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座位的时候,旁边已经坐了个五十来岁的大叔。
花衬衫,脖子上挂根金链子,正翘着二郎腿刷手机,外放声音大得整个舱都能听见。
我把登机牌又看了一眼,12A,靠窗,没错。
“麻烦让一下。 ”
他眼皮都没抬,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我把背包塞进行李架,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飞机还没起飞,舷窗外地勤正往传送带上搬箱子,一个箱子角磕在传送带边缘,发出闷响。
他忽然转过头,上下打量我一眼,笑了:“小伙子,跟你商量个事。 ”
我看着他。
“我这腰不好,坐经济舱伸不开腿。 你年轻,坐哪都一样。 咱俩换个座,你去后面。 ”
他指了指后排,语气理所当然。
我愣了一下,说:“我这是提前半个月选的靠窗位,加了一百八选的。 ”
他摆摆手:“年轻人别那么计较。 我银卡会员,一年飞几十趟,照顾照顾老年人。 ”
我看了看他花衬衫下面微微隆起的肚子,又看了看他手机屏幕上还在播的短视频,没说话,把耳机戴上了。
他以为我默认了,竟然直接站起来,从行李架拽我的背包。
我一把按住包带:“我没同意。 ”
他手悬在半空,脸上挂不住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腰是真不好。 ”
“腰不好可以提前选座,或者买头等舱。 ”
他脸色变了,坐回去,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声音大得像在广播:“喂,小张啊,我在飞机上呢。 碰到个年轻人,一点不懂尊老爱幼。 现在这社会,人心不古。 ”
周围几个乘客往这边看。
我把耳机音量调大,闭眼。
飞机推出,滑行,起飞。
整个过程他一直用膝盖顶我的座椅靠背,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像打桩机。
飞机平飞后,空姐开始发餐。
推车到我们这排,他忽然伸手拦住:“服务员,我要换座。 ”
空姐弯下腰:“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
他指着我:“我是银卡会员,我要求换到前面去。 这小伙子占着靠窗位不让,我腰不好,坐这受不了。 ”
空姐看向我。
我摘下耳机:“这是我的座位,我花钱选的。 他刚才还要抢我包。 ”
他嗓门拔高:“谁抢你包了? 我就是帮你拿下来! 你这年轻人怎么诬赖人呢? 我银卡会员,一年飞几十次,头一回见你这样的! ”
空姐面露难色:“先生,座位是乘客自己选的,如果对方不愿意换……”
他打断她:“你工号多少? 我要投诉你。 银卡会员的权益你们怎么保障的? 我现在腰疼得不行,出了事你们负责? ”
后排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探过头来:“小伙子,要不你就换一下嘛,出门在外互相体谅。 ”
她旁边一个老头也帮腔:“就是,年轻人站一会儿怎么了。 ”
我转过身看他们:“我花钱选的座,凭什么换? 你们觉得他腰不好,你们跟他换啊。 ”
两个人不吭声了。
花衬衫大叔见有人帮腔,更来劲了,站起来堵在过道上:“今天不给我换,我就不坐了。 飞机别想起飞。 ”
其实飞机早就在巡航了。![]()
空姐急得直搓手,跑去叫了乘务长。
乘务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眼神很定。
她走过来先看了我一眼,然后问花衬衫:“先生,请问您哪里不舒服? ”
“我腰! 腰疼! 我要换到前面去! ”
乘务长说:“前面头等舱还有空位,您可以补差价升舱。 ”
他眼睛一瞪:“凭什么补差价? 我是银卡会员! 我一年飞几十趟! 你们就这么对待老客户? ”
乘务长声音很平:“银卡会员不享受免费升舱服务。 如果您确实身体不适,我们可以为您广播找医生。 换座需要征得其他乘客同意。 ”
他脸涨得通红,指着我的鼻子:“你等着,下了飞机我投诉你。 ”
我笑了:“投诉我什么? 投诉我没让你抢我的座? ”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捂住腰,龇牙咧嘴:“哎哟……不行了不行了……我腰……”
空姐赶紧扶他,他一把甩开,自己往地上一蹲,堵住了过道。
后面想去洗手间的乘客过不去,开始有人抱怨。
乘务长蹲下来:“先生,您这样影响其他乘客。 如果您继续扰乱客舱秩序,根据航空安全规定,我们有权在降落时移交公安机关。 ”
这句话管用。
他慢慢站起来,嘴里嘟囔着“服务态度差”“银卡会员白办了”,坐回了自己座位。
整整三个小时,他没再跟我说话,但膝盖顶靠背的动作一直没停。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翻了个白眼,嘴里无声地骂了一句。
飞机落地,滑行,停稳。
我站起来拿包。
他抢先一步堵在过道,扭头瞪我:“你哪个单位的? ”
我没理他,从另一边绕过去。
出了廊桥,他在后面喊:“你等着! 我记住你了! ”
我头也没回。
走到行李转盘等箱子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公司行政打来的。
“王总,您落地了? 有个事跟您说一下。 今天下午有个姓赵的客户来公司,说是要谈续约的事,态度特别强硬,非要见您本人。 前台拦不住,他在会议室坐了一下午了。 ”
“姓赵的? 哪个公司的? ”
“就那个做建材的赵总,之前跟咱们合作过两期项目。 他说跟您约好了。 ”
我想起来了。
赵建国,五十多岁,做建材生意,去年合作过一次,尾款拖了半年才结。
今年又要续约,报价压得极低,我让下面的人先拖着。
“他是不是穿花衬衫,脖子上戴金链子? ”
行政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新花衬衫来,说见您得正式点。 ”
我挂了电话,站在行李转盘前,看着传送带一圈一圈转。
旁边一个小孩把行李箱当滑板车,他妈在后面追,嘴里骂着“小兔崽子”。
传送带尽头一只黑色行李箱转出来,又转进去,没人认领。
箱子出来了。
我拎起来往外走,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赵建国本人。
“王总啊,可算等到你电话了。 我在你公司楼下呢,你什么时候回来? 咱哥俩好好聊聊。 ”
我走到出租车排队区,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坐进后座,对司机说了公司地址。
电话那头还在说:“王总,你那个续约合同我看了,价格咱们再商量商量。 我这边量大,你给个实在价……”
我打断他:“赵总,你腰还好吗?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 ”
“飞机上,银卡会员,腰不好那位。 是你吧? ”
长久的沉默。
出租车上了机场高速,阳光从车窗斜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司机在听交通广播,主播说前方三公里有追尾,请绕行。
赵建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王总,你看这事闹的。 我那不是……那不是不知道是你嘛。 ”
“知道是我就不换了? ”
“不是不是,我是说……嗨,咱哥俩什么关系,别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你回公司,咱当面聊。 ”
“不用了。 合同的事,你让你们公司法务重新走流程吧。 我们公司的供应商库里,暂时不需要建材了。 ”
“王总! 王总你听我说——”
我挂了电话,把他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出租车下了高速,拐进辅路,路过一个菜市场,门口摆着处理鸡蛋的牌子,三块五一斤,几个大妈围着挑。
我把车窗摇下来,空气里有炸油条的味道,混着汽车尾气。
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赵建国换了个手机打来的。
“王总,你不能这样啊。 我那公司几十号人等着吃饭呢,你一句话就把我踢了? 咱做人得讲良心! ”
“讲良心? 你在飞机上抢我座的时候,怎么不讲良心? ”
“我那不是不知道是你嘛! 再说了,一个座位而已,你至于吗? ”
“不至于。 所以现在你也不至于来找我。 ”
我挂断,把这个号也拉黑。
出租车停在公司楼下。
我坐电梯上楼,前台小姑娘迎过来:“王总,那个赵总刚走,走的时候脸都绿了。 他说他还会来的。 ”
“再来就说我不在。 ”
我走进办公室,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放。
桌上放着一份待签的合同,就是赵建国那家公司的续约合同。
我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甲方已经盖好章了,乙方还空着。
我翻回第一页,找到报价那一栏,用红笔圈了个数字,在旁边写了个新价格。
然后叫来采购部的小刘:“把这个合同重新做一份,报价按我写的这个数。 跟赵建国说,能做就做,不能做拉倒。 ”
小刘接过合同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王总,这个价……他得亏本。 ”
“亏不亏是他的事。 ”
小刘出去了。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楼下一个外卖员正跟保安吵架,电动车停在门口堵了路。
保安拿手指头戳外卖员的头盔,外卖员一把打开他的手。
我忽然想起飞机上赵建国蹲在过道里捂着腰的样子,跟现在楼下那个外卖员有点像。
都是拿身体当本钱,拿脸面换日子。
区别是有人拿腰疼换座位,有人拿腰疼换生活。
手机震了一下,赵建国发来短信:王总,价格好商量,你别冲动。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过了十分钟,短信又来一条:我错了行不行?
你那合同我按原价签,不加价了。
又过了五分钟:王总,你接电话啊,咱当面谈。
我把手机翻过来,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在飞机上。
他没再回。
第二天,采购部小刘跟我说,赵建国亲自来公司了,在前台坐了一上午,最后把那份亏本合同签了。
签完字,他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一点看不出腰不好的样子。
我站在办公室玻璃后面往下看,他出了写字楼大门,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忽然把烟扔地上,用脚碾灭。
然后掏出手机,不知道给谁打电话,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嘴里说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挂了电话,回头往写字楼看了一眼。
隔着两层玻璃,他看不见我,但我看见他抬手抹了把脸,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八点,下楼的时候在电梯里碰到保洁阿姨,她正拖地。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她让我先走,说地上滑。
我走出电梯,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弯着腰,拖把在水桶里搅了两下,水花溅出来,落在瓷砖上。
我走出大楼,外面下小雨,没带伞。
站在雨里等车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赵建国用另一个号发来的短信:王总,合同签了,咱这事算翻篇了吧?
我没回。
车来了,我坐进去,报了地址。
车开出去一段,我把那个号也拉黑了。
雨刮器来回刮,前面车尾灯红成一片。
司机骂了句“又堵”,拧开收音机,里面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晴,气温回升。
我靠在座椅上,忽然想起飞机上那个空姐。
她后来过来给我倒了杯水,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
我说没事。
她笑了笑,推着车走了。
那杯水我没喝。
放在小桌板上,一直到飞机降落,晃了一路,洒出来一半,把桌板泡得发白。
有些座位,你花钱选了,就是你的。
有些人,你退了第一步,他就敢要你退第二步。
让出去的座,换不来体面,只能换来得寸进尺。
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老实人的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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