些天第一次笑。
孩子在客厅看电视,父亲在厨房忙活,我站在阳台上看雪。
楼下的路已经扫过了,雪堆在路边,白白的,像一条棉被。
有几个小孩在楼下堆雪人,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
手机响了一下,是周思妤发来的律师函草稿。我打开看了看,写得很专业,条理清楚。我回她:“谢谢。”她说:“别客气,年后我帮你跑法院。”
我正准备锁屏,忽然看见微信通讯录那里有个小红点。点开一看,是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涵柏,我是慧芳,我们谈谈。”
我看了三秒,点了忽略。
又过了两分钟,又一条申请,还是她:“涵柏,姐错了,你把黎昕加回来行吗?妈今天气得没吃饭。”
我想了想,还是忽略了。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走进厨房帮父亲洗菜。
父亲正在切豆腐,切得歪歪扭扭的,我接过刀重新切。
他在旁边看着,说:“你比你妈手艺好。”我说:“我妈做饭什么样?”他想了想,笑了:“你妈做饭,能把盐当成糖。”
我们俩都笑了。孩子跑进厨房问什么时候吃饭,我说快了。他把小脑袋凑到锅边闻了闻,说好香。父亲把他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孩子咯咯笑。
天快黑的时候,火锅端上桌了。
电磁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肉片在汤里翻滚,白菜和豆腐浮上来又沉下去。
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声音洪亮,屋子里暖融融的。
我给孩子夹了片羊肉,给父亲倒了杯酒。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说这酒不错。
孩子吃得满嘴是油,问我:“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我说:“爸爸不来了。”他哦了一声,继续涮他的粉丝。
我没有拉黑朱黎昕。但他的备注,我从“老公”改成了“朱黎昕”。改完以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涮好的羊肉。
窗外烟花炸开,一朵接一朵。父亲举杯跟我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火锅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也模糊了我眼角的湿意。
10
大年初三,我在超市碰见了朱慧芳。
她一个人,推着购物车,车里只有一箱牛奶和两袋速冻水饺。她没看见我,我本来想绕开,但她一抬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她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重,口红涂得有点出界。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闭上了。我没打算跟她说话,推车要走。
“涵柏。”她叫住我。
我停下来,没回头。
“钱……我下个月还。”她的声音很轻,跟腊月廿八在楼下拍门时的嗓门判若两人。
我转过头看她。
她站在冷柜旁边,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她脸上的妆一块一块的,有点狼狈。
我想起八年前她第一次来我家,穿一件红裙子,笑盈盈地喊我“弟妹”,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多了一个姐姐。
“下个月几号?”我问。
她愣了一下:“什么?”
“下个月几号还钱,你说个准日子。”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上来。我看了她两秒,推车走了。走出几步,听见她在后面说:“涵柏,对不起。”
我没停步。
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
抵不过那十万块钱,抵不过我撞在门框上的胳膊,抵不过这八年我咽下去的所有委屈。
但我也没打算再追究了。
离婚证在手,房子是我的,孩子在身边,父亲支持我。
这些就够了。
从超市出来,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路面湿漉漉的。我给周思妤打电话,说碰到朱慧芳了。她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对不起。”
“你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我说,“下个月钱到账就行。”
周思妤笑了:“李涵柏,你终于像个正常人了。”
我也笑了。
挂了电话,我拎着东西往家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买了几个橘子。
父亲爱吃橘子,孩子也爱吃。
摊主是个中年大姐,一边称重一边跟我闲聊:“过年家里来客人了没?”我说:“没来。”她笑着说:“清净好啊,省得忙活。”我点点头,付了钱,拎着橘子往家走。
楼道里有人贴了新的春联,红彤彤的。
我掏出钥匙开门,孩子跑过来喊妈妈。
父亲在阳台上浇花,听见我回来,回头说了一句:“回来了?”我说:“回来了。”
换鞋,挂外套,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父亲走过来拿起一个剥开,递了一半给孩子。孩子咬了一口,酸得皱眉头,逗得父亲直笑。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一老一小在客厅里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黑着,很安静。
没有人再发消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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