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龙山往事——猎民服务点

1962年春季，猎民大会结束后，副乡长尼格来就带着乡供销社工作人员到了阿龙山，借用阿龙山林业局的房屋建立了猎民服务点。这样，贝尔茨河（激流河）一带的猎民就可以就近下山到阿龙山直接办事、出售猎产品和购买生活用品了，学生们也可以在阿龙山林业小学上学了，副乡长和家人也迁到阿龙山附近居住，有事就去阿龙山办事，闲时就上山狩猎。

同年8月，新到任的额尔古纳旗旗委书记布和同志到北部各镇视察工作，来到阿龙山，让我和昆德伊万乡长到阿龙山向他汇报奇乾鄂温克民族乡的情况。

我们从奇乾徒步走山路去阿龙山，路过满归时遇见小昆德，昆德伊万向小昆德说：“我们去阿龙山开会，过两天回到满归，从满归坐桦皮船返回奇乾，通知拉吉米给我俩准备桦皮船。”小昆德说：“我们‘乌力楞’就住在满归河里边，有现成的桦皮船，我也想去奇乾到兽医站取兽药，给驯鹿治病，到时候咱们一起划船回奇乾吧！”于是我们和小昆德约定过两天一起从满归划船回奇乾。到阿龙山后，我们商量向旗委布和书记汇报的几项具体问题，由昆德伊万乡长汇报，尼格来和我作补充。

我们向布和书记主要汇报了四个方面问题：一是驯鹿割茸工作进展顺利。全乡各猎民“乌力楞”割驯鹿茸角出售已两年了，没有发生过因割茸导致驯鹿死亡事故，猎民们已消除了思想顾虑，都自愿割茸出售，经济收入大有增加。二是结核病防治工作疗效显著。经过一年多时间治疗，轻症患者已治愈出院，重症患者还在继续住院治疗，但病情也都有好转，大大增强了结核病防治工作，控制住了疾病传染蔓延趋势。三是猎民定居问题。猎民们虽然都在奇乾乡里分得了定居房屋，但由于受狩猎生产与饲养驯鹿的约束，猎民们离不开山林，下山定居的很少，房屋多为空闲，只有几家鄂温克族干部职工在乡里长期居住。 四是山上猎民所需生产生活用品都逐步给予解决。上级给乡供销社调拨了一批专用物资，基本满足了山上猎民的生产生活需求，特别是在上级关怀下，将猎民们的旧猎枪更换成了新的连珠枪，猎民们非常感谢党和政府，有了好用的新猎枪，猎民们狩猎生产的积极性也大大增强了。

同时，我们还向旗委布和书记提出了三项要求：一是关于驯鹿所有制的问题。人民公社化时期，驯鹿虽然形式上作价归社了，但没给猎民兑现分文，也没统一集中进行调整，仍然由原主饲养管理和使用，猎民要求谁家的驯鹿由谁家饲养管理使用，不愿统一归公。二是狩猎产品分配问题。猎民仍然愿意遵循将猎获的肉食、皮张在“乌力楞”内实行平均分配的传统习惯，灰鼠皮和驯鹿茸角出售后所得款项归各家所有。三是贝尔茨河（激流河）两个部落的猎民要求在阿龙山为他们建立猎民招待所和小学校，为猎民下山食宿、交易和小孩儿上学提供方便。

布和书记听完汇报，对结核病防治疗效和割茸成功给猎民增加收入很满意。关于猎民定居问题，布和书记说不要一律勉强，老人小孩可下山居住，或冬季严寒时下山居住，成年劳动力受狩猎生产和饲养驯鹿的制约可在山上居住。关于驯鹿所有制和狩猎产品的分配问题，他说根据鄂温克猎民的特殊生产生活方式，按传统习惯维持现状不变。关于在阿龙山建招待所和小学校问题，布和书记表示目前旗政府刚新迁到根河，建设任务很重，经费紧张，今年无力解决，待明后年逐步挤出经费再给以解决。

我们在阿龙山向布和书记汇报工作，一天就完事了，阿龙山林业局派人将布和书记、昆德伊万和我用四轮马车送到满归。尼格来从阿龙山直接回山里去了，他说他家就住在满归对过贝尔茨河（激流河）西侧库托卡小河边，他那里也有一只桦皮船，他与儿子保力斯坐桦皮船在库托卡小河口与我们相会。

我们到满归时，小昆德已经在满归等候，我们在满归住了一宿。第二天，昆德伊万我俩坐一只船，小昆德坐一只船，沿着贝尔茨河（激流河）顺水漂流。过了敖鲁古雅河口流到一个小河叉，小昆德说：“河叉里有一只旧桦皮船，咱们取出来一个人坐一只船下划不好吗？”昆德伊万说：“可以，叫孟书记也学学划桦皮船。”小昆德就进小河叉把那只旧船划了出来。这只船虽然旧，但不漏水，船体较短很容易划。昆德伊万就在岸边浅水处教我划船的要领：上船要坐在船的稍后方，使船头略向上翘起，减小水的阻力，划船时不费力；身体要坐稳，只用双臂左右划桨，身体不得随着双臂划桨左右倾斜，若身体左右倾斜，船也会随着身体左右倾斜，容易翻船；划行时眼睛要随时注视前方，若发现河水有翻花处，必须划桨躲开，因为河水翻花处都藏有尖石或树枝，若不躲开船会被撞破。我在浅水处来回试划了半个多小时，基本掌握了划船的要领，昆德伊万认为可以顺水行舟了，我们三人就各乘一只船顺水划行。上午10时多，我们划到了库托卡小河口，尼格来还没有到，我们就上岸点火烧茶等候。约等了半个小时，尼格来父子二人乘着一只长桦皮船从小河划出，船上携带着许多列巴和肉干，我们烤肉干、列巴饱餐了一顿，然后起船划行。昆德伊万开头船，尼格来父子划第二船，我开第三船，小昆德第四船，在我后面为我护航。

大约下午两点多钟，我们的船队漂流到河道中巨石林立的险区，船队靠岸，我和小昆德肩扛各自的桦皮船从岸上绕过巨石群险区，保力斯也下船帮助我俩扛行装。昆德伊万和尼格来二人要坐船穿越巨石险区，比试谁的船技高。他俩用拄棍倒顶船支，慢慢靠近石群，各自寻找可以钻越的空隙，两船在石群中间左转右转费了很大工夫，昆德伊万先钻出了巨石群，尼格来落后钻出。靠岸后，昆德伊万向尼格来说：“还是我领先了吧！你可落后了！”尼格来不服气的说：“那还不是你的船短，容易拐弯抹角，我的船长不易拐弯抹角，所以落后了，要是咱俩换着船钻，我也可能比你先钻出巨石群。”

接下来，船队顺水漂流。一天上午，看见河右岸大山阳坡上，有五六只鹿在觅食，昆德伊万、尼格来先开枪射击，接着我和小昆德也向鹿开枪，大家共开了七八枪，无一击中，鹿全跑掉了。因为这一段水势不平稳，有波浪使船体晃动，坐在船中射击，瞄不准物体，所以未命中猎物。尼格来后悔说：“咱们太着急了，把船靠岸再开枪就好了！”昆德伊万不赞同地说：“鹿能等你靠岸吗？不等你靠岸，发现船队早就跑掉了，你开枪的机会都得不到。咱们虽然没能击到一只鹿，但开枪射击过了枪瘾。”傍晚时分，有一头犴在前面河边喝水，昆德伊万和尼格来两人同时开枪射击，犴倒毙在河岸沙滩上。我和尼格来、小昆德我们三人收拾犴体，昆德伊万、宝力斯二人生火烧茶准备宿营地。这是一头不太大的公犴，很肥，特别是大肠上糊满了一层厚厚的脂肪。当晚，我们煮了新鲜犴肉、炖肥肠美餐了一顿。餐后，我们围坐在篝火旁，边喝茶边闲淡这几天漂流的情景，同时，每人手把一节犴腿骨放在篝火里烧烤，腿骨被烧烤后裂开，骨髓从裂缝溢出，吱吱作响，骨髓已烤熟了，大家抽出猎刀，用刀背敲开腿骨抠出骨髓吸食，味道喷香可口。

翌日，继续顺水流行。上午10时迎面遇见马嘎拉·布、格利什克和瓦罗加三人，他们正各乘一只船逆水上行，两队船只相遇，大家就靠岸闲谈。马嘎拉·布说他们的“乌力楞”住在安格林河边，他们三人从安格林河乘船划出，要沿贝尔茨河（激流河）逆水行猎，逆行了两个多小时没看见猎物。尼格来说：“昨天上午在山阳坡看见了五六只鹿，我们坐在船中射击，一只也没击倒，鹿全跑掉了，傍晚才在河边击倒一头公犴。”问他们到什么地方返回，他们说等三只船都载上猎物后才能返回。两只船队搭讪后就分手离开，只见他们跪在船中，在河边浅水处用两根拄棍顶船逆行，每顶一次船能向前推进十几米，逆水行舟比顺水流舟既慢又费力气。

我们漂流了两天，第三天上午流到三股溜险区。三股溜急流向西奔泻，河右岸突出一座山头，河左岸横挡着一道石砬子，把河道折成四五十度大转弯流向西北。三股急流绕过右岸山头汇成一股，直冲左岸石砬子。要通过此处弯道，船必须从右边水溜紧靠右岸绕过山头才能安全通过，船若驶入中间水溜或左边水溜，就容易撞到河左岸的石砬子上。驶进三股溜前，他们一再叮嘱我从右边水溜驶入，紧靠右岸划行，千万不要驶船卷进中间和左边的水溜。我们依次拉开距离流向三股溜，昆德伊万、尼格来的两只船顺利流进右边水溜漂向山头，而我的船只却被卷入中间水溜向下漂流，我急忙下船抓住船尾顶水向后拖拉船只，水溜虽然很急，却不太深，仅没过膝盖。这时，小昆德的船只也从右边水溜漂向山头，他们的三条船绕过山头向右岸靠拢安全上岸。我费了很大力气，顶水把船拖出中间水溜，再把船拉进右边水溜后上船向山头漂流，可是船绕过山头后又被冲向河的中间。昆德伊万和尼格来在岸上随船边跑边喊“向右划船！”“向右划船！”我急忙使劲向右划船，但由于船身角度向右偏斜过分，船体被水溜冲成180度倒转头了，这时是船尾向前，船头向后倒着漂流，顿时后面的景物什么也看不见了，我急得不知所措，同时也急坏了岸上的昆德伊万和尼格来二人，他俩大喊：“顶水使劲划船！”我拼力逆水划桨，桨却被流水轻轻带走，船仍然向后倒退，他俩又喊，叫我用力向左划，我用尽全力划右侧桨使船渐渐向岸边靠近，昆德伊万解下腰间的长绳，拴了一块蛋石把长绳甩到船上，我抓住长绳一端，昆德伊万拉着长绳另一端把船拽到岸边，一场惊险的拼搏过去了。事后，我们都感到有点后怕。

通过三股溜险区，我们继续上船漂流。中午到达贝尔茨河（激流河）河口，我们停船上岸，生火烧茶，烤肉、烤列巴，吃饱后休息了一会儿，就开船进入额尔古纳河。进入额尔古纳河后，船速明显减慢，不停地划桨也不及在贝尔茨河（激流河）中自然漂流的速度。直到下午五六点钟，我们才到达奇乾。尼格来和小昆德在奇乾往了几天，办完事，又徒步上山道返回满归和阿龙山去了。

1963年，昆德伊万被提任为额尔古纳旗副旗长，尼格来提任乡长，供销社主任吉米德被任副乡长。同年，旗政府拨款开始在阿龙山为猎民建招待所和小学校，1964年骏工交付使用。猎民招待所作用挺大，既是猎民下山食宿的招待所，又是小学生住宿的宿舍，尼格来的办公室和供销社的收购、供应点都设在招待所内。招待所和小学校的建成，为猎民下山食宿、办事、交售猎产品和购买生活用品等提供了方便，小学生也能在阿龙山住宿上学了。根据猎民的要求，采取这项服务措施，实际上为鄂温克民族乡政府从奇乾迁往满归和猎民定居点迁往敖鲁古雅作了准备。

本文原载孟和所著

《使用驯鹿的鄂温克人》

来源：额尔古纳市政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