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江南,柳絮还没开始飞,空气里倒是先有了潮湿的暖意,那种潮是贴着皮肤往里渗的,不冷不热,但总觉得身上黏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早上七点二十分,省委书记周明远从家里出来,楼道里还残留着隔壁邻居家早饭的油烟味,混杂着楼下花坛里刚翻过的泥土气息。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夹克,领口有些磨白了,袖口的扣子换过一颗,颜色跟原来那顆不太一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没打领带,手里提着一个用了好几年的黑色公文包,边角掉了一块皮,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内衬,看上去和普通上班族没什么两样。司机小赵已经等在楼下,车是普通的黑色轿车,没挂牌照,停在老槐树的树荫里,车顶上落了几片枯叶,是去年秋天留下的,一直没扫干净。
“周书记,今天第一站是城西区实验小学。”小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常,像每天重复的无数个早晨一样。
周明远点点头,翻开手里的调研方案。省里刚开完教育工作座谈会,会上听了两个小时的汇报,念稿子的念稿子,念数据的念数据,都说好,都说没问题。周明远坐在台上听了半天,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在基层待过,知道学校是什么样子,知道老师是什么样子,知道那些汇报材料里轻描淡写的“个别问题”落到一个具体的孩子、一个具体的家庭头上是什么分量。他决定不打招呼,直接去基层学校看看真实情况。第一站选的是城西区实验小学,一所普通公办小学,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占了将近一半,校舍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刷过几遍漆,但裂缝还是遮不住,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抹再多的粉也盖不住沧桑。车子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缓缓穿行,走走停停,刹车片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周明远看着窗外那些匆匆赶路的行人,有的手里拎着豆浆包子,有的背着孩子的书包,有的边打电话边皱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骑着自行车送女儿去上学,那时候他在省城当处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工资的一大半交了房租,剩下的勉强够吃饭。但每天能接送孩子,心里踏实。女儿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衣角,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学校里谁谁谁又哭了,说老师今天表扬她了,说中午的饭不好吃但她都吃完了。那时候日子虽紧,但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滋味。
“周书记,要不要通知区教育局?”秘书小刘问,手里拿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不用,就去看看。”
车子拐进城西那片老城区,街道一下子窄了,两边的梧桐树刚抽出嫩芽,嫩绿色的叶子在晨光里透亮,树下是冒着热气的早餐摊子,卖豆浆油条的、蒸包子的、下馄饨的,油烟和蒸汽混在一起,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白茫茫的一片。摊主们忙碌着,有的手上沾着面粉,有的额头上沁着汗珠,有的扯着嗓子吆喝。来吃早饭的人挤在小桌旁,有穿着工装的,有背着书包的,有提着菜篮子的,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周明远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赵,前面那个包子铺停一下。”
他下车买了两个肉包,用纸袋装着,纸袋上洇出一小片油渍。他边走边吃,咬了一口,肉馅剁得细,姜末放得正好,咸淡适中,皮薄馅大,比他平时在省委食堂吃的精致点心对胃口。他吃得香,嘴角沾了点油,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了擦,说:“这包子比省委食堂的好吃。”
小刘和小赵面面相觑,赶紧跟上去,谁也没敢接话。
到实验小学门口时,正是送孩子上学的高峰。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电动车、三轮车、小轿车挤成一团,喇叭声此起彼伏,有的大人牵着孩子在人缝里穿行,有的孩子自己背着书包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有的家长站在门口叮嘱着什么,弯着腰,脸凑到孩子跟前。周明远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来。学校门口连个减速带都没有,车辆进进出出,乱糟糟的,也没人指挥,安全是个大问题。他正要过马路,忽然听见校门里面传来一阵尖锐的呵斥声。
“你怎么做事的?这点事都做不好?你知不知道今天有领导要来检查?你存心给我添堵是不是?”
周明远脚步一顿。那声音又尖又响,像一把钝刀子在玻璃上划拉,从校门里侧传出来。他隔着铁栅栏门往里看,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叉着腰站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溜光,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趴在头皮上,正对着面前一个女人大声斥责。那女人背对着周明远,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辫,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衣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后腰的位置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抹布是灰色的,拧成一团,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滴。她低着头,一声不吭,后颈露出的那一截皮肤有些粗糙,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你聋了?说话啊!”男人又吼了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周围来来往往的老师学生都绕着走,有的加快了脚步,有的低着头假装没看见,没人敢上前。周明远站在校门外,脸上的表情一时僵住了,像被人定住了似的。那个女人的背影,他太熟悉了。那个马尾辫,那个个子,那个低着头一声不吭的样子。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那女人始终没有转身,但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亮了又灭了,又塞回去了。周明远的心往下一沉,沉得厉害。他推开了校门。
校门口的保安伸手拦他:“哎哎哎,你干什么的?登记!”
小刘赶紧上前一步,低声说了句什么,保安脸色一变,手缩回去了,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出话来。周明远大步往里走,一直走到教学楼前。那个西装男人还在训:“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走人?你一个临时工——”
“李校长。”周明远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沉,像石头砸进水里。
那男人一回头,看见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怒气还没收干净,不耐烦地说:“你谁啊?没看见我在处理事情吗?出去出去,今天学校不接待——”
“周……”那个女人终于转过身来,看见周明远,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叫林晓月,是周明远的妻子。
周明远看着她手里攥着的那块抹布,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看着她后腰那块细密的补丁,看着她眼睛里迅速涌上来的慌乱和难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堵得他喘不上气。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林晓月声音发颤,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我……”周明远刚开口。
“等等!”李校长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盯着周明远的脸看了两秒,眼珠子转了几转,忽然瞪大了眼睛,“你、你是周书记?”
周明远没理他,伸手拉住妻子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骨头硌手,皮肤凉凉的,沾着水和清洁剂的滑腻。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低着头说:“没什么事,你走吧,我干活呢。”
“我问你怎么回事。”周明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沉甸甸的,不留余地。
李校长的腿已经开始抖了,西裤的裤管颤颤巍巍的,像风里的枯叶。他终于想起来眼前这个人是谁了,新来的省委书记,上周刚在省电视台新闻里见过,坐在主席台上,表情严肃,目光沉稳。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像调色盘一样变了几遍,从红到白,从白到青,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周、周书记,这、这是个误会……”
这时候,教学楼里又跑出来一个人,是区教育局局长王建平。他今天是来学校检查准备工作的,刚才在楼上听见下面吵,没当回事,以为是哪个老师又在训学生,现在听见动静不对,跑出来一看,差点没一头栽在地上。他的脸瞬间白了,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软得几乎站不住,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
“周……周书记……”王建平的嘴唇发白,牙齿磕碰着,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的。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李校长,最后把目光落在妻子身上。林晓月还是低着头,马尾辫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浸湿了,黏在皮肤上。她今年四十三岁,原本在一家国企做行政,两年前企业改制,她拿了补偿金下岗了。这之后她一直想找个事做,但年龄摆在那儿,高不成低不就,去应聘文员人家嫌她年纪大,去应聘超市理货员人家嫌她没经验,折腾了大半年也没找到合适的。周明远那时候还在外地当市长,一个月回不了一趟家,电话里问起来,她总说“在找呢,不急”。女儿在外地上大学,家里就她一个人。她没跟周明远说自己在外面做临时工,更没说是来实验小学做保洁。她怕他不同意,怕他那个脾气上来,一通电话打到区里,把事情闹得不好看。她最怕的是,他为了她的事分心,耽误了工作。
“先回家。”周明远说。
“我还没做完……”林晓月下意识地说,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我说,回家。”
林晓月不说话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她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抹布在水面上漂了一下,慢慢沉下去,水面上泛起一圈浑浊。她拎起水桶往教学楼里走,周明远跟在后面。王建平和李校长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谁也没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王局长,”李校长声音哆嗦,像筛糠一样,“那个,周书记的爱人……是、是咱们学校的……”
“你他妈闭嘴!”王建平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脸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吱响,“你知不知道你今天闯了多大的祸!”
李校长两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手撑住了旁边的墙,墙上的白灰被他抓下来一把,簌簌地落在地上。
教学楼里,林晓月把水桶放回工具间,洗了手,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她把双手伸在水下面,冲了很久,冲得手指都发白了。然后她站在走廊里不动了,背对着周明远,肩膀微微耸着。走廊很长,两头都通着,穿堂风从这头灌进来,从那头出去,吹得她后颈的碎发飘了飘。
周明远看着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个月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林晓月抬起头,眼圈红了,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你在外面当市长、当书记,你忙你的大事,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让你觉得你老婆没本事,只能扫厕所?”
“我什么时候这么想过?”
“你没想过,但你心里肯定不舒服。我知道。”
周明远沉默了。他了解妻子的脾气,这些年他在外面工作,家里的事几乎全扔给她。女儿上学是她管,每天早起做早饭,晚上辅导作业,开家长会从来都是她去。老人生病是她照顾,他父亲住院那三个月,她在医院陪床,端屎端尿,他只在周末去看过两趟。亲戚往来是她张罗,谁家结婚谁家生孩子,该随的份子该走的礼,她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从来没漏过。她从来没跟他抱怨过,他也就理所当然地觉得她什么都能搞定。他习惯了,习惯到看不见她的累。
“我本来想跟你说的时候,你调回来了,当了省委书记。”林晓月苦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我就更没法说了。说了像什么?像告状?像给你添麻烦?”
“那也不能——”
“周明远,”她打断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了,“你有你的原则,我也有我的。我不想靠你吃饭,不想让人说省委书记的老婆没本事,只能靠老公养着。我自己找份活干,怎么了?丢你人了?”
周明远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但腰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他忽然想起来,当年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她就是这副倔脾气,看不上他那个干部子弟的做派,偏要自己考学、自己找工作。那时候他在省机关大院住,她在外面的工厂上班,隔着半个城市,每个周末他骑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去找她,她从来不让他送太贵的东西,说“我自己能挣”。结婚二十多年了,她这个脾气其实一直没变过。他叹了口气:“先回家,这事回头再说。”
两个人从教学楼里出来的时候,王建平和李校长还站在外面。王建平的两条腿还在抖,看见周明远出来,差点没跪下去:“周书记,我、我向您检讨……”
“王局长,”周明远站定,看着他,目光很平,但平得让人心里发慌,“我今天是来调研的,不打招呼来,就是想看看真实情况。今天看到的情况,我会记在心里。”
王建平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
“学校门口的交通隐患,教学楼的安全通道,还有,”周明远看了李校长一眼,“学校管理层的作风问题。这些,你们区教育局先拿个整改方案出来。”
李校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王建平一个眼神瞪回去了。周明远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林晓月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一前一后出了校门。小刘和小赵跟在后面,谁也不敢说话。校门口那些接孩子的家长还在,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没人注意到这几个从学校里走出来的人。
上车之后,周明远坐在后排,林晓月坐在副驾驶。车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小赵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连后视镜都不敢调。
“那个李校长,”周明远忽然开口,“他平时也这么跟你说话?”
林晓月没回答,看着窗外。窗外是城西老城区的街景,五金店门口堆着水管和电线,小饭馆的招牌油腻腻的,水果摊上的橘子码得整整齐齐。她看了好一会儿,看得眼睛发酸。
“我问你话呢。”
“你管这个干什么?”林晓月转过头来,声音带着点冲,“你当你的省委书记,我干我的临时工,咱们各过各的。”
“林晓月。”
“你吼什么吼?”林晓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积了一路的情绪像开了闸的水,“周明远,你今天突然跑过来,把我脸都丢尽了你知道吗?以后我还怎么去上班?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以为你来了就能给我撑腰了?我告诉你,我不用你撑腰!我自己能行!”
小赵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手指关节泛白,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周明远沉默了。他知道妻子在气什么,不是气他今天来了,是气他来了之后把事情搞成了这样。她本来想低调地做一份工,凭自己的力气挣钱,每天擦擦栏杆,拖拖地,月底领一千多块钱工资,虽然不多,但那是她自己挣的,花着踏实。现在全完了。省委书记的夫人被人发现在小学里做保洁,还被校长当面训斥,这事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别人会怎么说他?别人会怎么说她?
“对不起。”他说。
林晓月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该早点问你。”周明远说,“我不该觉得你什么都能搞定,就不闻不问。”
林晓月别过头去,看着车窗外。半晌,她闷闷地说:“那个李校长,平时就那样,对临时工从来不客气。不光对我,对别人也一样。你那个整改方案,别只挂在墙上。”
“我知道。”
车子拐进省委家属院的时候,周明远忽然又说了一句:“你想工作,我不拦你。但你得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说你老婆去扫厕所了,你觉得好听?”
“你觉得扫厕所丢人?”
“我不觉得丢人,但别人觉得。”
“别人怎么觉得,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晓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周明远看见她的肩膀松了一点,原来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现在稍微松了松。
那天晚上,周明远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书房的窗户朝南,正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还没发芽,枝丫光秃秃的,在夜色里像一团乱麻。他给秘书打了个电话,让他了解一下全省下岗职工再就业的情况,特别是四五十岁这个年龄段的女性,到底有多少人,都在做什么,有什么困难。挂了电话,他又想起妻子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想起她攥着抹布低头挨训的样子,想起她后腰那块细密的补丁,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当官这么多年,自认对得起老百姓,但对得起自己的老婆吗?这个问题,他不敢细想。想了,心里更堵。
而林晓月在自己的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今天周明远站在校门口的样子,穿着那件旧夹克,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嘴角沾着油,像个赶着上班的普通中年人。他其实可以不来,可以装作没看见,让秘书去处理。但他来了,就那么直直地走进来,站在她面前。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在谈恋爱的时候,她被人欺负了,车间主任把本该属于她的先进名额给了别人,还阴阳怪气地说她“有本事去找个当官的呀”。她气得躲在宿舍里哭,他知道了,二话不说就骑车来找她,拉着她去找车间主任理论。那时候他还只是个科员,没权没势,但那个背影,她记了二十多年。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
客厅里,周明远从书房出来倒水,经过她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她已经关了灯,但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条细细的亮线。他抬起手想敲门,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明天还得去调研,还有几个学校要走,还有一堆事要处理。但他知道,这件事没完。那个李校长今天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训斥一个临时工,明天就敢在别的什么事上胡来。王建平作为局长,眼皮底下发生这种事,平时工作怎么做的?这些问题,他得一个一个解决。但在此之前,他得先把家里这件事解决了。他端着水杯回了书房,打开台灯,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关于下岗职工再就业问题的几点思考。写完这几个字,他顿了顿,又在旁边加了一句:晓月的工作安排。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台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照出眼角和额头的纹路,那些纹路比去年深了。
外面起风了,三月的夜风带着潮湿的暖意,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沙沙响。周明远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家包子铺的热气,想起妻子攥着抹布的手,想起她红着眼圈却挺直的腰。这个晚上,注定有很多人睡不着。而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照常出门,在楼道里碰见了林晓月。她穿着件家常的针织衫,是墨绿色的,洗过很多次,颜色暗了,但料子还是软和。手里拎着个布袋,布袋上印着超市的广告,她用来装菜,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白线。看样子是要去买菜。
“今天没去上班?”周明远问。
“请假了。”林晓月没看他,低头换鞋,“你走吧,别迟到了。”
周明远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下了楼。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直到被单元门关上的声音截断。林晓月站在楼道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她靠在墙上,闭了闭眼。其实她昨晚想了一夜,今天早上四点多就醒了,翻来覆去地琢磨着一件事:还要不要回去上班?回去,就是继续被李校长那种人呼来喝去,继续做那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临时工,继续看那些老师异样的眼光。不回去,就是认输,就是让周明远觉得她干不了这个活,就是让李校长觉得她怕了。她咬了咬牙,拎着布袋出了门。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卖菜的摊位上码着绿油油的青菜、红艳艳的西红柿、紫亮亮的茄子,水灵灵的,上面还沾着水珠。卖肉的摊位前,屠夫挥舞着砍刀,砰砰砰地剁着排骨,肉末飞溅。卖鱼的摊位上,鱼在盆里游来游去,偶尔蹦出来一条,在地上扑腾,摊主弯腰捡起来扔回去,手上全是鳞片。林晓月在一个菜摊前挑青菜,手指拨弄着菜叶,把黄的、烂的挑出去。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叫她的名字:“晓月?”
她一回头,是以前厂里的同事张丽华。张丽华比她大两岁,也是下岗的,现在在一个超市做理货员,每天早上六点上班,下午两点下班,站得腿都肿了。两个人有日子没见了,站在菜摊旁边聊了几句。
“你现在在哪儿干呢?”张丽华问,手里拎着一把芹菜,根上还带着泥。
“实验小学,做保洁。”林晓月说。
张丽华愣了一下,手里的芹菜晃了晃,随即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疯了?你家老周现在是省委书记,你去扫厕所?”
“省委书记的老婆就不能扫厕所了?”
“那倒不是……”张丽华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你也知道,人言可畏。再说了,你缺那点钱吗?”
“不缺。”林晓月把挑好的青菜放进布袋里,菜叶上沾的水甩了甩,“但我缺别的东西。”
张丽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你还是那个脾气。当年在厂里,科长让你去给他送礼,你偏不去,结果被穿小鞋穿了三年,你也不低头。”
“低头有用吗?”林晓月付了钱,把布袋的口收拢,“低头换来的东西,我不稀罕。”
两个人一起往市场外面走。张丽华说:“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个校长也太过分了。我听说他以前在别的学校也那样,对临时工从来没个好脸。你要是不想干了,我帮你问问我们超市招不招人。”
“再说吧。”
分开之后,林晓月一个人往家走。路过实验小学门口的时候,她脚步慢了下来。校门口今天多了两个保安,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帽子,还有几个穿制服的在指挥交通,手里的哨子吹得嘀嘀响。看样子周明远昨天说的那些问题,区里已经在着手解决了。她正想走,忽然看见李校长从校门里出来,西装革履,头发还是梳得溜光,但脸上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神色,像是霜打过的茄子,蔫了。他看见林晓月,脸色变了变,然后堆起一个笑脸快步走过来。
“林……林大姐,”李校长搓着手,手指在裤缝上蹭来蹭去,“昨天的事,是我态度不好,我向您道歉。您看您今天怎么没来上班?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您先休息几天,工资照发……”
林晓月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昨天他叉着腰骂她的时候,可没叫过她“林大姐”。那时候他叫她“你”,手指头差点戳到她脸上。
“李校长,”她说,“你不用这样。我来上班就是干活的,不是来让你伺候的。你要是觉得我干得不好,可以直说。你要是觉得我因为昨天的事不来了,那你放心,我干得怎么样,跟昨天没关系。”
李校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
“我今天请假了,明天正常来。”林晓月说完,拎着布袋走了。李校长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布袋在她身侧一晃一晃的,里面的青菜叶子露出来一截,绿得扎眼。
林晓月回到家,把菜放好,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沙发是旧的,皮面裂了几道口子,她拿布盖着。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苹果和橘子,是周明远前几天买的,她还没动。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女儿周雨桐打来的。
“妈,你在家吗?”电话那头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夏天井水里的西瓜。
“在,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周雨桐在省城另一头的大学读大三,平时住校,周末才回家。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又带着一点试探,“妈,我爸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我给他打电话他都没接。”
“他忙他的,你别管他。”
“妈,”周雨桐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我听说……你出去工作了?”
林晓月的手一紧,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你听谁说的?”
“我同学说的,她爸是区教育局的,说昨天我爸去学校检查,碰见你在学校干活……妈,是真的吗?”
林晓月沉默了一会儿,沉默得有些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的橘子皮上,泛着细细的油光。她说:“是真的。”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周雨桐才说:“妈,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跟你说你妈下岗了,找不到工作,只能去扫厕所?你安心念你的书,这些事不用你管。”
“妈!”周雨桐的声音带了哭腔,鼻音一下子重了,“你怎么这样啊!我是你女儿,你的事我凭什么不能管?”
“凭我是你妈。”林晓月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雨桐,你听我说。你妈没本事,下岗了找不到好工作,但我不想靠你爸养着。我有手有脚,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丢人吗?不丢人。但你爸不一样,他是省委书记,我要是到处跟人说我是省委书记的老婆,我去哪儿都不用干活,那才丢人。”
“可是妈……”
“没什么可是的。你好好念书,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周末回来,妈给你做红烧肉。”
挂了电话,林晓月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稳稳当当。她想起女儿小时候,每天放学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妈我饿了”,那时候日子虽然紧,但家里热闹,女儿的笑声、锅碗瓢盆的响声、电视里的动画片声混在一起,挤得满满的。现在女儿长大了,周明远又整天忙工作,家里就剩她一个人,空荡荡的。她不是不能闲着,但她闲不住。闲下来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那种感觉,比干活累还难受。
周明远中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座机,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林晓月的手机,通了。
“在哪儿?”
“在家。”
“吃饭了吗?”
“吃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周明远说:“雨桐给我打电话了。”
“我知道。”
“她说你哭了。”
“我没哭。”
周明远叹了口气:“晓月,我不是要干涉你。你想工作,我不拦你。但你要让我知道你在哪儿,在干什么。万一有什么事,我能第一时间找到你。”
“我能有什么事?”
“昨天那种事。”
林晓月不说话了。
“那个李校长,”周明远说,“区里已经在研究处理了。但这不是因为他训了你,是因为他平时工作作风就有问题。你别觉得是你给我惹了麻烦。”
“我没那么想。”
“那就好。晚上我可能要晚点回来,省里有个会。”
“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明远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秘书小刘进来送文件,看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轻声说:“周书记,下午的调研还去吗?”
“去。”周明远站起来,把外套穿上,“去城南那所职业学校看看。”
城南职业学校是一所中专,学生大多是农村来的孩子,学的是机电、汽修这些实用技术。学校不大,几排平房,一间大车间,车间里摆着几台旧机床,油渍斑驳,但擦得还算干净。周明远在实训车间里转了一圈,跟几个学生聊了聊,问他们学什么,将来打算干什么。有个男孩说想开个修理厂,有个女孩说想进城里的工厂当技术员。他们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让周明远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出来的时候,他在校门口碰见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跟门卫吵架。
“我找你们校长!我儿子在这儿上学,被同学打了,学校到现在不给个说法!”
门卫拦着她,胳膊伸着:“你预约了吗?校长不在,你改天再来。”
周明远站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穿着旧棉袄,棉袄的扣子掉了一颗,用别针别着。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清鼻涕。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好像装着什么材料,纸的边缘从袋口露出来,有些卷了。她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这位大姐,”他走过去,“你儿子怎么了?”
女人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不像坏人,便倒豆子一样说了起来。她儿子在学校被三个同学打了,肋骨裂了一根,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学校只说是学生之间打闹,让打人的学生家长赔了医药费就完了,连个处分都没给。打人的那三个学生还在学校里晃来晃去,她儿子现在不敢来上学,天天在家待着,饭也吃得少,话也不说,整个人都蔫了。
“我找校长找了四回了,他躲着不见我。我儿子现在不敢来上学,天天在家待着,我……”
女人说着说着哭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拿袖子擦了一把,袖子上全是泪渍。
周明远听完,对秘书说:“小刘,记一下。”然后他对那个女人说:“大姐,你的事我记下了,三天之内会有人跟你联系。”
女人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你是……”
“我是省里来的,今天正好路过。”
女人走后,周明远在职业学校门口站了很久。门口有一棵老榆树,树皮皴裂,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他想起昨天在实验小学看到的那一幕,想起妻子攥着抹布的样子,想起那个被校长训斥的临时工,想起这个为了儿子四处奔波却见不到校长的母亲。这些事看起来是小事,但每一件都是老百姓心里的大事。他上了车,对秘书说:“通知教育厅,下周开个会,专题研究学校管理问题。另外,让信访部门排查一下,最近半年群众反映的校园问题,特别是校园霸凌、乱收费、师德师风这些,整理个报告给我。”
“好的周书记。”
车子驶入主路,周明远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街景,忽然想起女儿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被同学欺负了,林晓月去学校找老师,老师不当回事,说“小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那天晚上,林晓月坐在床边掉眼泪,他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后来他才知道,她怕他工作分心,没告诉他。那时候他在外地当副市长,一个月回一次家,家里的事全扔给她。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现在他回来了,当了省委书记,可是她有事还是不跟他说。是他做得不够,还是她太倔了?也许都有。
车子路过实验小学的时候,周明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校门口。今天秩序好了很多,保安在岗,交警在指挥交通。他想起妻子今天请假了,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去。他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明天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在家歇着。晚上我早点回来。
过了几分钟,林晓月回了一个字:好。周明远看着那个“好”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回去了。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但至少,她愿意回他消息了。
李校长名叫李建明,今年五十二岁,在城西区教育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从普通教师一路做到实验小学校长,自认是个有本事的人。他的本事,一半在业务上,他确实会教书,早年带的毕业班成绩在全区排过前三;一半在人际关系上,他能说会道,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上上下下都混得开。实验小学是城西区最好的公办小学,能当上这所学校的校长,光靠业务能力是不够的。李建明很清楚这一点。他每年往上面跑多少趟,送多少东西,陪多少顿饭,这些事他从不对人说,但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那本账在他的脑子里,不在纸上,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
昨天那件事出了之后,他一夜没睡。省委书记的夫人居然在自己学校做保洁,还被自己当众训斥,这事要是捅出去,别说校长,饭碗能不能保住都两说。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地响。他老婆被他吵醒了,嘟囔了一句“你折腾啥”,他吼了一声“睡你的”,他老婆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不说话了。他连夜给王建平打电话,王建平没接。他又给分管副局长打电话,副局长接了,听完之后沉默了半天,说了句“你自求多福吧”就挂了。电话里的忙音嘟嘟嘟地响着,他拿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今天一早,他去了区教育局。王建平的办公室门关着,秘书说王局长在开会。他在走廊里等了两个小时,走廊里的长椅硬邦邦的,坐得他腰疼。王建平才出来,看见他,脸色很不好看,像挂了霜。
“进来吧。”
李建明进了办公室,王建平把门关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他心里发毛:“李建明,你知道昨天那个女的是谁吗?”
“知道,周书记的爱人。”
“你知不知道周书记是什么人?”
“省委书记……”
“你以为省委书记来咱们区调研,是来看你训人的?”王建平压低声音,气得直喘,胸口一起一伏的,“我昨天差点被你害死!周书记要是追究起来,我这个局长第一个倒霉!”
李建明额头上冒汗,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王局长,我、我真不知道……她来应聘的时候,什么也没说,我看着就是个普通下岗工人……”
“你不知道?你平时怎么对临时工的,你以为我不知道?”王建平拍了下桌子,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盖子叮当响,“现在好了,省委书记亲眼看见了。你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李建明不敢说话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尖。皮鞋是昨天刚擦的,锃亮,能照出人影。
王建平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你先回去,这几天别露面。我找机会跟周书记的秘书通个气,看看周书记什么态度。要是他不追究,这事就过去了。要是他追究……”
他没往下说,李建明也没敢问。
从教育局出来,李建明坐在自己车里,点了根烟。他平时不抽烟,车里也没烟灰缸,烟灰抖在纸巾上,纸巾烧出几个焦黑的小洞。他想了想这件事的前前后后,忽然觉得不太对。那个林晓月来学校做保洁,是两个月前的事。当时是后勤主任招的人,他根本不知道。一个下岗女工,四十多岁,干活利索,人也本分,后勤主任用得很顺手。李建明每天忙得很,从来没正眼看过这个临时工。昨天是因为上面要来检查,他在教学楼里转了一圈,发现走廊的窗户上有灰,正好看见林晓月在擦栏杆,火气上来,就当众训了一顿。他平时确实对临时工不太客气,但昨天之所以发那么大的火,是因为早上跟老婆吵了一架。他老婆嫌他总是不着家,孩子的学习也不管,他嫌他老婆啰嗦,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最后他摔门出来了。心里不痛快,林晓月撞到枪口上了。谁能想到,这一撞就撞到了省委书记的夫人?
李建明把烟头掐灭,发动了车子。他得想办法。他干了这么多年,关系网还是有的。省里他有几个熟人,虽然级别不高,但消息灵通。他得先弄清楚,周明远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路数,会不会揪着这件事不放。他拨了一个电话。
“老陈,我建明。跟你打听个人,新来的周书记,你了解多少?”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李建明的脸色越来越沉。挂了电话,他坐在车里好一会儿没动。老陈说,周明远这个人,表面上看没什么架子,但实际上原则性极强。他在外地当市长的时候,把一个副区长就地免职,就因为有群众举报那个副区长吃拿卡要。谁劝都没用,上面说情也不行。老陈还说,周明远有个习惯,他从来不在办公室听汇报,要去现场看。他说“你汇报得再好,不如让我看一眼”。
李建明心里一凉。如果周明远真是这种人,那昨天的事就不可能善了。但他转念又想,周明远如果要处理他,昨天当场就处理了,不会等到现在。也许周明远碍于老婆做临时工这事不光彩,不想把事情闹大?他决定赌一把。赌周明远要面子。
与此同时,林晓月在家里坐了一上午,还是决定下午去学校。她给后勤主任打了个电话,说下午正常上班。后勤主任愣了一下,说“好的好的”,声音比平时客气了很多,客气得有些过分。
下午两点,林晓月到了学校。她换上工作服,拎着水桶和抹布上了三楼。走廊里几个老师看见她,目光都有些异样,有人冲她点点头,笑得有些尴尬;有人假装没看见,低着头匆匆走过去。林晓月没理会,开始干活。她擦完走廊的窗户,又去擦楼梯扶手。正干着,后勤主任过来了,笑眯眯地说:“林大姐,你歇会儿,别累着。那个,以后你负责的楼层调整一下,三楼和四楼就行,一楼的活让小刘干。”
林晓月直起腰,手里攥着抹布:“为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调整一下。”
“主任,”林晓月看着他,目光直直的,“你不用这样。我跟以前一样干活,你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你要是这样,我明天就不来了。”
后勤主任脸上的笑僵住了:“林大姐,你别误会……”
“我没误会。”林晓月把抹布拧干,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我来这儿是干活的,不是来当祖宗的。你要是因为昨天的事给我特殊照顾,那我现在就走。”
后勤主任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看林晓月,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坚定。他想了想,叹了口气:“行吧,那你还按原来的干。不过李校长那边说了,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找我,别去找他。”
“我知道了。”
林晓月继续干活,一直干到下午五点。她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在楼梯口碰见了李建明。李建明看见她,脚步一顿,然后挤出一个笑脸:“林大姐,下班了?”
“嗯。”
“那个,昨天的事……”
“李校长,”林晓月打断他,“昨天的事过去了。我该干活干活,你该管人管人。你不用跟我道歉,也不用躲着我。我就是个临时工,你是校长,你怎么安排我怎么做。”
李建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林晓月从他身边走过去,下了楼。她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路边的梧桐树刚抽出嫩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她站在校门口,看着接孩子的家长来来往往,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一些。她没有输。她今天来上班了,该干的活干了,该说的话说了。她没靠周明远,也没靠任何人。她掏出手机,看见周明远发来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不用买,家里有菜。你早点回来就行。发完之后,她收起手机,往家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她拐进去买了块豆腐和一把韭菜。周明远爱吃韭菜炒豆腐,以前他忙,一个月回不来几次,现在好歹天天能回家吃饭了。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早上轻了很多。路过那棵玉兰树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玉兰花开了几朵,白的,在暮色里像一盏盏小灯笼。
而省委大楼里,周明远正在看秘书整理的一份材料。材料上列着城西区教育系统近三年收到的群众投诉,其中涉及实验小学的有十几条,大多是关于乱收费和师德师风的。有一条去年的投诉,说李建明在一次家长会上当众辱骂一个学生家长,因为那个家长质疑学校收的赞助费。周明远看完,把材料放下,对秘书说:“让纪委的同志了解一下情况。”
“好的周书记。”
“另外,”周明远顿了顿,“我让你查的下岗职工再就业的事,有进展吗?”
“人社厅那边报了个初步数据,我整理好给您送过来。”
“好。”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窗前。省委大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半个城市的灯火,远处的居民楼亮着星星点点的光,近处的马路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他想起今天那个女人在校门口说的话,想起妻子攥着抹布的样子,想起女儿在电话里的哭声。他掏出手机,给女儿回了个电话。
“雨桐,周末回家吧,你妈说给你做红烧肉。”
“爸,”女儿的声音闷闷的,“我妈她……真的在做保洁?”
“嗯。”
“你不觉得丢人吗?”
周明远沉默了两秒:“你妈凭本事吃饭,丢什么人?我倒是觉得,我这个当丈夫的,挺丢人的。她下岗两年了,我都没帮她找到合适的工作。”
电话那头安静了。
“爸,”周雨桐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周明远的声音柔和下来,“周末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你妈想你了。”
“嗯。”
挂了电话,周明远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外套往外走。小刘跟在后面问:“周书记,回家?”
“回家。”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周明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李建明的问题,下岗职工再就业的问题,学校管理的问题,还有他和林晓月之间的问题。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是容易解决的。但他知道,他得一个一个来。先回家吃饭。
周六早上,周明远难得没定闹钟,一觉睡到七点半。他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暖洋洋地铺在地板上,照出地板上的灰尘,细细的,在光柱里飘。他翻身下床,走出卧室,闻到了厨房里的香味。林晓月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红烧肉,酱油和糖的焦香混在一起,案板上摆着切好的韭菜和豆腐。
“起了?”林晓月头也没回,锅铲在锅里翻动着,“洗漱去,一会儿雨桐回来就能吃了。”
周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扎着马尾辫,穿着件旧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正往锅里放冰糖。动作利落,神情专注,跟他在学校看到的那个攥着抹布低着头的女人,像是两个人。
“看什么?”林晓月转过头来,脸上沾了一点面粉,大概是早上做面食的时候蹭上的。
“没什么。”周明远转身去了卫生间。
十点多的时候,周雨桐回来了。她背着个双肩包,进门先喊了声“妈”,然后看见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的周明远,顿了一下:“爸。”
“回来了?”周明远抬起头,“瘦了。”
“哪有。”周雨桐把包放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林晓月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妈,我帮你。”
林晓月身子僵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帮我什么?你连葱和蒜都分不清。”
“我可以学嘛。”
母女俩在厨房里忙活,周明远坐在客厅里,听着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周雨桐问学校的事,林晓月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周雨桐也没再追问,只是时不时地看林晓月一眼,眼神里有些东西,周明远看不太懂。
吃饭的时候,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红烧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韭菜炒豆腐鲜嫩,豆腐煎得两面金黄,还有一盘清炒时蔬,绿油油的。周明远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点了点头:“还是你妈做的好吃。”
“那当然。”周雨桐嘴里塞得鼓鼓的,“爸,你在外面吃了那么多山珍海味,还不是得回家吃我妈做的饭。”
“你爸在外面吃的都是工作餐,哪有什么山珍海味。”林晓月给女儿碗里夹了块豆腐,“你多吃点菜,别光吃肉。”
周雨桐咽下嘴里的饭,忽然说:“妈,我决定了,毕业之后回来工作。”
林晓月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你之前不是说想留在省城吗?”
“那是之前。”周雨桐看了周明远一眼,“我想好了,回来考公务员,或者找个普通工作也行。离家近,能陪着你。”
林晓月放下筷子:“雨桐,你不用为了我……”
“我不是为了你。”周雨桐打断她,“我就是想回来。省城有什么好的?房价那么贵,空气也不好。咱们这儿多好,有山有水的。”
周明远看着女儿,没说话。他知道女儿为什么改主意。她在省城读书,离家远,家里有什么事她都不知道。她怕她妈又瞒着她什么。
“你想回来就回来,”周明远开口了,“但别说是为了我们。你得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周雨桐看了他一眼:“爸,你这辈子想过自己要什么吗?”
周明远一愣。
“你一直在外面工作,从科长到处长,从市长到书记,你想过自己要什么吗?”周雨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还是说,你一直在做别人觉得你应该做的事?”
饭桌上安静了。林晓月看了看周明远,又看了看女儿,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周雨桐碗里:“吃饭,别说了。”
周雨桐低下头扒饭,不再说话。周明远端着碗,半天没动筷子。女儿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下午,周雨桐约了同学出去,家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林晓月在阳台上收拾花盆,周明远坐在客厅里看文件,但看了半天也没翻几页。
“晓月,”他走到阳台门口,“雨桐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别往心里去。”林晓月蹲在地上给一盆绿萝换土,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也是黑的,“她就是心疼我。”
“我知道。”周明远靠在门框上,“但她说得对。我这些年,确实一直在做别人觉得我应该做的事。”
林晓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帮你找个工作。”
林晓月的手停了。
“不是因为你是我老婆,是因为你确实需要一份工作。”周明远说,“我让人社厅的同志整理了一下,省里针对下岗职工有专门的技能培训和再就业帮扶,你明天跟我去一趟,看看有什么合适的。”
林晓月把绿萝重新栽好,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周明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保洁给你丢人了?”
“我说了,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找工作?”
“因为你是我老婆。”周明远看着她,“你下岗两年,我从来没管过。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撑着你的自尊,我什么都没做。现在我想做点什么,不行吗?”
林晓月站在阳台上,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细细的纹路。她看了周明远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行吧。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找什么工作,别让人知道我是省委书记的老婆。我想凭自己本事干。”
周明远也笑了:“这个我答应你。不过你那个学校,估计已经瞒不住了。”
“那不一样。”林晓月把花盆摆好,“学校里的人知道就知道了,我又不指望在那儿干一辈子。新工作,从零开始。”
“好。”
第二天是周日,周明远真的带着林晓月去了省人社厅的一个下岗职工再就业培训中心。中心主任提前接到了通知,以为只是普通调研,到了之后才发现省委书记亲自来了,还带着一个中年女人,一时有些懵。
“这位是……”中心主任试探着问,手心里捏着汗。
“我爱人,”周明远说,“来看看你们这边的培训项目。”
中心主任的眼睛瞪得溜圆,赶紧把人往里请。林晓月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冲她微微点头。她没再说什么,跟着主任参观了几个培训教室,有家政服务、月嫂培训、面点制作、电商运营几个方向。家政教室里,几个中年女人在练习叠衣服、铺床单;月嫂教室里,老师在讲新生儿护理;面点教室里,案板上摆着面团和擀面杖,空气里有一股酵母的微酸味。林晓月在每个教室门口都站了一会儿,看得仔细。
“家政和月嫂我不去,”林晓月出来后跟周明远说,“面点倒是可以学学。”
“你不是会做饭吗?”
“会做饭跟会做面点是两码事。”林晓月说,“我想学点新东西。而且面点学好了,以后说不定能自己开个小店。”
周明远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了。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也是这样,说起自己想做的事,眼睛亮亮的。后来日子久了,柴米油盐磨掉了那些光。是他没注意,还是他根本就没看?
“行,那就学面点。”周明远说,“不过你得答应我,学会了先给我做一顿。”
“你等着吧。”林晓月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别高兴太早,还不一定能报上名呢。”
“我打个招呼……”
“周明远,”林晓月瞪了他一眼,“你刚才答应我什么了?”
周明远举起双手:“好好好,你自己报,我不管。”
从培训中心出来,两个人走在路上。三月底的天气已经彻底暖了,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林晓月走在前面,周明远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跟那天从学校出来时一样。但这次,她的脚步轻快了很多,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周明远,”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周明远快走两步,跟她并肩:“谢我什么?”
“谢你没逼我。”林晓月看着前面的路,“你要是逼我辞职,我肯定会跟你吵架。你要是直接给我安排个工作,我肯定不去。你让我自己想明白,自己选,这个我领情。”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我其实差点就逼你了。那天从学校回来,我气得一晚上没睡好。我想让你立马辞职,想说你别给我丢人了。但我忍住了。”
“我知道。”林晓月笑了,“你那点心思,我还能不知道?”
“那你怎么还……”
“因为我知道你忍住了。”林晓月转过头看他,“你要是没忍住,咱俩今天就不会站在这儿了。”
周明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了解他得多。二十多年的夫妻,她太知道他的脾气了。他也太知道她的。他们吵过、闹过、冷战过,但最后总能找到一条路走回来。不是因为谁让着谁,是因为他们都明白,日子得两个人一起过。
“走吧,”林晓月说,“回家我给你做炸酱面。”
“好。”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周明远今天没让司机跟着,说是想走走。其实他是想跟林晓月单独待一会儿。这些年他忙工作,她忙家里,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晚上回到家,她已经睡了,他早上走的时候,她还没醒。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时区的人。
“晓月,”周明远在公交站台上站定,“等我退休了,咱们出去旅游吧。”
林晓月看了他一眼:“你退休还有十几年呢。”
“那就先计划着。”周明远说,“我想去趟西藏,看看布达拉宫。你以前不是说过想去吗?”
林晓月愣了一下。她确实说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女儿还小,他们一家三口挤在四十平米的筒子楼里。有一天晚上看电视,纪录片里放布达拉宫,她说了一句“这辈子能去一趟就好了”。她自己都忘了,没想到他还记得。
“行啊,”她说,“那你得先把身体养好。就你那血压,到了高原还不得趴下。”
“我锻炼。”
“你说了好几年了。”
“这次真锻炼。”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车上人多,周明远拉着扶手,把林晓月护在里面。她靠着他站着,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不是因为他是省委书记,是因为他是周明远,是她嫁了二十多年的那个人。
周一早上,周明远到了办公室,秘书小刘已经把教育厅报上来的材料整理好了。周明远翻了几页,是关于全省中小学管理问题的专项报告,其中城西区实验小学被单独列出来了,附了十几条群众投诉,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上个月。
“纪委那边怎么说?”周明远问。
“纪委的同志昨天去区里了解了一下情况,初步掌握了一些线索。”小刘顿了顿,“李建明在担任实验小学校长期间,存在违规收取赞助费、对临时聘用人员管理粗暴等问题。另外,他和区教育局个别领导之间也有不正当往来。”
周明远把材料合上:“按程序办。”
“是。”
“王建平呢?”
“王建平作为分管领导,对实验小学的问题负有领导责任。纪委建议先谈话提醒,视情况再做处理。”
周明远想了想:“先谈话。让他把整改方案拿出来,一周之内报到我这儿。”
“好的周书记。”
小刘出去之后,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省委大院的玉兰花也开了,跟路边的一样。他想起昨天在公交站台上林晓月说的话,她说“你要是没忍住,咱俩今天就不会站在这儿了”。她说得对。如果他那天回来就逼她辞职,或者直接给学校打招呼把她安排到一个清闲岗位,她肯定会跟他翻脸。她这个人,最恨的就是被人安排。
他拿起手机,给林晓月发了条消息:面点班报上名了吗?
过了一会儿,林晓月回了:报了,周三开课。一周三次,每次半天。
周明远:那你有得忙了。
林晓月:比你有空。晚上想吃什么?
周明远: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林晓月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周明远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林晓月也爱给他发这种表情。那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用的是老式手机,短信里打不出表情符号,她就用标点符号拼。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智能手机都换了好几代,她这个习惯还在。
他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文件。教育厅的报告里还提到,全省像林晓月这样的下岗职工还有很多,特别是四五十岁的女性,再就业难度很大。他得想想办法,不能光解决自己老婆的问题。他把小刘叫进来:“通知人社厅和教育厅,下周三开个联席会,专题研究下岗职工再就业培训的事。另外,让妇联也参加。”
“好的周书记。”
“还有,”周明远想了想,“把今天下午的调研改到城西区,去实验小学看看整改情况。”
小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好的,我马上安排。”
下午两点,周明远的车到了实验小学门口。这次他没让车停在校门口,而是停在了稍远的地方。他步行过去,看见校门口的交通秩序已经好了很多,保安在岗,交警在指挥。校门两侧加了减速带,还画了斑马线。
他没有进学校,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放学时间还没到,校门口很安静。他想起上周在这里看到的那一幕,想起林晓月攥着抹布的样子,心里还是堵了一下。但堵归堵,他知道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李建明的问题,纪委在查。王建平的整改方案,一周之内会报上来。学校门口的交通隐患,已经解决了。至于林晓月,她周三就要去上面点班了,学她一直想学的东西。
他掏出手机,给林晓月发了条消息:我在你们学校门口。
林晓月很快回了:你来干什么?
周明远:路过。你不在,我看看就走。
林晓月:神经。
周明远笑了一下,收起手机,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小学的校门。那个校门不大,铁栅栏上爬着几枝刚发芽的藤蔓,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发亮。他想,这个地方,他以后还会来。但不是因为林晓月在这儿做保洁,是因为他得把全省所有像这样的学校都看好。这是他该做的事。
周三早上,林晓月背着个布包出了门。包里装着笔记本和笔,还有一盒昨天特意去买的橡皮擦。她走在去培训中心的路上,阳光很好,路边的玉兰花开得正盛。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下岗那会儿,整个人都垮了,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后来去实验小学做保洁,虽然累,但心里踏实。现在要去学面点,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至少,她在往前走。
培训中心在三楼,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人。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面点师,胖乎乎的,说话很和气。第一节课教的是基础的和面、揉面、发酵,林晓月听得很认真,笔记记了满满两页。
课间休息的时候,旁边一个女人跟她搭话:“你也是下岗的?”
“嗯,以前在厂里做行政。”
“我也是,纺织厂的。”那女人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下岗三年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听说这儿有免费培训,就来学学。你呢?想学了干什么?”
“想开个小店。”林晓月说。
“那得不少钱吧?”
“先学着,钱的事慢慢来。”
那女人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倒想得开。”
林晓月没说话,低头翻着笔记本。她其实也没想那么远,就是觉得学点东西,心里踏实。至于开店,那是以后的事。她现在就想把眼前这团面揉好。
下课的时候,老师布置了作业,让回家练习和面,下节课检查。林晓月收拾好东西往外走,在门口碰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她有些意外。
周明远站在培训中心门口,手里提着个袋子:“路过,给你带了点东西。”他把袋子递给她,里面是一副袖套和一条围裙,新的,深蓝色的,料子很厚实。
“你买这个干什么?”
“你学面点,用得着。”周明远说,“总不能每次都把衣服弄脏。”
林晓月接过袋子,把围裙掏出来看了看。围裙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她想起楼下那棵玉兰树,是她们刚搬来那年种的,现在长得比二楼还高了。
“走吧,”她把围裙叠好放进包里,“回家我给你做饭。”
“今天学什么了?”
“和面。老师说我揉得还行。”
“那你回去给我露一手。”
“你等着吧。”
两个人沿着培训中心外面的路往家走。路边的玉兰花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的,白的粉的,在夕阳里泛着暖融融的光。林晓月走在前面,周明远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跟那天从学校出来时一样,跟很多年前他们谈恋爱时也一样。
林晓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走快点。”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快走两步,跟她并肩。两个人走在春天的傍晚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前面是回家的路,不长,但够他们走一辈子。
李建明的处理结果在两周后出来了。撤销实验小学校长职务,调离教育系统,降级安排到区档案局做一般工作人员。王建平因为负有领导责任,被诫勉谈话,全区通报批评。
消息传出来那天,林晓月正在培训中心上面点课。她不知道这件事,也没人告诉她。是晚上回家看新闻的时候,在电视上看到的。画面里,记者在实验小学门口采访了几个家长,家长们说现在学校管理规范多了,校门口也安全了。镜头扫过校门,林晓月看见那几枝藤蔓已经长出了新的叶子,绿油油的,爬满了铁栅栏。
“李建明被撤了。”周明远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
“嗯。”林晓月把电视关了,“我看见了。”
“你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林晓月站起来往厨房走,“他对我不好,是他的问题。他被撤了,是他自己的问题。两码事。”
周明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里,系着他买的那条围裙,正低头切菜。他想起那天在阳台上她说的话,她说“低头换来的东西,我不稀罕”。她这个人,一辈子没低过头。他忽然觉得,他娶了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晓月。”
“嗯?”
“没什么。”周明远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就是叫叫你。”
林晓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有节奏,很踏实。窗外的玉兰花开了又谢了,叶子却绿得正好。春天快过去了,夏天快来了。日子还在往前走。
周明远把文件合上,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声音。他想起女儿那天在饭桌上问他的问题,问他这辈子想过自己要什么吗。他现在还是答不上来。但他知道,他想要的东西里,有一样是这个。是厨房里的切菜声,是餐桌上热腾腾的饭菜,是阳台上那盆绿萝,是客厅里挂钟的滴答声。是这些琐碎的、平常的、不值一提的、日复一日的瞬间。这些瞬间拼在一起,就是日子。日子拼在一起,就是一辈子。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林晓月正在炒菜,锅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窗户。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站那儿干什么?进来帮忙。”
“帮什么?”
“把碗筷摆上。”
周明远应了一声,去碗柜里拿碗筷。他摆好碗筷,又回到厨房门口站着。林晓月炒好了菜,盛进盘子里,递给他:“端过去。”
他接过盘子,转身往餐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林晓月问。
“没什么。”周明远把盘子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她,“晓月,等你面点学完了,我陪你去租个店面。”
林晓月愣了一下,锅铲停在半空。
“我帮你找地方,但我不出面。”周明远说,“你自己谈,自己签合同。钱不够的话,我借给你,你以后慢慢还。”
林晓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眼圈有点红,但笑得很舒坦:“行。那你得借我无息的。”
“无息就无息。”
“还得帮我找装修的。”
“我给你介绍人,你自己谈。”
“周明远。”
“嗯?”
“谢谢你。”
周明远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们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跟那天从学校出来时一样。但这次,他往前走了那半步。他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说:“不客气。”
窗外的玉兰花已经落了,叶子绿得发亮。厨房里的灯暖融融的,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在一起。锅里的菜还冒着热气,碗筷已经摆好了。日子就是这样,吵吵闹闹,磕磕绊绊,但到最后,还是得两个人一起过。
林晓月的面点班学了两个月,从最基础的和面、揉面、发酵,到包包子、擀饺子皮、做花卷,一样一样地学。她学得认真,笔记记了厚厚一本,每页上都画着图,标注着比例和火候。老师夸她有天赋,说她揉的面光滑有弹性,蒸出来的包子褶子匀称,像模像样。她把第一次做的包子带回家,周明远吃了三个,说比外面卖的好吃。她不信,自己尝了一个,确实还行,但离“比外面卖的好吃”还差得远。她知道他是在哄她,但心里还是高兴的。
女儿周雨桐周末回来,看见桌上摆着林晓月做的花卷,拿起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妈,你什么时候学的?”
“学了两个月了。”林晓月给她倒了杯豆浆,“好吃吗?”
“好吃!”周雨桐嘴里塞得鼓鼓的,“妈,你以后真打算开店啊?”
“嗯,先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店面。”
“我帮你。”周雨桐说,“我有个同学家里是开中介的,我帮你问问。”
周明远坐在旁边看报纸,听着母女俩说话,没插嘴。但他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店面的事了。他答应过林晓月,不替她出面,但帮她找几个备选的地方还是可以的。他让小刘在城西老城区转了转,看了几个临街的小铺面,记下了地址和租金。小刘回来汇报的时候,他听得很仔细,问了几句周边的人流量和交通情况,然后说:“先别告诉她,把地址给我就行。”
他把地址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晚上回家放在茶几上,旁边压了张纸条:路过看到的,你抽空去看看。林晓月看见了,拿起来翻了翻,没说什么。但周明远看见她把那个小本子收进了自己的包里。
过了几天,林晓月去看了那几个铺面。有一个在菜市场旁边,人流量大,但铺子太旧,水管都锈了,要重新装修得花不少钱。有一个在新开发的住宅小区楼下,铺面新,但租金贵,而且周边还没住满人,生意不好做。还有一个在老街的巷口,铺面不大,十几个平方,但位置好,附近有几所学校和一个居民区,租金也合理。她站在那个铺面门口看了很久,把窗户上的招租广告抄了下来。
晚上回家,她跟周明远说了这件事。周明远问她想好了吗,她说再想想。第二天,她又去看了一遍,在巷口站了一个小时,数了数经过的人,看了看来往的车。第三天,她给房东打了电话,约了见面。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陈,听说林晓月要租铺子开面点店,很高兴,说“我就喜欢吃面食,你开了我一定来买”。两个人谈好了租金和租期,签了合同。林晓月签完字,把合同收好,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签了。
周明远回了两个字:恭喜。
接下来的日子,林晓月忙了起来。她找了装修师傅,定了方案,买了设备,办了执照。周明远偶尔问几句,但从来不插手。有时候晚上回家,看见她在客厅里对着图纸发呆,他就给她倒杯水,放在她手边,然后坐到旁边看文件。两个人各忙各的,但客厅里的灯亮着,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安安静静的。
店面装修用了半个月。刷墙、铺地、接水电、装灶台、安排烟管,一样一样地弄。林晓月每天去盯着,有时候回来身上全是灰,头发上沾着白灰点子,洗都洗不干净。周明远看她累,说要不找个监理,她摇头,说自己的店自己盯,放心。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每天晚上给她按按肩膀,她的肩膀硬邦邦的,按下去的时候她嘶了一声,说疼,他就放轻了力道。
开业那天是五月初,天气已经热了。店门口摆了两个花篮,是张丽华和周雨桐送的。周雨桐特意从学校请了假回来,帮着她妈招呼客人。店名叫“晓月面点”,招牌是白底红字,简简单单的。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今天供应:鲜肉包、豆沙包、花卷、馒头、烧卖。玻璃柜里码着蒸笼,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去老远。
周明远没去。他答应过林晓月,不让她靠他,也不去给她撑场面。但那天上午,他在办公室里坐不住,找了个借口,让小赵开车从老街经过。他坐在车里,隔着一条街,看见店门口排着几个人,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穿着工装的年轻人。林晓月系着那条绣着玉兰花的围裙,站在柜台后面,正给一个老太太装包子。她笑着说了句什么,老太太也笑了。周明远看了一会儿,对小赵说:“走吧。”
车子开出去很远,他还从后视镜里看。那个小小的店面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街角。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酸,又像是暖。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个站在柜台后面的女人,是他的妻子。她靠自己的手,挣自己的生活。他帮不了她,也不该帮她。他能做的,就是每天回家吃饭,偶尔给她按按肩膀,在她累的时候递一杯水。
那天晚上,林晓月回到家,周明远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怎么样?”
“还行。”林晓月把包放下,换了拖鞋,“卖了三百多。”
“不少。”
“第一天,还行。”林晓月走到厨房,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半杯,“明天早上要早起,五点半就得起来发面。”
“那早点睡。”
“嗯。”
她洗完澡,坐在卧室的床上,数着今天的营业额,一张一张地捋平,叠好。周明远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的侧脸在台灯的光里,柔和而安静。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每天晚上坐在床边数着当天的开支,一分一毛地算,算完了在本子上记好。那时候日子紧,但她脸上总是有光。后来日子好了,她脸上的光反而少了。现在,那道光又回来了。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晓月。”
“嗯?”
“你今天高兴吗?”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高兴。累,但高兴。”
“那就行。”
他伸手把她叠好的钱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一小块。他们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过了一会儿,林晓月翻了个身,靠过来,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他没动,伸手揽住她的肩。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周明远。”
“嗯。”
“谢谢你。”
他笑了笑,没说话。窗外的月光静静照着,照着这个普通的夜晚,照着两个普通的人。日子还长,明天还要早起。但此刻,他们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晓月面点”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早上六点开门,下午两点收摊。来买的大多是回头客,有附近的居民,有路过的上班族,有学校的孩子。林晓月记得每个人的口味,陈大妈爱吃豆沙包,要少糖的;小李上班赶时间,每次都买两个肉包一杯豆浆,打包带走;几个小学生每天放学路过,总要买一个花卷,一边走一边吃。她站在柜台后面,手上沾着面粉,脸上带着笑,一天站下来腰酸背痛,但心里踏实。
周明远偶尔会去店里,但总是挑下午收摊的时候。他帮着收拾东西,擦桌子,搬蒸笼。林晓月嫌他手脚慢,说他帮倒忙,他不恼,嘿嘿笑着继续搬。有一次他搬蒸笼的时候,没抓稳,蒸笼歪了一下,几个馒头滚出来,掉在地上。林晓月瞪了他一眼:“一边去,别添乱。”他弯腰把馒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乖乖站在旁边。隔壁杂货店的老板看见了,问林晓月:“那是你老公?”林晓月头也没抬:“嗯。”老板说:“看着挺老实的。”林晓月笑了一下:“老实什么,笨手笨脚的。”
周明远站在旁边,听着她跟别人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暖暖的。他知道,她没跟别人说他是省委书记。他就是个来帮忙搬蒸笼的老公,笨手笨脚的,还被老婆嫌弃。这个身份,他做得挺称职。
六月初的一天,周明远在办公室里看了一份文件,是人社厅和教育厅联合报上来的,关于全省下岗职工再就业培训的阶段性报告。报告里提到,自从省里加大了对下岗职工的技能培训和再就业帮扶力度,全省已经有几千名下岗职工参加了各类培训,其中四十五岁以上的女性占了将近一半。报告里还附了几个典型案例,周明远翻到最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林晓月,原某国企行政人员,下岗后参加面点培训,现在城西老街经营一家面点店。
他看了那个名字很久,然后把报告合上,对秘书说:“这份报告写得不错,转给各市参考。”
“好的周书记。”
“另外,”他顿了顿,“下个月的教育工作会议,把学校管理问题的整改情况也加进去。特别是校园霸凌、乱收费这些,要有具体的处理结果和长效机制。”
“好的。”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窗前。省委大院的玉兰树已经长得枝繁叶茂,叶子绿得发黑。他想起第一次去实验小学那天,玉兰花刚开,林晓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现在玉兰花早谢了,林晓月有了自己的小店。两个月的时间,不长,但足够改变一些事情。
那天晚上回家,林晓月正在厨房里做晚饭。她今天收摊早,买了条鱼,正在炖。周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她系着那条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玉兰花被遮住了一半。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回过头来:“回来了?洗手吃饭。”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动。
“怎么了?”
“没什么。”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拥抱过了,久到他想不起来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周明远,你发什么神经?”她的声音有点慌,但没挣开。
“没什么。”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就是抱一下。”
厨房里飘着鱼汤的香味,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了。他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拍了拍他的手:“行了,吃饭。”
他松开手,去洗手。她继续炒菜,锅铲碰着锅底,叮叮当当的。客厅里的挂钟响了一下,七点了。日子还在继续,平平常常的,但有滋味。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餐桌旁吃饭。林晓月问他今天的鱼怎么样,他说好吃。她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肚,说那个地方没刺。他吃了,又给她夹了一块豆腐。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对面的楼顶上。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店里的生意,说女儿的期末考试成绩,说周末要不要去看场电影。都是些平常的话,但说着说着,两个人就笑了。
笑什么呢?谁也没说。也许就是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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