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二十这个时间点,是群里人事发的。发完之后那个群安静了快一个小时,没人说话,也没人撤回。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第一反应竟然是,我今天早上八点二十在干嘛。我在地铁上,因为早饭没吃,跟人挤在一块儿,心里还在骂公司打卡机太严。
她还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骂过打卡机。她也是。
这事我憋了一整天,不写出来难受。
先说一个我这两天一直在琢磨的事。我们这批人,八零后九零后,好像默认了一种活法:先忙工作,先攒钱,先等一个合适的人,健康和结婚这两件事,永远排在待办清单的后面。排在后面不是忘了,是觉得它们会一直等着。可它们不会等。
我自己就是个例子。我体检报告上有个结节,去年查出来的,医生让我半年复查一次。我复查了吗?没有。为啥?忙。忙啥?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没去。今天早上看到那条消息,我中午就约了复查。这算不算被吓的?算。我承认。
但我想说的不是“要爱惜身体”这种话。这种话谁都会说,说了也白说。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她这个病,从发现到走,中间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局面。因为我知道一些细节,这些细节让我睡不着。
我们是同一年进的部门,她比我小两岁。刚来的时候她坐在靠窗那个位置,午饭总是一个人吃,带饭,饭盒里永远是那几样,西兰花,鸡胸肉,糙米饭。当时办公室还有人笑话她,说她活得像个老太太。她也笑,说习惯了,肠胃不好。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阵子已经开始摸到东西了。
这是她自己跟我说的。有段时间加班多,项目赶得凶,她有天在茶水间跟我讲,说洗澡的时候摸到左边有个小的,不疼,滑来滑去的。她当时的原话我记到现在——“不疼应该没事吧,疼才要紧”。
不疼应该没事吧。
这句话我后来查过。恰恰相反,恶性的东西早期很多都不疼,疼的那种反而不一定坏。乳腺上的肿块,不疼、边界不清、推不动的,才要命。疼的大多是增生。她把常识记反了,我们办公室一大半人估计也记反了。我当场问过一圈,十个人里说“不疼没事”的超过一半。这就是我们真实的认知水平。不是她一个人糊涂,是我们集体糊涂。
然后呢,她没去医院。
为啥没去。她也说过。第一,那个项目正在验收,她走了没人顶。第二,她觉得自己九零年的,年轻,家里没人得过这个病,“轮不到我”。第三,也是最要命的,她怕。怕查出东西来,怕体检记录进档案,怕保险的事,怕要请假要花钱要面对。她跟说过一句:万一查出点啥,我现在这日子就全塌了。
你品品这个逻辑。不查,它就不存在。查了,它才存在。
这个逻辑荒唐吗?荒唐。但 widespread 吗?太 widespread 了。我表哥,体检查出肝上有个东西,报告拿回来塞抽屉里一年多,直到人瘦得裤子都撑不住才去医院。我以前公司的主管,胃出血倒在工位上之前,胃疼了大半年,止疼药当糖吃。我们不是不知道身体重要,我们是赌。赌自己是那个没事的人。赌注押得越大的人,往往越是没有本钱输的人。
她拖了多久?拖到单位年度体检。体检查出来,B超医生当时脸色就变了,让她马上进一步查。她查了。穿刺结果出来那天,她请了一天假,第二天照常来上班,谁都没告诉。
我为什么知道?因为那天她加班到很晚,办公室就剩我们俩,她突然问我,说我借你点钱你会不会问用途。我说问啊,肯定问。她就说了。说完了她哭了没有?没有。她笑了一下,说,还好,医生说还能治。
早中期的时候确实是能治的。医生的原话她转述过,说发现得不算太晚,规范治疗,预后不差。她做手术,切了,做了化疗。头发掉光,她买了假发,颜色跟她原来头发差不多,办公室没人看出来。她妈来陪她住了一阵子,她跟我们说她妈是来“照顾她饮食”的,她妈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得过这个病——她跟她爸她妈瞒得死死的。
注意这个点。她瞒着爹妈。
为啥瞒?她给我讲过她的账。她是独生女,家里在小县城,爹退休了,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她要是说了,她妈第一个垮。她算过一笔账:治疗要花钱,爹妈那点退休金填进来,家里就空了。她自己有多少积蓄?工作这些年,刨去给家里打的、房租、日常,剩下的她全砸在首付一个老破小的期房上了——那房子到她走的时候还没交房。
这就是我们这代独生女的真实处境。她不是不想结婚,是她算过结婚这个账,算来算去觉得她那个条件“配不上随便找个人凑合”。她的原话更狠:我要是找个凑合的,等于给自己下半辈子找了个需要伺候的人,不如一个人。
这话对不对?我不敢下结论。但我见过她的相亲记录。有人给她介绍过,加微信,聊两句,对面问的第一个问题往往是收入多少、能不能顾家、以后孩子谁带。有一个直接问她九四年的怎么还不结婚,是不是有啥问题。她把截图发我,配了三个字:算了吧。
她一个人扛病的时候,最难的是什么?她说不是化疗吐,是签字。每一次手术、每一次有风险的处置,家属签字那一栏。第一回她找了姨妈签的,编了个理由。后来病情反复,要签的东西越来越多,她实在瞒不住了,才跟她妈说了实情。她妈当晚就坐火车过来了,进病房第一句话是:闺女,你咋不早说。
你咋不早说。这五个字,估计天下所有瞒着爹妈生病的儿女,听到的时候都顶不住。她妈来了以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缩小了一圈,头发白得特别快。她爸没怎么来,不是不来,是她不让——她爸有高血压,她怕。她爸就在县城家里,每天给她打一个电话,电话里永远说家里都好,让她安心治病。俩人隔着上千公里,各自假装很好。
现在人没了。我就老想,她这一辈子,三十一岁,图了个啥。
房子还没交。婚没结。病是瞒着治的,治到晚期瞒不住了。最后这段时间,骨髓不造血了,这是医生跟她妈谈的,晚期扩散,肿瘤把骨髓占了,造血功能衰竭,输血都顶不了多久。她走之前那几天,人事让我代表部门去看过她一回。我进病房,她瘦得我差点没认出来,假发放在床头柜上,她不戴了。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我的活儿交接好了吗。
我一时没接上话。
她还在操心交接。她那个项目,她住院前一直在病房里用手机盯群里的消息。领导有没有在她病重期间找过她要文件?有。她有没有回?回了。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越想越不对劲。我们这个环境,把“病中还坚持工作”当美德讲。她病床上回工作消息,群里还有人给她点赞。点赞。我回头看那些点赞的大拇指表情,真是一言难尽。
再说结婚这事。她到走都没结婚,这事儿在她老家是被人嚼舌头的。她妈后来在病房外面跟她姨打电话,我隐约听见几句,那边有人说什么“早知道当初就该让她随便嫁了”“是不是没人要”。她妈在那头气得发抖,说了一句我到现在记得:我闺女是病死的,不是没结婚死的。
这话糙吗?糙。对吗?太对了。可现实里把这两件事捆在一起说的人,一抓一大把。好像一个女人没结婚,她的一切不幸都能从这上面找到原因。她挣的钱、她买的房、她扛的项目、她孝顺爹妈的方式,全都不算数,只算一个“没嫁出去”。她妈替她挡了这个话。她妈挡得住外人,挡不住那种话传进她爹耳朵里之后,老头半夜坐在客厅抽烟的样子——这是她妈后来跟我说的,说老头现在夜里不怎么睡,就坐着。
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独苗。这八个字以前是新闻里的词,现在是发生在认识的人身上的事。她家断了。彻底断了。她那套没交房的房子,办手续的时候又是一场折腾,她爹妈连房子在哪个区都搞不清。前阵子网上有人讨论独生子女家庭的养老和风险,数据摆着,我们这代独生子女数量摆在那,一对夫妻上面四个老人,一个孩子都不敢多生。谁提过反过来这一面?孩子先走的那个面。没人提。因为太不吉利,提了挨骂。
可它就发生在今早八点二十。
我还想说回那个“拖”。她拖的这段时间里,我作为同事,是有责任的。她跟我提过那个不疼的硬块,我说了句“去看看吧”,然后呢?然后没了。我没追问过第二次。我要是像催她还我钱那样催她,行不行?行。可我没催。为什么没催?因为催别人看病这件事,在我们这儿显得多管闲事。人家的身体,人家自己决定。这个礼貌害人。
后来我在她病重那阵子,干了一件事。我把她这事的几个节点讲给我妹妹听,我妹妹九五年的,未婚,一个人在外地。讲完我问她,你上次乳腺检查是什么时候。她说记不清了,好像前年?我说这周末我陪你去。她说姐你别吓我。我说不是我吓你。
她去了。查出双侧都有结节,一边分级偏高,医生让做穿刺。现在结果还没出来,这周末拿。我这几天老在想,如果结果不好,我妹妹会不会也走她那条路——瞒着家里,一个人扛,排班治疗,病床上回工作消息。我拦得住吗?我不知道。这个不知道,比任何答案都让我难受。
她走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段话,也记下来。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一件事,不是没结婚,是当年摸到那个东西的时候,她算了一笔账:请假扣全勤,挂号排队,万一查出来要治,项目黄了,绩效没了,房贷断了。她算来算去,账算赢了,命算没了。
她说完这句,还冲我摆摆手,说别学我。
我答应她了。答应容易,做起来难在哪?难在明天早上八点二十,我还是要挤地铁,还是要打卡,还是有一堆排好的会。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人就慢下来,这大概是最让人心里发空的地方。她工位上的东西今天下午收拾了,一个马克杯,一盆多肉,一盒没吃完的代餐粉。多肉我端回家了,放在窗台上。
浇水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她也说过,这盆多肉不用常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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