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二了,坐在自家阳台上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手边放着一杯温热的茶。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我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辈子活得像一场笑话。
十八年。一个人能有几个十八年?
她叫小玉,是我老婆的亲妹妹,比我小十一岁。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刚从老家来城里投奔她姐,扎着个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站在我家门口喊我“姐夫”。那声“姐夫”叫得又脆又响,我老婆在厨房里应了一声,笑着说:“小玉来了,快进来。”
那是2005年的事。我四十一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手里有点小权,口袋里也有点小钱。老婆在社区医院当护士,三班倒,经常不在家。儿子读初中,住校。家里大部分时间就我一个人。
小玉在城里找了份服装店导购的工作,租的房子离我家不远。她姐心疼她,隔三差五叫她来吃饭。她来了就帮我收拾屋子、洗菜切菜,嘴巴甜,手也勤快。我那时候对她没什么别的想法,就是觉得这姑娘懂事。
事情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我记得很清楚。那年冬天,我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半夜被送到医院。我老婆那天值夜班,接到电话赶过来的时候,小玉已经在了。我也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可能是她姐打电话告诉她的。她坐在急诊室门口的塑料椅上,眼睛红红的,看见我被推进来,站起来喊了声“姐夫”,声音都在抖。
我住了三天院。我老婆就来了两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就说科里忙。小玉请了假,天天守在那儿,给我端水、擦脸、叫护士换药。第三天晚上,我半夜醒过来,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搭在我被子上。病房里很安静,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我知道那不对。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道不对,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出院之后,我跟小玉之间就变了。我们开始偷偷发短信,她叫我“哥”,不叫“姐夫”了。我给她买衣服、买手机、交房租,她从来不拒绝。我老婆什么都没发现,她太忙了,也太相信我了。或者说,她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过。
那几年,我活得像个贼。白天在公司人模人样,晚上找各种理由不回家。我跟老婆说在加班,跟小玉说在应酬。两边骗,两边瞒,居然也瞒了那么多年。
小玉从来没有逼过我离婚。这是她最聪明的地方。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当我的情人,不吵不闹,不提要求。我给她什么她就接着,我不给的时候她也不伸手要。我有时候觉得对不起她,说要不我离了吧。她就摇摇头,说:“哥,你别说这种话。我不想破坏你的家庭。你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这话听着多窝心啊。我当时真觉得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是我亏欠了她。
现在想想,我才是那个被算计的人。
2015年,我儿子考上大学,我老婆高兴得不得了,说要办几桌庆祝。我出钱在酒店订了席,小玉也来了,坐在亲戚那一桌,规规矩矩地喊我“姐夫”,敬酒的时候眼神淡淡的。那天晚上我老婆喝多了,拉着小玉的手说:“妹妹,你也该找个人嫁了,别老一个人。”小玉笑着说:“姐,我不急,我陪着你就行。”
我老婆听了这话,眼圈都红了。我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那天下午小玉给我发了条短信,说看中了一套小户型的房子,首付还差八万。我没回,晚上就给她转了十万。
这种事太多了。我记不清到底给过她多少钱、多少东西。刚开始是几千几千地给,后来是几万几万地转。她从来不主动要,但她会在聊天的时候说“最近看上一件大衣”“同事都换了新手机”“房东又要涨房租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每次都听进去了。
我像个被牵着鼻子走的牛,她只要轻轻拽一下绳子,我就过去了。
我六十岁那年退休了。公司给我办了场欢送会,我老婆、儿子、儿媳妇都来了,小玉也在。她穿了一身酒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挽起来,站在人群里冲我笑。我忽然发现她老了,眼角有细纹了,脖子上的皮肤也松了。她也四十九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书房里,忽然想算一笔账。我翻出手机银行,一笔一笔往前翻。从2005年到那天,我转给小玉的钱,加起来超过两百万。我给她买的那套小户型,后来涨了,现在值三百多万。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首饰、衣服、化妆品、旅游——我根本算不清。
而我老婆,这么多年,我给她买过什么?结婚的时候买过一枚金戒指,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我坐在那儿,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冷汗。
小玉从来没有逼过我,从来没有闹过,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你娶我吧”。但她用十八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把我从那个家里搬了出来。她不用争,不用抢,她只要在那里,笑着喊我一声“哥”,我就什么都愿意给她。
我退休之后,小玉联系我越来越少了。以前一天好几条短信,后来几天才有一条。我打电话过去,她要么在忙,要么说累了想早点睡。有一回我直接问她,是不是不想见我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该回家了。”
我说你什么意思。
她说:“你老婆身体不好,你多陪陪她。咱们的事,该结束了。”
她说“该结束了”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我没有立场怪她。这十八年,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没有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是我贪,是我蠢,是我把鱼目当了珍珠。
我老婆去年查出来心脏有问题,做了个支架手术。住院那段时间,我天天守着她。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忽然跟我说:“老李,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说你瞎说什么。
她说:“我知道你外面有人。我早就知道了。”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定在那儿。
她没看我,眼睛望着天花板,声音很轻:“小玉刚来那年我就看出来了。她看你的眼神不对。我等着你回头,等了十八年。”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侧过脸来,看着我,笑了一下:“现在回来了,也行。”
我握着她的手,眼泪砸在她手背上。
我后来想,我老婆才是那个真正活明白的人。她知道,但她不说。她给我留了十八年的路,让我自己走回来。她什么都没做,但她赢了。
小玉的精明,我老婆的隐忍,我自己的荒唐。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演了一出十八年的戏。戏散了,我六十岁了,才看懂台本。
现在我每天早起给老婆熬粥,陪她去公园散步,听她絮絮叨叨说些家长里短。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我喝得心安。
有些路,走错了还能回头。有些账,算清了才知道亏欠的是谁。
阳台上那杯茶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起身去厨房,给老婆热了杯牛奶。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回头问我:“你写什么呢?”
我说:“写我以前多糊涂。”
她白了我一眼:“现在知道也不晚。”
我笑了笑,把牛奶递给她。窗外夕阳正好,照得满屋子都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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