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太原国民师范的枪声与誓言

1937年8月1日，太原小北门，山西省立国民师范学校的礼堂里，一群年轻人举起右手，声音低沉却滚烫。他们宣誓加入一支刚刚诞生的队伍——山西青年抗敌决死队。台下坐着的人里，有从平津流亡而来的大学生，有从印尼归国的侨生，有挣脱包办婚姻的富家小姐，也有像徐向前那样，十几年前就从这所学校的速成班走出去的贫寒子弟。

这一天，距离卢沟桥事变不到一个月。北平已经沦陷，天津告急，日军沿平汉线南下，山西成了华北最后一道屏障。

国民师范的院子里，墙上刷着牺盟会的入会誓言，白底黑字，风一吹，字迹在灰扑扑的砖墙上显得格外醒目。几个月前，这里还是另一番景象。

一所“公费学校”的底色

时间倒回1919年。阎锡山创办这所学校时，打的是培养小学教师的主意。学生一律免收学费，制服、伙食、住宿、讲义都由学校提供，课本费补助一半，学习用具补助三分之一。招来的学生，一多半来自农民家庭。

徐向前是第一期速成班的学生。他从河北阜平一家书店的学徒生涯中挣脱出来，收到哥哥从太原来信说“省立国民师范正在招生，是公费”，便考了进来。在这里，他第一次接触到“五四”之后的新思潮，不再只是读《三国演义》和《水浒》，开始看报，读政治理论刊物。两年后毕业，他去阳曲县第四小学教书，给孩子们讲鸦片战争、太平天国、辛亥革命，引导他们“立志报国，改变中国”。不久，他被校方辞退——原因很简单，他的进步言论与当时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所学校的底色，从那时起就已经定了。

窗帘后面的秘密

1924年春天，国民师范的几间学生宿舍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梁其昌、韦思恭、纪秀川三个学生，在这里秘密建立了学校第一个社会主义青年团支部。第二年，中国共产党国民师范支部成立，随后又设立了中共太原北部委。

那是大革命风起云涌的年代，也是白色恐怖随时可能降临的年代。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山西党组织进入最困难的时期，国民师范的革命活动转入地下，以“九一八读书会”“山西互济会”等外围组织的形式继续播种火种。

到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这里的学生已经不再满足于秘密读书了。乔增禄，一个从昔阳富裕家庭逃出来考进国民师范的年轻人，担任了学校抗日救国会负责人。他组织学生演讲队，走上太原街头，宣传中华苏维埃临时中央政府的抗日宣言，反对蒋介石的“攘外必先安内”。1935年，北平学生发起“一二·九”运动，国民师范学生抗日救国会组织了声势浩大的罢课游行，声援北平。

“宁在山西牺牲，不到他乡逃亡”

1936年秋天，局势变了。红军东渡黄河进入山西，阎锡山面临的选择很现实：要么和日本人妥协，要么和共产党合作。他选了后者。

中共中央北方局派了薄一波等五位同志，组成中共山西公开工作委员会，与山西当局建立了特殊形式的统一战线，正式接办了牺盟会，改组了领导成员。牺盟会的总部，就设在国民师范。这所已经停办的学校，一夜之间变成了中国共产党在山西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堡垒。

军政训练班、民训干部教练团相继开办。学员来自二十几个省市，还有海外华侨中的进步知识青年。教室不够用，宿舍挤满了人，走廊里都能听到各地口音在争论抗战的形势。

冼星海写的《牺盟大合唱》在校园里传唱：“我们生长在山西，战斗在大西北的高原”“宁在山西牺牲，不到他乡逃亡”。歌声从礼堂飘出去，飘过小北门的城墙，飘进太原的街巷。

第11连：190个女兵

在所有这些训练班里，有一个连队格外引人注目。

军政训练班第11连，后来人们叫它“女兵连”。190名学员，来自全国17个省市，平均年龄20岁。她们当中有的是经党组织介绍来的，有的是家境困难不能升学，有的是为了反抗包办婚姻跑出来的。

她们穿军装，扛步枪，和男兵一样在操场上训练。步枪长1280毫米，重3.95千克，压在肩上并不轻。但她们不只是练队列和射击。女兵连组织了歌咏队、话剧组，每逢纪念日就上街演出，唱抗日歌曲，演进步话剧，在公园和社区里演讲宣传。

李林是这群女兵中最特别的一个。她出生在福建漳州，出生40天就被遗弃，被侨眷收养，4岁随养母到印尼，在荷兰殖民地的歧视中长大。14岁回国，考进陈嘉庚创办的集美中学，后来又到杭州、上海求学。她在上海看到洋房大厦，也看到赤脚战栗的穷人，写下“甘愿征战血染衣，不平倭寇誓不休”。

1936年冬天，李林从北平来到太原，编入国民师范军政训练班第12连——那是唯一的男女合编连队。后来女兵连成立，她被调去，一面学习一面兼任党支部书记。她在连队里大胆吸收先进学员入党，抵制了当时党内“关门主义”的错误路线，让党在牺盟会里的影响一天天壮大。

枪声之后

1937年8月1日，决死队在国民师范礼堂成立。政治委员条例同时发布，明确规定政治委员是部队的最高首长，拥有最后决定权。这就在制度上保证了共产党对这支部队的领导。

女兵连的学员们随即走上抗日前线。有的参加八路军主力部队，有的组织县区游击队。李林被派往大同，后来到了雁北，率领骑兵连在绥南、雁北一带与日军周旋。1940年4月，为掩护机关和群众突围，她不顾怀有三个月的身孕，亲率骑兵连引开敌军，最终陷入重围，将最后一颗子弹射向自己，年仅24岁。

女兵连指导员刘亚雄后来总结说，女兵连的存在和活动，“当时就轰动了太原，轰动了山西并且影响着省外”，对落后的旧中国起着“突破性的作用”。

从1919年阎锡山为培养小学教师而创办的“公费学校”，到1937年山西新军第一支部队诞生的礼堂，国民师范用了十八年。徐向前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十几年后，同一座校园里会站起一支扛枪的队伍。而那些在窗帘后面秘密建团的学生，也不会想到，他们播下的火种，最终烧遍了三晋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