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到“换个工作环境”这六个字,是在去年秋天的一个周日晚上。
那天林晓洗碗,我在客厅陪儿子拼乐高。她端着两杯热水出来,一杯放我手边,一杯自己捧着,坐到沙发另一头。
“老赵,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叫我老赵的时候,通常是有正事。谈恋爱那会儿她叫我赵远,结婚头两年叫我名字,后来有了孩子,就跟着儿子叫老赵。
我说:“说呗。”
“我想换个工作。”
我手里的乐高块停了一下。
“现在这儿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就是……干太久了,想换个环境。”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头吹水杯里的热气。
林晓在一家做医疗器械的公司做行政主管,干了六年。工资不算高,但稳定,离家近,接送儿子方便。我们房贷还有二十多年,儿子刚上小学,家里正是需要稳定的时候。
我说:“怎么突然想换?”
“也不是突然,想了挺久了。”
“找好了?”
“有一家在谈。”
“什么公司?”
“做健康管理的,新成立没多久,规模不大,但给的待遇比现在好。”
我点点头。待遇好是好事。她这些年为了接送孩子,工资一直压着没怎么涨,我心里也有数。
“什么时候去面试的?”
“上周三。”
“你怎么没跟我说?”
“还没定呢,说了你跟着操心。”
我哦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十几分钟,我问了公司位置,她说在城东高新区,离家稍微远一点,开车四十分钟。我说那早上你送不了孩子了。她说可以调时间,或者我送。
我就说行。
“你要想去就去,待遇好点,你也轻松点。”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现在想起来,有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意外。
“你支持我?”
“支持啊,换工作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笑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现在回头看,那时候我的“支持”太痛快了,痛快到她可能都没有准备好怎么接。
林晓跳槽是在一个月后。
新公司叫“恒健健康管理有限公司”,写字楼在城东高新区一栋新建的商务楼里,租了整整一层。她回来说公司装修挺新,前台比原来的大两倍,茶水间有咖啡机。
我说挺好啊。
她上班第一天回来,换了鞋就往沙发上一坐。
“累死了,新公司节奏快。”
“适应适应就好了。”
“嗯。”
头一个月,她加班明显多了。以前六点准时到家,现在经常七点半、八点。有时候我接了儿子回来,娘俩吃完了饭她才进门。
我妈那阵子来帮我们带孩子,看在眼里,私下跟我说:“晓晓这工作换的,钱是多点,人累成这样,值当吗?”
我说:“年轻人想闯闯,随她。”
我妈撇撇嘴:“你可真大方。”
我没当回事。
第二个月,林晓开始周末也偶尔去公司。
说是新项目上线,行政要配合好几个部门。我说你去吧,儿子我带。
那段时间她整个人变了。买了新衣服,换了发型,手机不离手。以前她手机随便扔茶几上,现在走哪儿带哪儿,连上厕所都拿着。
有一次她洗澡,手机响了,我顺手想接,屏幕上显示“周总”。我喊她,她从浴室探出头说别接,我一会儿回。
我说哪个周总。
“我们老板。”
“大周末的找你干啥?”
“项目上的事。”
她说完就把浴室门关上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也没往深处想。当老板的周末找员工很正常。
真正让我起疑心的是一个周六。
那天下午我带儿子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酸奶,迎面碰见林晓以前的同事小吴。她在林晓原来公司做人事,以前来我家吃过饭,认识我。
“赵哥!”
“哎,小吴。”
寒暄了几句,她问林晓最近怎么样。
我说换工作了,去了一家做健康管理的。
小吴愣了一下:“啊?她不在仁康了吗?”
“仁康”是她原来那家公司。
“跳了,去恒健了。”
“恒健?”
小吴的表情变了,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她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很勉强。
“赵哥,那我先走了啊,改天约晓晓姐吃饭。”
她走得挺快。
我拎着酸奶往家走,脑子里一直转着小吴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晚上林晓回来,我跟她提了一嘴。
“今天碰见小吴了。”
“哪个小吴?”
“你原来公司那个。”
她正在换衣服,手停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你怎么换工作了。”
“哦。”
她继续换衣服,背对着我。
“她表情有点怪。”
“她就那样,大惊小怪的。”
“你跟她有什么过节?”
“没有。以前工作上有点小摩擦,没什么大事。”
我没追问。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了半天手机,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打了“恒健健康管理 周”。
第一条是企业信息查询。
法定代表人:周明远。
成立时间:去年三月。
注册资本:五百万。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周明远。
这个名字我听过。
准确地说,是见过。
林晓大学时候的日记本,我结婚前帮她搬东西时无意翻到过一页。上面写了一段话,大意是“周明远今天送了我一条围巾”“他说毕业以后要带我去深圳”之类。
我当时翻到那页就合上了,后来也没再提过。
哪个当老公的没在老婆的旧物里见过前任的痕迹?过去的事,没必要上纲上线。
可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她新公司法定代表人的位置上。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后来我退出搜索,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黑暗中,林晓的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
我没叫醒她。
第二天我正常上班,正常接孩子,正常做饭。
但心里那个东西开始发芽了。
我开始留意一些细节。
林晓的微信提示音关掉了。以前是叮咚一声,现在全静音。
她加班的频率更高了。有几次晚上十点多才回来,说是项目上线,整个行政部都在。
她换了香水。结婚以后她基本不用香水,说怕儿子过敏。现在每天出门前都喷两下。
她开始健身。每周三晚上去小区旁边的健身房,一去就是两小时。
这些单独拿出来都正常。换了个新环境,人想收拾收拾自己,想锻炼身体,都是好事。
可当你知道她老板是谁的时候,所有事情都变了味儿。
我没有声张。
我不是那种一有风吹草动就闹翻天的人。我想搞清楚再说。
第一次去恒健楼下,是一个周三下午。
我跟单位请了两小时假,开车到高新区。恒健的写字楼很好找,玻璃幕墙,门口有喷泉。我车停在马路对面,坐在车里等。
五点半,陆续有人从楼里出来。
六点十分,我看见林晓。
她不是一个人。
旁边走着一个男的,四十出头,穿深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个子比我高一点,偏瘦,头发梳得很整齐。
两个人并排走出大门,说了几句话。
男的伸手拍了拍林晓的胳膊。
林晓没躲。
然后两人分开。男的往停车场走,林晓往公交站走。
我坐在车里,手心都是汗。
那个男的应该就是周明远。
我回家的时候,林晓已经在了。
“你今天回来挺早。”
“嗯,今天没加班。”
“挺好。”
我去洗手,她在厨房热菜。
吃饭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她没什么异样,跟平时一样给儿子夹菜,问我单位的事。
我心里堵得慌,但还是忍住了。
那天晚上,我等她睡着以后,拿了她手机。
密码我知道,是儿子的生日。
微信第一条置顶就是“周总”。
我点进去,心跳得厉害。
聊天记录大部分是工作内容。项目进度、会议安排、行政流程。确实像一个老板跟下属的正常沟通。
但有几条不一样。
有一条是周明远发的:“今天的裙子很好看。”
时间是一个月前。
林晓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还有一条是林晓发的:“那个方案我改到凌晨两点,你看看行不行。”
周明远回:“辛苦了,别太拼。”
林晓回:“没事,你以前不也这样。”
这句话我看着心里一紧。“你以前不也这样”——这个“以前”,是多久以前。
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周明远发:“晚上一起吃饭?”
时间是晚上七点多。林晓回:“不行,家里有事。”
周明远回:“那改天。”
林晓没再回。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躺回床上。
黑暗中,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晚上一起吃饭?”
这不是老板跟下属说话的方式。
至少不是正常的老板。
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出去吃饭,单独约了我大学同学老陈。
老陈在律师行业混了十几年,脑子清楚,嘴也严。
我把事情说了。
老陈听完没马上开口,喝了口啤酒。
“你确定她跟那个老板以前是恋人?”
“我翻过她的旧日记,名字一模一样。”
“日记有没有可能重名?”
“姓周的本来就不多,年龄对得上,又是做健康行业的,我觉得八成就是。”
老陈点点头。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不想冤枉她,也不想当傻子。”
“那你就再观察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你老婆到底有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没说话。老陈看了我一眼,又说:“你翻她手机了,这种事以后别干。真到那一步,这些东西不能当证据,还伤感情。”
“我知道。我就是看看。”
“赵远,我跟你实话实说。”老陈放下酒杯,正经起来,“这种事最怕的不是出轨本身,是你自己吓自己。”
“你别觉得你老婆跳个槽就是冲着初恋去的。女人换工作,可能是待遇,可能是环境,可能是发展空间。就算老板真是前任,也不代表一定有问题。”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现在满脑子都是人家俩怎么怎么着,是不是?”
我没吭声。
老陈说得对。我这几天上班心不在焉,开会走神,晚上也睡不好。我没法不想。
“给你一个月。”老陈说,“一个月内你搞清楚两件事。第一,她跟那个男的到底有没有越界。第二,她自己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然后呢?”
“然后你自己决定怎么办。”
我没告诉任何人。我妈都不知道。
那一个月我过得像做贼。
我查了恒健的公司信息。注册信息里只有周明远一个自然人股东。公司成立时间不长,规模不大,但在快速扩张。林晓去了以后升了行政总监,工资翻了一倍。
我还在网上搜了周明远的名字。
有几条行业新闻,都是他参加什么健康论坛、什么企业家沙龙的报道。照片上他穿西装打领带,笑得很标准。
一篇文章里提到他“曾在深圳从事医疗器械行业多年,后回乡创业”。
这个“深圳”,对上了林晓日记里的那个地方。
有天晚上儿子睡了,林晓在客厅看平板。我倒了两杯水放桌上,坐到她旁边。
“你们公司那个周总,挺年轻的啊。”
“嗯,四十出头。”
“哪儿人?”
“本地的吧。我没问过。”
“你以前在深圳待过,他也在深圳待过?”
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在深圳待过?”
“新闻上看到的。”
“哦。好像是吧。”
“你们以前认识?”
她抬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是在衡量什么。
“不认识。”
她说了三个字,低头继续看平板。
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至少半分钟没翻到下一页。
撒谎的人会有破绽。
但有时候也未必是撒谎。也许是没准备好怎么回答,也许是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又过了一个星期,事情来得很突然。
那天是周五。林晓上午说晚上公司聚餐,可能回来晚一些。
我说好。
儿子九点睡了,我坐在客厅看电视,一直换台。
十点半,林晓没回来。
十一点,没回来。
十一点二十,我给她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喂?”
声音有点飘。
“在哪儿呢?”
“还在吃饭。”
背景里很安静,不像在饭店。
“吃什么吃到十一点?”
“后来又去了KTV。我马上回来了。”
“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着没动。
十二点十分,林晓回来了。
她换了鞋,包往柜子上一搁,往卧室走。
我叫住她。
“林晓。”
她站住了。
“怎么了?”
“你坐下。”
她犹豫了一下,坐到沙发对面。
她确实喝了酒,脸有点红,但人还算清醒。
“你说实话,恒健那个周明远,是你大学时候的男朋友,对不?”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林晓的表情从困倦变成惊讶,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你以前的日记了。”
“你翻我东西?”
“结婚前搬东西的时候无意看到的。我当时没在意。但你跳槽到恒健,我就想起来了。”
她低下头。
“对,是他。”
“你跳槽之前就知道老板是他?”
她沉默了好久。
“他在招聘网上看到我的简历,给我打的电话。”
这句话像一盆水泼在我脸上。
“他主动找的你?”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她抬起头,“我怕你多想。”
“你瞒着我,我就不多想了?”
她不说话。
我压低声音,尽量不让隔壁卧室的儿子听见。
“你们今天聚餐,吃了什么?”
“就吃饭,然后去唱歌。”
“他去了吗?”
“去了。”
“他拍你胳膊那一下是什么意思?”
林晓愣了。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那天我去你公司楼下了。”
她盯着我,眼睛里慢慢涌出什么东西。
“你跟踪我?”
“我就去了一次。”
“赵远,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老婆瞒着我跳槽到她初恋的公司,我没权利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我直接问你,你说不认识人家。”
这句话把她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不是故意骗你。我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那就实话实说。你跟他到底怎么了。”
林晓站起来。
“没怎么。”
“那你要走去哪儿?”
她站在客厅中间,背对着我。
“我跟他大学谈过三年。毕业以后他去了深圳,我留在本地。分开是没办法的事。后来就断了联系。”
“断了联系,怎么又联系上的?”
“半年前他加了我微信,说在做新公司,问我有没有兴趣过去。”
“你就去了?”
“待遇好,发展空间大,我为什么不去?”
“那也得分老板是谁。”
她转过身,看着我。
“赵远,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他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
“我没有。”
“你敢说你对他没感觉?”
她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太狠了,我没想好自己到底希不希望她回答。
最后她没有回答。
两个人都在气头上,谁也没再说话。她拿了条毯子去了儿子房间睡,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天亮。
第二天周六,我们都顶着黑眼圈。
儿子在家,我们没法继续吵。林晓照常给儿子做饭,我照常拖地。两个人像租同一套房子的陌生人。
中午儿子去上兴趣班,林晓回来的路上叫我坐沙发上。
“赵远,我跟你谈谈。”
我把手机放下。
“我承认一件事。”她的声音很平静,“我跳槽之前确实犹豫过。我知道是明远的公司,我想过不去。但是我想了一晚上,我决定去,是因为我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放下了。”
“那你放下了吗?”
“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几个意思?”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她的语气也有点急了。
“赵远,我三十四岁了,在一家行政岗上干了六年,涨了一次工资。我原来那个公司什么人你比我清楚,我做到头也就是个主管。恒健给我的待遇和空间是以前不敢想的。”
“那要是老板不是你初恋,你会不会去?”
“会。”
“你敢说一点私心没有?”
她不说话了。
“林晓,你摸着良心讲。”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很多。
“有。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心跳了好几下。不是因为还喜欢他,是因为……我说不清楚。就是想起年轻的时候一些事。”
“他呢?”
“他……”
她顿住了。
“他什么态度?”
“他对所有人都挺照顾,不只是我。”
“那天他为什么拍你胳膊?”
“那是说完事情随手拍了一下。你这个人怎么……”
“我这个人怎么了?”
“你在钻牛角尖。”
“我钻牛角尖?”
我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
“我老婆瞒着我到初恋公司上班,下班以后背着我跟他出去吃饭唱歌,回到家十二点。我说一句我钻牛角尖?”
“我没背着你。”
“你昨天告诉我你要跟同事吃饭,提他一个字了吗?”
她又沉默了。
我承认那段时间我变了。
以前我挺温和一个人。对林晓也好,对我妈也好,很少红脸。可那阵子我动不动就上火。
上班没心思,下班就想看她在不在。她晚回来十分钟我都要打一个电话。我甚至偷偷查了她的手机定位。
最过分的一次,是儿子睡了以后。
十点多了林晓还没回来。我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十点四十,她回了电话,说手机静音了没听见,正在打车。
我说你在哪儿。
她说在高新区。
“这么晚还在公司?”
“跟几个同事加班。”
“周明远在吗?”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在。”
“加班加到十一点,他也在,你觉得我能不多想?”
“赵远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哪样了?”
“我上班的。我在挣钱。”
“你要挣钱我不拦着。你去哪个公司都行,就是不能去他那。”
“为什么不能?”
“你问我为什么不能?”
“我告诉你为什么不能——因为他是你老公的潜在对手?还是因为你怕我跑?”
电话那头她声音也有点抖。
“赵远,我三十好几了,有自己的判断。我不是小姑娘。”
“那你跟我说实话。”
“我没有什么实话好说的。”
“你跟他单独吃过饭没有?”
“没有。”
“那天他微信叫你吃饭,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电话那头完全静了。
过了好几秒。
“你翻我手机?”
我没回答。
“赵远,你翻我手机?”
“你不告诉我实情,我只能自己看。”
她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她回来以后,我们第一次动手砸了东西。
就是一个碗。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她站在门口说赵远我们这样下去不行。我说那你把话说清楚。她说没什么好说的了。我说那你搬出去。
她把手里拎的袋子往地上一放,袋子倒了,里面的饭盒滚出来,砸在地上,盖子摔开了,汤汁溅了一地。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那,眼泪已经下来了。
“赵远你想想你最近是什么样子。”
“我是什么样子?”
“你不信任我。”
“你让我怎么信你?你跟你前任在一个公司上班,天天见面,背着我吃饭唱歌。”
“我没有背着你。”
“你跳槽之前就没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会让我去吗?”
“不会!”
“那不就是了。”
“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
“你就是知道我不会同意,所以你瞒着我。”
她看着我,胸口一起一伏。
“对。我就是知道你不会同意。我所以瞒着你先去面试了。因为这个机会对我很重要,不管你怎么想都很重要。”
“那我呢?”
“你怎么了?”
“我是你老公。你去哪儿上班、跟谁一起上班,你都可以不跟我说?”
“我可以跟你说。但我说了有用吗?你看看你现在这样。”
我看看我自己。确实不好看。
那阵子我瘦了七八斤,眼窝深陷,胡子也懒得刮。我一直在跟自己较劲。
可我心里那个结就是解不开。
不是因为我不信她。
说实话,我信她。她不是那种人。六年了,她什么样我清楚。她就算心里还有周明远,也没到那一步。
我难受的是另一件事——
她瞒了我。
她宁可先斩后奏,也不愿意跟我商量。这说明在她心里,她知道这个事说出来,我会成为一道障碍。
我说到底不是她第一个想到依靠的人。
这才是最难吞的。
那阵子我们没离婚,但也没和好。
我妈不知道家里出了事,照样每周来两次帮我们看孩子。她估计看出来点端倪,但没问。
儿子也没察觉什么。我们俩在他面前还是维持着基本的样子。
僵了将近半个月,是林晓先开的口。
那天儿子去同学家玩了,家里就我们俩。
她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中间隔着一扇推拉门。
“赵远。”
“嗯。”
“我准备辞职。”
我愣了一下。
“辞什么职?”
“恒健。我下周提。”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拉开推拉门,走到我跟前。
“你说得对,这件事我从一开始就该跟你讲清楚。”
我看着她。
“我跟明远大学的时候确实谈过。分开的时候很难受,后来过了几年,我就当那个人死了。毕业以后各过各的,我删过他的电话、QQ、微信。他找我之前,我确实有五六年没想起过他。”
“那他找你的时候呢?”
“心里动了一下,我说实话。人不可能那么铁石心肠。但是那一动,跟你想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就是——哦,原来这个人还在。他没有变成我记忆里的样子。他已经是另外一个公司的老板了,穿西装、开会、讲商业计划。他不是我大学时候认识的那个人。”
“那你还去?”
“我先去的是公司,不是去见他。我面试的时候是人力总监面的。”
“你入职以后呢?”
“入职第一天他跟我打了个招呼,就一句‘欢迎加入’,没有别的。”
“那天拍你胳膊。”
“那是提醒我有个文件第二天要交。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对谁都上手拍一下,你去问我任何一个同事都知道。”
我没吭声。
“赵远,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半年我跟他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那微信里他叫你吃饭你怎么解释?”
“同事之间吃个饭不正常吗?我没去。”
“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知道去了会出问题。我自己心里那把尺子还在。”
我低着头。
她在旁边蹲下来,抬头看着我。
“赵远你还记得我跳槽前一天晚上跟你说什么吗?”
“说什么了?”
“我说,我想换个环境。我问你,你支不支持我。”
“我记得。”
“你说支持。”
“我说了。”
“你当时说得很痛快。你没问我为什么要换,没问我找的哪家公司,没问我待遇多少、累不累。你只说了一句‘行,你去吧’。”
我抬起头。
“你是嫌我支持得不够?”
她摇头。
“不是。我是想说,你的支持让我特别心虚。因为我知道你不知道真相。我当时想的是,我先去试一试。半年以后如果做得好、你也接受了,再慢慢告诉你。”
“结果我先发现了。”
“对。因为你比我更在乎这件事。你在乎到去公司楼下蹲我。”
她的眼睛红了。
“赵远,我用错了方式。”
“你用错了方式,我也用错了。”我说。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天没谈出什么结果。
但有一点我们达成了——不管怎么样,辞职以前不能乱来。
结果她还没辞职,公司先出事了。
恒健那里是做健康管理的大健康产业。这种行业前几年很热,一窝蜂地开公司、拉投资。恒健成立不到两年,摊子铺得很大,租了一整层写字楼,招了五六十号人。
后来我打听了一下——恒健最大的投资人出了问题。
具体是什么问题我没兴趣深究。总之就是投资款一撤,恒健当月发不出工资。
林晓的工资卡那个月没进账。
下个月还是没进。
第三个月她跟我说,公司可能要黄。
我说那你赶紧走啊。
她说行政几个同事都走了,她还在撑,因为周明远找她谈了。
“谈什么?”
“他说让我再等等,正在找新的投资方。”
“他找谁等不好找你等,你跟他什么关系?”
林晓看了我一眼。
“我正准备跟你说这个。”
“说。”
“他说如果这一轮融资进来,给我期权。让我做合伙人。”
我笑了。
“他要给你期权?给你画饼呢吧。”
“赵远你别这样。”
“我怎么这样了?一个发不出工资的公司,你去合伙?你拿什么合伙?拿我家房子?”
“我没答应。”
“那你今天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跟你说,是因为我不想再瞒你了。”
这句话让我愣住了。
她以前瞒我一次,现在又来坦白一次。坦白的东西还是跟那个人有关。
但坦白总比瞒着好。
“你怎么想的?”
“我不信他。”
“你不信他你还在那待着?”
“我信不信他是一回事,恒健能不能缓过来是另一回事。如果它能缓过来,这个机会确实好。如果缓不过来,我白等三个月。”
“你已经白等两个月了。”
“嗯。”
“你怎么选?”
她想了想。
“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我心里愿意再等一个月。但我想跟你商量。”
那个晚上我们真正开始像夫妻一样谈了。
不是吵架,不是审问,是商量。
“你要是再等一个月,工资还是发不出,家里的开销怎么办?”
“我卡里还有几万,能撑。”
“那一个月以后呢?”
“一个月以后不管什么结果,我都走。”
“你确定?”
“确定。”
“那好。我支持你再等一个月。但是——”
“但是什么?”
“这一个月里,任何时候你觉得拿不定主意,随时跟我说。别再一个人扛着。”
她看着我。
“好。”
我也有条件。
“还有一条。这一个月里,你跟他所有私人场合的见面都跟我说一声。不设限,但告诉我。”
她想了几秒。
“可以。”
一个月后,恒健的变化来了。
但不是往好的方向。
新的投资方没找到,倒是等来了一堆要账的。供货商堵在公司门口,有两个同事把周明远堵在办公室里吵。林晓给我发消息说今天早点来接我。
我去了。
车停楼下,她出来的时候后面跟着周明远。
那是我第二次近距离看到他。说实话人不坏的样子,就是很累。眼圈黑的,领带松着,衬衫皱了一块。
他好像是送林晓出来。
看到我车,他停住了。
林晓走到我车边。
“赵远,这是周明远。”
我下车。
两个人站在两米开外。
他先开口:“你是赵远吧。”
“嗯。”
“晓晓常提起你。”
我没接这话。
“公司的事我听说了。”我说,“我老婆准备辞职。”
他点点头。
“应该的。这个月工资我下周凑齐了给大家发。”
“她等不了一周。”
“我尽量。”
林晓在旁边说:“明远,我明天把辞职报告交上来。”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我看得很清楚。
不是老板看下属的眼神,也不是前任看旧情人的眼神。
就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走远。
“行。”他说。
然后他转向我。
“赵远,我多一句话。”
“你说。”
“我找她来公司,一半是因为她能力行,一半是因为我心里有过一段。这个我承认。但是到我这个年纪,那些事早就不是那个事了。你别冤枉她。”
我没接他的道歉,也没接他的解释。
“我信我老婆。”
“那就好。”
他说完就上楼了。
背影看着没什么特别,就是一个中年男人被一摊子烂事压着。
那天回去的路上林晓没说话,我也没说。
一个月以后,恒健散了。
林晓的工资最后拖了两个月,只发了一半。
她在家待了半个多月,重新找工作。这次是我陪她看的招聘信息。
有一家做母婴产品的外资公司要行政经理,离我们家二十分钟。她去面了两次,成了。工资没恒健高,但也不低,稳定。
她拿到offer那天晚上做了一桌子菜。儿子睡了以后,我们俩坐在餐桌旁边吃。
“赵远。”
“嗯。”
“这次我自己找的,跟你汇报一嘴。”
我笑了。
“那你以前那次呢?”
“以前那次是我犯浑。”
“还有更浑的。”
“什么?”
“瞒我。”
她低下头。
“我以后不瞒你了。”
“说好了。”
“说好了。”
去年冬天以后,我们家里慢慢恢复正常。
她新公司不错,不用加班,周末能陪孩子。我妈都夸她气色好多了。
有一回我妈私下问我:“晓晓以前那个公司怎么回事?我那时候看她回来脸色都不对。”
我说:“公司经营不好,散了。”
我妈“哦”了一声,没再问。
今年五一,我们一家三口去城东新开的商场吃饭。
走到三楼,迎面过来一个人。
是周明远。
他瘦了不少,穿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旁边跟着一个女的,看着比林晓大几岁,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他也看见了我们。
四个人在商场过道里站了一下。
“晓晓。”
“嗯。”
“好久不见。”
“嗯。”
他看了眼我,又看了眼我们的儿子。
“你儿子都这么大了。”
“嗯,六岁了。”
他旁边的女人朝林晓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周明远没多聊。
“我们还得去买东西。”他说。
“好。”
他领着一家人走了。
走得很自然,就像两个认识的人在路上碰了一面。
林晓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然后蹲下来给儿子擦嘴角。
“爸爸,那个叔叔是谁?”儿子问。
“妈妈以前公司的同事。”我说。
林晓瞥了我一眼。
我没接。
出了商场,我们去停车场的路上,林晓突然说:“赵远。”
“嗯。”
“你看他现在的样子。”
“什么样子。”
“跟公司那次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了。”她说。
“哪里不一样?”
“那次他跟我谈期权的时候,还挺有劲的。今天看着他,有点像……”
她停了停。
“像普通人了。”
我想了想。
“本来就普通。”
她笑了一下。
儿子在前面跑,手里拿着刚买的玩具枪。
“爸爸你快点!”
“来了。”
我走过去的时候,林晓忽然挽住了我的胳膊。
就挽了那么一下。
然后松开,去追儿子。
五一那天晚上回到家,儿子睡了,我在阳台上抽烟。林晓出来拿衣服,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怎么想起抽烟了?”
“没怎么。”
“还在想白天的事?”
“没有。”
“我觉得你还在想。”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赵远,我问你个事。”
“你说。”
“如果当初我跳槽之前就跟你说了,你会不会让我去?”
我笑了。
“你都问过我一百遍了。”
“那你会不会?”
“不会。我当时不会。”
“那后来呢?”
“后来是你自己决不行,我才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有些东西你拦不住。不如好好看。”
她想了半天。
“我以前以为你窝囊。”
“啊?”
“我跳槽那天你一句没多问,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心里特别慌。”
“慌什么?”
“慌你不在乎。”
这句话让我噎了一下。
“我在乎。”
“我后来知道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
“赵远,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折腾了这半年,最后没走。”
她说完这句,拉上门进去了。
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到十一点。
烟抽完了两根,月亮从楼那边移动到了楼这边。
我把烟掐了,起身回屋。
林晓留了半张床给我。
我躺下之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原来那家公司的同事小吴,上个月我在小区门口又碰见一次。
她问我:“晓晓姐现在怎么样?”
我说挺好,换了新公司。
小吴说:“她现在那个公司好,正正规规的。”
我没多说。
那天在超市碰见她那次,她欲言又止的表情,到现在我都没弄明白她当时到底想说什么。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现在只知道一件事。
有些答案不是藏在一句话里,是藏在一个人半年的时间里。
林晓用那半年告诉我,她要的是往前走。
我用那半年学会一件事,婚姻里不是谁把谁攥紧,是两个人一起看住那个家。
那天夜里下雨了。
我睡得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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