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参军考上军校后，在医院撞见当年嫌我穷的初恋蹲在地上捡缴费单

我参军考上军校后，在医院撞见当年嫌我穷的初恋蹲在地上捡缴费单。

那年我二十四，刚考上军校，从部队驻地坐火车去学校报到。路过老家县城，我下了车，想回去看看我妈。我妈身体不好，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我当兵三年，回来过两趟，每趟待不了几天就走。这回考上军校，算是有了出息，我想让她高兴高兴。

火车是下午到的，我背着行李出了站，打了辆三轮车回家。我妈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圈红了，说你怎么回来了。我说考上军校了，路过，回来看看你。她擦了擦手，说好，好，我去给你做饭。我说不用忙，我待一晚就走。她说那也得吃饭。她进了厨房，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枣树是我爹栽的，我爹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枣树现在比屋檐还高了，上面挂着青枣，还没熟。

第二天上午，我妈说胃不舒服，让我陪她去县医院看看。我说行。我们坐公交车去了医院，挂了号，排队，看大夫。大夫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老胃病，开了点药，让去缴费。我妈说我去交，你坐着。我说我去。我拿着单子去了缴费窗口，排队的人不多，前面就三四个。我站在队伍里，低头看单子。

这时候，我听见旁边有人蹲在地上。是个女的，蹲在缴费窗口旁边的墙根底下，面前散了一地的缴费单。她手忙脚乱地捡，捡了这张掉了那张。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头发有点乱，脸色不太好，眼睛底下有青黑。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脸，但那个身影，我认得。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我叫了一声，林小满。

她抬起头。她的脸瘦了，颧骨突出来了，嘴角往下耷拉着，跟以前不一样了。可她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大大的，黑黑的。她看见我，愣住了。她说赵德厚。我说嗯。她说你怎么在这儿。我说我妈看病。她说你妈怎么了。我说老胃病，没事。她说哦。她低下头，继续捡那些单子。我蹲下来，帮她捡。捡完了，她把单子拢成一摞，站起来。她站得有点晃，我扶了她一下。她说谢谢。我说你给谁缴费。她说我爸。我说你爸怎么了。她说住院了，心脏不好。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眼圈红了。

我看着她。她比三年前瘦了一圈，脸上没化妆，嘴唇干得起了皮。她手里攥着那摞单子，指头关节发白。我想起三年前，她跟我分手那天。那天她站在我家门口，穿着一条新裙子，头发刚洗过，香喷喷的。她说德厚，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她说咱们分手吧。我说为什么。她说你当兵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说我等你等不起。她说我妈说了，当兵的靠不住，挣得少，又顾不上家。她说我想找个稳当的。我说什么叫稳当的。她说有房有车有正经工作的。我说我没有。她说我知道你没有。她说所以咱们算了吧。我说行。就一个字。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她说你不问为什么。我说你都说完了。她说那你不难受吗。我说难受。她说那你怎么不哭。我说哭什么。她说你这个人。我说我这个人怎么了。她说你嘴硬。我说我嘴不硬。她说你硬。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但我没接。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拐过巷子口，没了。我关上门，坐在床上，坐了一下午。没哭。但心里堵了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堵了三年。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蹲在地上捡缴费单。她爸住院了，她一个人缴费，一个人跑上跑下。那个稳当的人呢。那个有房有车有正经工作的人呢。我没问。问了就是戳她心窝子。她自己会说的。

她说德厚，你妈在哪儿。我说在二楼候诊。她说你去吧。我说你一个人行吗。她说行。她说我习惯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我看见了。我看见她笑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但眼睛没弯。以前她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现在不弯了。

我说林小满。她说嗯。我说你爸住哪个病房。她说心内科，三楼。我说我一会儿去看他。她说不用。我说我去。她说你忙你的。我说我不忙。她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她说，赵德厚。我说嗯。她说你还恨我吗。我说不恨。她说你骗人。我说没骗你。她说你以前恨我。我说以前是以前。她说现在呢。我说现在不恨了。她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我考上军校了。她愣了一下。她说你考上军校了。我说嗯。她说什么时候的事。我说上个月。她说那你以后是军官了。我说嗯。她说那你分到哪儿。我说还没定。她说哦。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单子。她说恭喜你。我说谢谢。她说你妈肯定高兴。我说嗯。她说你妈以前对我挺好的。我说嗯。她说你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我说你自己跟她说。她说我不敢。我说她没怪你。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说她说的。她抬起头看我。她说她真没怪我。我说没怪。她说那她怪谁。我说怪我自己。她说怪你什么。我说怪我没本事。她不说话了。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单子，眼睛红了，但没哭。她这个人，以前爱哭，一点小事就掉眼泪。现在不哭了。不哭的人，比哭的人苦。哭出来的，流走了。哭不出来的，堵着。堵着堵着，就硬了。

我说你等着。我去了二楼，我妈在候诊室里坐着。我说妈，我碰见林小满了。我妈愣了一下。她说哪个林小满。我说我以前的。她说哦。她说她怎么了。我说她爸住院了，心内科。她说她一个人。我说嗯。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去看看。我说我这就去。她说你带点东西。我说我身上没多少钱。她从兜里掏了两百块钱，塞给我。她说买点水果。我说妈。她说去吧。我接了钱，下了楼。我在医院门口的水果摊上买了一兜子苹果，一兜子香蕉。拎着上了三楼。心内科，我挨个病房找。找到第五间，她在里面。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床上躺着一个老头，瘦瘦的，闭着眼，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她说你怎么来了。我说看看你爸。我把水果搁在床头柜上。她说你花这钱干嘛。我说我妈让买的。她愣了一下。她说你妈知道。我说知道。她说她没说别的。我说没有。她低下头，看着那兜子苹果。看了一会儿，她说你妈这个人。我说我妈怎么了。她说她好。我说嗯。

她爸醒了，睁开眼，看见我，愣了一下。她说爸，这是我以前的同学，赵德厚。她爸点了点头，说你好。我说叔叔好。他说你坐。我坐了。他看着我，说你在哪儿上班。我说在部队。他说当兵的。我说嗯。他说好。他说当兵好。他说我年轻时候也想当兵，没当成。他说你好好干。我说嗯。他说小满这孩子，命苦。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没说话。他说她前年结了婚，去年离了。他说那个男的，看着挺好，结了婚就变了。他说喝酒，打人，不回家。他说小满受不了，离了。他说离了也好。他说离了清静。他说我现在病了，她一个人跑前跑后，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他说我对不住她。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她站起来，说爸，你别说了。他说我说说怎么了。他说德厚又不是外人。他说你们以前是不是处过。她没说话。我说是。他说我看出来了。他说你走的时候，她哭了好几天。我说爸。他说你别拦我。他说德厚，她那时候嫌你穷，是她不对。可她后来遭了报应。他说你混好了，你考上军校了，你出息了。他说她不配。他说你找个好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他的手很瘦，皮包骨头，但力气大。我看着他，又看着她。她站在床边，低着头，拿手背擦眼睛。我说叔叔，你别说了。他说我说完了。他说你走吧。他说谢谢你来看我。我站起来。她也站起来。她说我送你。我说不用。她说我送你。

我们出了病房，站在走廊里。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家属拎着饭盒，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她站在我旁边，离我半步远。她说德厚。我说嗯。她说我爸说的，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我没往心里去。她说他病了，脑子不清楚。我说他清楚。她不说话了。我们站了一会儿。她说你什么时候走。我说下午的火车。她说那你去吧。别误了车。我说嗯。她说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我说好。她说你手机号还是那个吗。我说换了。她愣了一下。她说那你给我。我掏手机，报了一串号。她存了。存完了，她说你走吧。我说你保重。她说嗯。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在后面喊，赵德厚。我回头。她说你妈那边，你替我跟她说，谢谢她。我说你自己跟她说。她说我不敢。我说那你等她出院了再说。她说好。她说你走吧。我走了。下了楼，出了医院大门，阳光照在我脸上，晃眼。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边，有个人影。看不清是谁。我转过头，走了。

上了火车，我靠着窗，看着外面的田往后退。我想起三年前她跟我分手那天，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现在她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我走远。位置换了。换位置这件事，花了三年。三年里，我当了三年兵，考了军校，混出了个人样。可她呢。她嫁了人，又离了，她爸病了，她一个人扛着。那个稳当的人，没给她稳当。她后悔吗。也许后悔。也许不。但不管后不后悔，路是她选的。选了，就得走。走成什么样，都得走。我替她可惜。但也只是可惜。可惜完了，就翻篇了。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到了。她回了一个字：好。我把手机揣兜里，闭上眼。火车晃晃悠悠的，窗外的天从灰变白，从白变红。我想，日子照过。但有些东西，过去了。过去了，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