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刘荣,在青岭镇干了八年,岗位没动过,职务没提过。
那天全县干部大会,新来的县委书记进门第一眼就看向我。
他当众点了我的名。
所有人都以为我要飞黄腾达了。
只有我知道,他接下来要问的那件事,我抽屉里锁着证据。
第一章 八年没挪窝
会议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出风口那一片发黄的渍迹还是三年前漏水留下的。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这个位置我坐了八年。
全镇干部大会,主席台上坐着新来的县委书记。台下交头接耳,都在猜这位从市里空降来的年轻书记什么来头。
我低头翻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村的早稻种植进度。
“刘荣。”
一个声音从主席台方向传来。
我抬起头,以为听错了。
“刘荣同志在不在?”
全场安静下来,前排的人齐刷刷回头看我。镇党委书记老周的脸色变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站起来。
“到。”
县委书记看着我,笑了笑。那个笑容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散会后留一下。”
就五个字。会议室里几十双眼睛盯在我身上,有惊讶的,有羡慕的,有不解的。坐在我旁边的李副镇长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刘荣,你认识新书记?”
我摇摇头。
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我也认出来了——那张脸,是我初中同桌。二十多年没见了,他叫陈知远。
可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我手心里全是汗,因为刚才他看我的那一眼,分明不只是打招呼那么简单。他看的那个方向,我的办公桌第三个抽屉里,锁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那个档案袋里装的东西,能让青岭镇一半的干部睡不着觉。
散会了。
人群往外涌,我站在原地没动。老周走过来,脸上挂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刘啊,深藏不露。”
他笑得亲热,可我分明看见他眼底那层寒意。
“周书记,我真不知道……”
“行了行了,去吧,别让陈书记等。”
他摆摆手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八年前我刚来镇上时,他也是这样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干”。那时候我二十四岁,浑身是劲,想着在基层干出一番事业。
八年过去了。同期来的要么调进县城,要么提了副科。只有我,还在原地。
不是没机会。三次考察,三次被卡。每次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第一次说“年轻同志再锻炼锻炼”,第二次说“岗位需要稳定”,第三次连理由都懒得编了,就一句“下次再说”。
我推开会议室旁边小接待室的门。
陈知远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他比初中时高了不少,肩膀宽厚,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刘荣。”
“陈书记。”
他皱了皱眉:“叫老陈就行。这儿没外人。”
我没接话。二十多年没见,一见面就是上下级,这种关系太微妙了。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站着干什么。”
我坐下来。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我摆摆手:“戒了。”
“什么时候戒的?”
“第五年的时候。镇上事多,抽不起。”
他愣了一下,把烟塞回烟盒,自己也没点。
沉默了几秒。窗外传来街道上的叫卖声,卖豆腐的老杨推着三轮车经过,喇叭里循环放着“豆腐——新鲜的豆腐——”。
“你那个关于农村土地流转的调研报告,”陈知远开口了,“我看了。”
我心里一跳。
那篇报告是我两年前写的,交上去之后就没了下文。整整一万八千字,我跑了全镇二十三个行政村,每块地的边界、每户的诉求、每个村的矛盾,全写在里面了。
“写得很好。”他说,“数据扎实,分析到位。特别是关于山地流转的那部分。”
我没说话。
“为什么没报上去?”
“报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周书记说‘时机不成熟’。”
陈知远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这是他初中时就有的习惯,思考的时候会下意识敲手指。
“刘荣,”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我这次来青岭,要干三件事。第一件,把山地流转的事情理清楚。第二件,把镇里的账目过一遍。第三件——”
他停了一下。
“把八年前那笔修路款的去向搞清楚。”
我猛地抬头。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却像一把刀子。
“你当年是经办人,对吧?”
我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笔记本。八年前,我刚来镇上报到的第三个月,镇里修了一条从青岭到杨树坳的乡村公路。上面拨了八十万,实际用到路上的,不到五十万。剩下的三十万,账上做得漂漂亮亮,可我知道那是假的。因为经手签字的人里面,有我的名字。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领导让签就签了。后来发现问题,已经晚了。我找过老周,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刘啊,有些事你不懂,别瞎打听”。然后给我加了两年工资,每月多三百块的“基层补贴”。
那三百块,我一分没动,全在工资卡里躺着。连同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一起锁在抽屉里。
“陈书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想知道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像老周刚才拍我那样,可手掌的温度完全不一样。
“晚上有空吗?去我家吃饭。你嫂子包饺子。”
我愣住了。
“我……”
“老同学叙叙旧,不行?”
他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刘荣,八年了,你那个抽屉里锁的东西,该拿出来晒晒太阳了。”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接待室里,空调还在嗡嗡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攥紧的手背上。
八年前那笔修路款。三十万。我的名字。老周的笑脸。还有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现在我明白了——陈知远点名要我,不只是因为老同学。
可老周不会坐以待毙。就在刚才,我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两个字:“放心。”
他在给谁打电话?
第二章 老周的试探
从接待室出来,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镇政府这座楼是九十年代盖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我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杂物间改的。窗户朝北,常年见不着太阳,冬天冷得像冰窖。
推开门,李副镇长正坐在我的椅子上翻报纸。
“李镇长。”
他抬起头,脸上堆着笑:“小刘回来了。陈书记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问问镇里的情况。”
“哦——”他拉了个长音,站起来把椅子让给我,“陈书记刚来,对基层不熟悉,你可得好好汇报。”
我点点头,没多说。
李副镇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走了。他刚走,隔壁党政办的小王探头进来:“刘哥,周书记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来了。
我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老周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朝南,冬暖夏凉。门半掩着,我敲了两下。
“进来。”
老周坐在皮椅上,手里端着茶杯。他今年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总是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看见我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喝茶不?”
“不了周书记,您找我?”
他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放下杯子。
“小刘啊,你在镇里几年了?”
“八年。”
“八年了,”他感慨似的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当年你来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
我没接话。
“陈书记今天点名留你,你们认识?”
“初中同学。”
“哦?”老周眉毛一挑,“那感情好。老同学好说话。陈书记年轻有为,你跟着他好好干,前途无量。”
他笑着说这些,可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转茶杯。转得很慢,但一直没停。
“周书记,陈书记就是问了问镇里的基本情况,没别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摆摆手,“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咱们镇这些年不容易,大家齐心协力才把局面撑起来。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是威胁还是请求,或者两者都有。
“周书记,我明白。”
“明白就好。”他笑了,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晚上有个接待,你跟我一起去。县里来的人。”
“周书记,晚上我……”
“怎么?有事?”
“陈书记让我去他家吃饭。”
老周的手停在我肩膀上。
那只手很重,压得我肩膀微微往下沉。过了两三秒,他松开手,笑容没变:“那你去吧。陈书记刚来,多沟通沟通是好事。”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小刘,你那个抽屉里的东西,有空收拾收拾。太乱了。”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下楼的时候,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老周这么明目张胆地暗示我,说明他慌了。可他慌的到底是什么?是那三十万修路款,还是别的事?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
第三个抽屉。锁是老式的铜挂锁,钥匙一直挂在我的钥匙串上,八年没离过身。我摸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
抽屉里没什么特别的。几本旧笔记本,一盒回形针,两节备用电池,还有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
档案袋很轻,里面只有十几页纸。可这十几页纸,是八年前修路工程的全部原始记录。包括那张有我和老周签字的拨款审批单,还有一份我偷偷留底的工程结算对照表。实际支出和上报数字之间,差了整整三十万零四千。
我把档案袋放回抽屉,重新锁好。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陈知远发了一条短信:“几点到?”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六点。地址发你。”
紧接着又来一条:“档案袋带过来。”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翻江倒海。带过去容易,可带过去之后呢?
八年了。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可机会真的来了,我却发现自己在害怕。怕什么?怕老周?怕那三十万?还是怕自己八年来的沉默和隐忍,到头来变成一个笑话?
下班的时候,我经过党政办门口。
小王正在打印文件,看见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刘哥,”他压低声音,“刚才周书记给县里打了个电话,我路过听见一句……”
“什么?”
“他说‘那个刘荣,得看着点’。”
我笑了笑:“知道了。谢谢。”
走出镇政府大门,夕阳正好落在青岭河面上,金灿灿的一片。河边有妇女在洗衣服,棒槌敲在石板上,啪啪作响。
我沿着河堤往东走。陈知远发的地址,是城东老供销社家属院。那片房子还是八十年代盖的,比我年龄都大。
走了二十分钟,远远看见他站在院门口。
换了身家常衣服,灰色的圆领衫,大裤衩,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看见我,招了招手。
“来得正好,饺子刚出锅。”
我跟着他往里走。院子不大,墙角种着几棵丝瓜,藤蔓爬了满墙。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人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笑了笑:“刘荣吧?老陈念叨你一下午了。”
邹惠。我认出来了,也是初中同学,当年坐陈知远前排。没想到他们俩成了一家。
“嫂子好。”
“别叫嫂子,叫名字就行。快坐。”
小小的圆桌上摆了三盘饺子,一碟醋,几瓣蒜。邹惠给我倒了杯水,然后拉着陈知远进厨房说了句什么,出来的时候陈知远手里多了一瓶啤酒。
“你不是戒酒了么?”邹惠瞪他。
“今天高兴。”他给我倒了一杯,“你也来点?”
“我不喝。明天还有事。”
他也没勉强,自己喝了一口。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我吃了两个,味道很正。
“你那个档案袋,”陈知远放下筷子,“带来了吗?”
我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把牛皮纸袋拿出来,放在桌上。
邹惠看了我们一眼,起身进了里屋,顺手把门带上了。
陈知远没有急着打开。他用手掌按在档案袋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荣,我先跟你说清楚。这个东西一旦拿出来,就没有回头路了。老周在青岭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盘根错节。你交了,就是跟他彻底撕破脸。”
“我知道。”
“你不怕?”
我放下筷子。
“老陈,八年了。我每个月拿着那三百块‘补贴’,一分没花。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看着我。
“因为我花不下去。那钱不干净。我留着它,就是等着有一天能说清楚。”
陈知远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打开了档案袋。
第三章 那三百块
档案袋里的东西,陈知远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用手机拍张照,有时候在纸上记几个数字。我没打扰他,就坐在对面喝水。
邹惠从里屋出来收拾了碗筷,又悄悄退了回去。
院子里很安静。丝瓜架上挂着一盏小灯,飞蛾绕着灯泡打转。
“三十万零四千,”陈知远终于开口了,“这个数字,跟县财政局留底的数字对得上。”
“你早就知道了?”
“来之前就查过。”他把材料收拢,重新装回档案袋,“但我没想到经办人是你。”
“我那时候刚上班,什么都不懂。周书记让我签字,我就签了。”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账不对,去找过他。他给了我一笔‘补贴’,说年轻人不要太较真。再后来,我就被调到了最偏的岗位,一待就是八年。”
陈知远点了点头。
“你那个‘补贴’,一共拿了多少?”
“从第二个月开始,每月三百。后来涨到每月五百。我一分没动,全在工资卡里。卡在邹惠那儿,她知道。”
陈知远愣了一下:“邹惠?”
“你以为她为什么对我这么热情?”我笑了一下,“因为当年那笔补贴打到卡上的时候,是她提醒我‘这钱不对劲’。”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我媳妇,比我明白。”
“老陈,”我身子往前倾了倾,“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今天下午,老周找我了。”
“他说什么?”
“他让我‘收拾收拾抽屉’。他知道档案袋的事。”
陈知远没有惊讶。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口:“他知道是正常的。当年经手的不止你一个人,有人在他那边。”
“那你还要查?”
“查。”他把杯子放下,“不光要查,还要查得明明白白。”
“可他在县里有关系。今天下午他给县里打电话,说要‘看着点’我。”
陈知远看着我。
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刘荣,你信不信我?”
我张了张嘴。
二十多年前,初中教室里,他也是这样看着我。那时候班里有人冤枉我偷了东西,所有人都躲着我,只有他站起来说“刘荣不会偷东西”。后来查清楚了,是隔壁班的人拿错了。
“信。”我说。
他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县里昨天刚签的批复。青岭镇土地流转试点工作组,我当组长。副组长两个人,一个是我从市里带过来的,另一个——”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是你。”
我看着那份文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刘荣,副组长。
“我……”
“别忙着感动。”他摆摆手,“这个副组长不好当。要得罪人,要挨骂,要顶住各方压力。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
“你那个档案袋交上去之后,老周一定会反扑。他反扑的第一个对象,就是你。”
“我知道。”
“你不怕?”
我想了想。
“怕。但是我更怕再过八年,还在那个朝北的办公室里,对着那个漏水空调。”
陈知远笑了。
“行,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八点,镇政府会议室,工作组第一次会议。你准时到。”
我点头。
从陈知远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月亮很圆,照得河面泛着银光。我走在河堤上,手机忽然响了。
是李副镇长。
“小刘,睡了没?”
“没呢李镇长,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提醒你一句,明天上午县里有个紧急通知,可能要开个会。你别安排别的事。”
“什么会?”
“不知道。周书记刚通知的。”
我挂了电话。
老周动手了。明天上午八点,陈知远的工作组会议。可李副镇长说的是“县里的紧急通知”。两件事撞在一起,不是巧合。
老周要把我支开。
我站在河堤上,看着河面。水面上有夜鹭掠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波纹。
八年了,我一直在这个镇上,守着那个抽屉。现在抽屉打开了,风浪也来了。
掏出手机,给陈知远发了条短信:“老周明天上午有动作。李副镇长让我别安排别的事。”
回复很快:“知道了。你正常来。其他的我来处理。”
我收起手机,往家走。
走到镇政府家属院门口,看见门卫老张头还没睡,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
“刘荣,这么晚才回来?”
“去老同学家吃饭了。”
“哦——”老张头关了收音机,“对了,下午有人来问你的情况。”
“谁?”
“一个年轻人,说是县里来的。问你在镇里表现怎么样,跟谁走得近,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
我看着老张头。
“你怎么说的?”
“我还能怎么说?我说小刘是好同志,干了八年,踏实。”老张头笑了笑,“不过那人走的时候,我看见他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就停在街对面,里头坐着的人,好像是周书记的侄子。”
周书记的侄子。在县纪委工作。
我点了点头:“谢了老张。”
“客气什么。回去睡吧。”
推开家门,屋里黑着。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要后天才回来。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八年。那三百块。老周的笑脸。陈知远的信任。明天上午八点的会。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八年前那个夏天,我签完字从老周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碰见一个人。那个人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是镇财政所的会计。三个月后,他申请调走了。
走之前,他来找过我一次。他说:“小刘,有些账,时间会算清楚的。”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第四章 工作组会议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就到了镇政府。
办公楼里静悄悄的。经过老周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灯没亮。我上了二楼,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把今天要用的材料整理好。
八点差十分,陈知远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戴眼镜的女同志,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这是市农业局的方科长,这是县自然资源局的沈工程师。”陈知远介绍,“都是工作组成员。”
方科长跟我握了手:“刘组长,久仰。”
我愣了一下。刘组长。这个称呼八年来没人叫过。
“方科长客气了,叫我小刘就行。”
“那不行,规矩不能乱。”她笑了笑。
八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李副镇长。
他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脸上挤出一个笑:“陈书记,县里来了紧急通知,要求各乡镇主要领导立即参加防汛工作视频会。周书记让我来请刘荣同志过去。”
陈知远抬起头。
“防汛工作会?我没接到通知。”
“是县防汛办直接通知的,周书记已经在线上等着了。”
陈知远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李副镇长:“刘荣同志现在是土地流转工作组的副组长,正在参加工作组会议。防汛工作会请周书记和分管领导参加就行。”
李副镇长的笑容僵了一下:“可是县里要求……”
“县里的通知我负责解释。”陈知远语气平静,“李镇长,还有别的事吗?”
李副镇长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方科长和沈工程师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陈知远敲了敲桌子:“继续开会。”
会开了一上午。方科长介绍了市里的试点政策,沈工程师讲了土地确权的技术规范,我汇报了青岭镇二十三个村的基本情况。
中午散会的时候,陈知远叫住我:“下午你去趟杨树坳。”
“杨树坳?”
“对。那个村的支书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村里的山地流转有问题。你去看看,带上沈工程师。”
我点头。
杨树坳是青岭最偏的一个村,山路十八弯,开车要四十分钟。八年前那条修的路,就是通到杨树坳的。可实际上,路只修到了离村子两公里的地方就停了。剩下的两公里,一直是土路。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灰。
那三十万,就消失在这两公里里。
下午两点,我开着镇里那辆破桑塔纳,带着沈工程师往杨树坳去。车过了青岭桥,路面就开始颠簸。沈工程师坐在副驾驶,手里抱着图纸,脸色有点白。
“沈工,晕车?”
“有点。这路……”
“快了,再坚持二十分钟。”
车拐过一个山弯,前面忽然出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旁站着两个人,一个年轻小伙,一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我认识。周书记的侄子,周明。在县纪委工作。
他看见我的车,招了招手。
我停下车。
“刘荣,这么巧。”周明走过来,脸上挂着笑,“去哪?”
“去杨树坳看看。周科长怎么在这儿?”
“路过。听说你最近挺忙的,土地流转工作组?”
“是。”
他点点头,往车里看了一眼。沈工程师正低头看图纸,没有抬头。
“刘荣,”周明压低声音,“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叔让我带句话给你——有些东西,交出去容易,收回来难。你想想清楚。”
我看着他的眼睛。
“周科长,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他拍了拍我的车门,“好好想想。想清楚了给我叔打个电话。”
他转身走了。黑色轿车发动,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
沈工程师抬起头:“刘组长,那是谁?”
“一个熟人。”
我重新发动车子。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老周开始施压了。先是让李副镇长来调虎离山,现在又让侄子来“带话”。下一步,他会做什么?
车继续往山上开。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打在挡风玻璃上。
到了杨树坳,村支书老赵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刘干部,你可来了。”老赵六十多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村里那个山地的事,闹大了。”
“怎么回事?”
“两拨人吵起来了。一拨要租,一拨不租。昨天差点动手。”
“带我去看看。”
老赵领着我们往村里走。杨树坳是个小村子,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村口有棵大樟树,树下围着一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
看见我来了,人群安静了一些。
“刘干部来了,让他说句公道话。”有人喊。
我站到樟树下,看着这些面孔。有熟悉的,有陌生的。八年来,我跑过这个村无数趟。每家的地在哪里,种什么,收成怎么样,我都清楚。
“大家别吵。一个一个说。”
一个中年汉子站出来:“刘干部,我家那三亩山地,种了十几年板栗。现在有人要租去种药材,一年给八百块。这点钱够干什么?”
另一个年轻人站出来:“叔,你那板栗一年才收几个钱?人家给八百,还不用你出力。你出去打工一天就挣两百。”
“你懂什么!那地是你爷爷开出来的!”
“爷爷都走了多少年了……”
眼看又要吵起来,我抬手压了压。
“这样。今天我先看看地,明天把双方叫到一起,把合同条款一条一条过。该争取的争取,该保障的保障。行不行?”
人群慢慢静下来。老赵在旁边说:“刘干部办事公道,大家信他。”
从杨树坳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沈工程师在车上睡着了,图纸还抱在怀里。
我开着车,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周明的话,老周的施压,还有明天的工作。
路过那段只修了一半的路时,我停下车,下来站了一会儿。路基还在,杂草从裂缝里长出来,有半人高。路灯杆立了一根,从来没过电,锈迹斑斑。
八年前,我就是在这段路上,第一次意识到那笔钱出了问题。那天我跟着施工队来验收,发现路的长度不对。回去查账,发现了那个缺口。然后我签了字。然后我拿了那三百块。然后我等了八年。
现在,终于不用再等了。
回到镇上已经快七点。我把沈工程师送到招待所,自己往家走。走到家属院门口,看见老张头站在传达室外面,神色不对。
“刘荣,你家……”
“怎么了?”
“周书记刚才来了。带着两个人,说是‘检查办公用房’。”
我三步并两步上了楼。门开着,客厅的灯亮着。老周坐在沙发上,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
“小刘回来了。”他笑了笑,“上面要求检查办公用房,我顺便来看看你。”
我扫了一眼屋里。卧室的门开着,衣柜的门也开着。我的帆布包放在沙发上,拉链没拉上。
“周书记,检查完了吗?”
“完了。”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小刘,你那个抽屉里的东西,放家里不安全。要我说,交到镇档案室保管比较好。”
“谢谢周书记关心。我自己保管就行。”
他看了我几秒。
“行。你自己看着办。”
他带着人走了。我关上门,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在找那个档案袋。
我走到卧室,打开衣柜,翻开最底下的那摞旧衣服。牛皮纸袋还在。早上出门前,我把它从办公室带回来了。幸亏带了。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老周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
我掏出手机,给陈知远打电话。
“老陈,他找上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东西在不在?”
“在。”
“明天一早交到县纪委。我陪你一起去。”
第五章 交上去的档案袋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我就出了门。
牛皮纸档案袋装在帆布包里,贴身背着。陈知远开车在路口等我,看见我,按了一下喇叭。
我上车。他没多问,发动车子往县城方向开。
“昨晚没睡好?”他看了我一眼。
“睡了两个小时。”
“东西在就好。”
车开了半小时,到了县纪委大院门口。陈知远把车停好,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一个中年男人从楼里出来,跟我们握了手。
“陈书记,刘荣同志,这边请。”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纪委的谈话室。房间不大,一张桌子,几张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党旗。工作人员给我倒了水,然后打开记录本。
“刘荣同志,你要反映什么情况?”
我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八年前青岭镇乡村公路建设项目的原始账目材料。实际支出与上报数额存在差额,差额为三十万零四千元。经手人签字中有我的名字,但我当时刚参加工作,对财务流程不熟悉。相关情况我在材料中做了标注。”
工作人员打开档案袋,一页一页翻看。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些材料你保留了八年?”
“是。”
“为什么现在才交?”
我想了想。
“因为现在才有人愿意看。”
从纪委出来,阳光很好。陈知远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两瓶水。
“交完了?”
“交完了。”
“什么感觉?”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
“像卸了一副担子。”
他笑了:“走吧,回去开会。今天工作组要讨论杨树坳的方案。”
我点头。可刚要上车,手机响了。是镇党政办打来的。
“刘哥,周书记让你马上回来。县里来人了。”
“什么人?”
“县纪委的。”
我看了陈知远一眼。他显然也听见了。
“走,回去看看。”
车往青岭开。一路上我都在想,县纪委来人是查谁?是查我,还是查老周?
到了镇政府,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县里的。上楼的时候,听见老周办公室里有说话声。经过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我看见老周坐在椅子上,对面坐着两个人。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下午的工作组会议上,方科长和沈工程师讨论了杨树坳的山地流转方案。我提了几点意见,大家都同意了。
散会的时候,陈知远把我叫到一边。
“县纪委今天来,是正式约谈老周。”
“这么快?”
“你交的材料起了作用。纪委那边说,材料很扎实,数字对得上。”
我没说话。
“刘荣,”陈知远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做了对的事。剩下的,交给组织。”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了翻手机。工资卡里的余额还在——那三百块每月打进来的钱,加上后来涨到五百的,八年下来,一共三万八千四百块。一分没动。
我给邹惠发了条短信:“嫂子,卡里的钱,我想取出来。”
她回得很快:“取吧。本来就是你的。”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镇上的信用社。柜台后面坐着的是个年轻姑娘,看见我递进去的卡,查了一下余额。
“刘哥,取多少?”
“全部。”
她把钱点好,递出来。三沓多,厚厚的一摞。
我拿着钱出了信用社,在街上走了一圈。经过镇政府门口的时候,看见老周的车停在那里。他站在车旁边,背对着我,在打电话。
我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走到青岭桥头,桥下是青岭河。水不急,慢慢地流着。我站在桥栏杆边,看着水面。
八年前,我刚来镇上报到的那天,也是站在这座桥上。那时候河水比现在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子。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六章 三万八千四
我拿着那三万八千四百块钱,在桥上站了很久。
最后我去了镇上的敬老院。院长姓孙,五十多岁,是个热心肠。看见我来,有点意外。
“刘干部,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孙院长,我想给老人们添点东西。你看缺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缺的东西多了。电视机坏了两台,洗衣机也不转了。食堂的冰柜还是十年前的老古董。怎么,镇里要拨款?”
“不是镇里。是我个人。”
孙院长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他带我去看了那两台坏掉的电视机和那台老冰柜,又看了洗衣房里那台嗡嗡响的旧洗衣机。
我算了算,三万八千四,够买两台电视、一台冰柜、一台洗衣机,还能剩点买米面油。
“就这些吧,麻烦孙院长帮忙操办一下。”
“刘干部,这……”
“别声张。就说是社会捐赠。”
孙院长点了点头。他没问我为什么,也没说谢谢。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像老张头那样。
从敬老院出来,太阳快落山了。我觉得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轻快过。
那三百块,我拿了八年。今天,终于把它还了回去。
可我知道,事情还没完。老周被约谈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遍了整个镇政府。第二天早上上班,走廊里碰见的同事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躲闪的,有试探的,也有暗暗竖起大拇指的。
李副镇长见到我,笑容僵了半秒,然后快步走开了。
党政办的小王偷偷跟我说:“刘哥,周书记今天没来上班。听说请了病假。”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上午十点,陈知远把我叫到他临时办公室。
“杨树坳的山地流转方案,县里批了。下周开始和村民签合同。”
“这么快?”
“方科长回去汇报了,县里很重视。这是全县第一个试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他顿了顿。
“还有个事。老周的约谈结束了。县纪委决定正式立案。”
我看着他。
“立案?”
“对。除了那三十万修路款,还查出别的。他这些年在镇里虚报项目、套取资金,数目不小。”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怎么样?”
“组织会按规定处理。该撤职撤职,该移交移交。”陈知远看着我的眼睛,“刘荣,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事。你交上去的材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的事,组织会查清楚。”
我点头。
“还有,”他继续说,“工作组要扩编。杨树坳试点涉及三个村,需要增加人手。你有没有推荐的人选?”
我想了想。
“财政所的小周。他在镇上五年了,业务熟,人也正派。”
“行,你跟他谈,愿意的话调过来。”
从陈知远办公室出来,我下楼去找小周。他正在核对各村报上来的夏收数据,听见我说明来意,愣了半天。
“刘哥,我……我行吗?”
“你行。五年了,账做得清清楚楚。杨树坳的合同资金,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盯着。”
小周站起来,搓了搓手。
“我去。”
我笑了。想起八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被人问一句“你行吗”,然后咬着牙说“我行”。
第七章 杨树坳的合同
杨树坳的山地流转签约那天,来了很多人。
县电视台的记者也来了,摄像机架在樟树下,村支书老赵紧张得直搓手。陈知远站在旁边,跟方科长低声说着什么。
我负责主持签约。合同条款改了七稿,每一稿都跟村民代表过了。板栗地的租金从八百提到了九百五,还加了条款,药材公司要优先雇佣本村劳动力。那些不愿租的,村里划了另一片地给他们继续种板栗。
中年汉子老孙第一个签字。他按完手印,抬起头看着我。
“刘干部,我信你。你说九百五就九百五。”
旁边那个年轻人也签了。签完挠挠头:“叔,咱俩别吵了,回头我帮你收板栗。”
老孙哼了一声,嘴角却咧开了。
签完约,记者要采访。陈知远把我推到前面:“刘组长最了解情况,采访他。”
我对着镜头,有点紧张。结结巴巴说了几句,大意是“感谢县里支持”“村民配合”“工作组共同努力”。
记者走了以后,陈知远笑着摇头:“你这口才,还得练。”
“干活的命,不会说话。”
“干活就行。青岭需要能干活的人。”
那天下午,从杨树坳回镇上的路上,沈工程师忽然说:“刘组长,那段断头路,是不是该修了?”
我看着窗外。车正经过那段只修了一半的路。杂草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高了,把路基都快盖住了。
“该修了。”
“县里今年有‘四好农村路’专项指标,我可以帮忙问问。”
“那就麻烦沈工了。”
过了两天,沈工程师给我打电话,说指标没问题。但需要镇里报材料,走流程。
我拿着材料去找陈知远签字。他看了看,问了一句:“这条路修完,预算多少?”
“七十万。县里补五十万,镇里自筹二十万。”
“镇里账上还有多少?”
“不多。但老周追缴回来的那笔钱,应该够。”
他抬头看我。
“你倒算得清楚。”
“八年前那三十万,加上这些年的利息,差不多够了。”
他没再说什么,签了字。
材料报上去以后,我跑了一趟县交通局。来来回回跑了三趟,终于把手续办下来了。开工那天,杨树坳的村民来了几十个,站在路边看挖掘机进场。老赵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说谢谢。
我说:“谢什么,这路本来就该修。”
他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是啊,本来就该修。”
第八章 老周的处理结果
老周的案子,查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镇上的气氛悄悄变了。以前那些围着老周转的人,慢慢散了。以前那些被压着干活的年轻人,慢慢敢说话了。以前那些搁置的项目,一件一件重新启动。
李副镇长变了。他开始主动找我讨论工作,语气里少了那层虚假的亲热。
有一天中午在食堂,他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小刘,杨树坳那个方案,我看了。写得不错。”
“谢谢李镇长。”
他扒了两口饭,忽然说:“以前的事,对不住了。”
我看着他。
“我那时候也是没办法。老周压着,谁不听话就给谁穿小鞋。你那个调研报告,其实我看过,写得确实好。可老周说不让报,我就没敢报。”
“李镇长,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低头把饭吃完。
老周的处理结果,是在全镇干部大会上宣布的。县纪委的同志念了处分决定:开除党籍,开除公职,涉嫌违法问题移送司法机关。同时被处理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镇财政所原所长,一个是老周的侄子周明。
会议室里很安静。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老位置,听着那些话,心里没什么波澜。
散会以后,我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照在墙壁上那面褪色的锦旗上。
陈知远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想什么呢?”
“想八年前刚来报到的那天。也是这个走廊,老周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干’。”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好好干’是什么意思了。”
他笑了笑,没再问。
第九章 工作组扩编
老周的事处理完以后,工作组正式扩编。小周调了过来,加上方科长、沈工程师,还有从县农业局借调来的一个技术员,一共七个人。
陈知远给工作组定了规矩:每周一上午碰头,各人汇报进度;每月出一期简报,报县里;每季度做一次小结,公开透明。
我负责统筹协调,天天往村里跑。杨树坳的经验要推广到其他村,每个村的情况都不一样,不能照搬。有的村地少人多,有的村地多人少,有的村适合种药材,有的村适合种果树。
跑了两个月,我瘦了八斤。媳妇说我“黑得跟炭一样”,可眼睛里比以前有光。
有一天晚上回家,她给我端了一碗汤。
“刘荣,你最近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以前你回家就叹气,现在回来话多了。”
我喝着汤,没说话。
“对了,”她坐下来,“你妈昨天打电话来,说村里人都知道你了。”
“知道什么?”
“说你上了电视。杨树坳签约那天,县电视台播了。”
我想起来了,那天采访完,记者让我站在樟树下说了两句。我说得结结巴巴的,没想到还真播了。
“你妈说,村里人都说你有出息。”
我笑了一下。
我妈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在老家。我平时忙,回去得少。上次回去还是三个月前,给她买了点药和米面。
“这周末回去看看她。”
“我跟你一起。”
周末回了趟老家。我妈站在村口等着,看见我就笑。
“瘦了。”
“没瘦,结实了。”
她拉着我的手往家走,路上碰见邻居,她大声说:“这是我儿子,在镇上当干部。”
我有点不好意思,可没拦着她。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忽然说:“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该高兴了。”
我没说话。我爸走了十年了。走的时候我还在上大学,没赶上见最后一面。
“妈,以后我常回来。”
“你忙你的。我知道你干的是正事。”
第十章 新来的镇长
老周被处理后,镇长的位置空了出来。县里研究决定,从县直机关调一个年轻干部来。
新镇长姓林,三十出头,研究生学历,之前在县发改委工作。来的第一天,就召集全镇干部开了个短会。
“我叫林远,以后跟大家一起干活。我的原则就一条:实事求是,不搞虚的。谁有本事谁上,谁混日子谁让。”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会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刘荣同志,陈书记跟我介绍过你。杨树坳的方案我看了,写得扎实。”
“林镇长客气了。”
“不是客气。我刚来,情况不熟。土地流转这块,你多费心。需要我协调的,直接说。”
我点头。
这个林远,跟老周完全不一样。他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自己打扫卫生。中午在食堂跟大家一起排队打饭。开会的时候不念稿子,直接说问题。
有一次我报材料给他,他看了半小时,圈出三处数据错误。
“这里、这里、这里,重新核一遍。数字不对,后面的分析都是空的。”
我拿回来一查,果然错了。那是我手下一个小年轻做的表格,粗心大意。
我找小年轻谈了话。他红着脸改了,后来再没犯过类似的错。
陈知远听说这事,跟我说:“林远这个人,你可以放心合作。他就是奔着干事来的。”
“看出来了。”
“对了,”他说,“下周县里有个乡村振兴培训班,你去参加。三天,封闭式的。”
“我?”
“对。工作组要培养人,你是第一个。”
第十一章 培训班
培训班在县委党校。三十多个学员,都是各乡镇的骨干。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讲课的都是省里的专家,讲土地政策、讲乡村振兴、讲基层治理。我听得很认真,笔记本记了大半本。
第二天下午,小组讨论。题目是“乡村振兴中如何保障农民利益”。我发言的时候,讲了杨树坳的案例。
“……关键就一条,让农民自己选。租不租,租给谁,多少钱,都要让他们说了算。干部不能替他们做主。”
讲完以后,一个女同志举手:“刘组长,如果农民的选择跟政策方向不一致怎么办?”
“那就调整方案。政策是为农民服务的,不是让农民来适应政策。”
讨论结束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走过来跟我握手。
“讲得好。你是青岭的?”
“是。”
“我姓方,在省农业农村厅工作。你们那个杨树坳的试点,我看过材料。做得不错。”
我愣了一下。省厅的领导?
“方厅长好。”
他摆摆手:“别叫厅长,叫老方就行。回头把你们的做法整理一下,报给省厅。我们想在全省推广。”
我点头。
培训班结束那天,我给陈知远打电话说了这事。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干活的人,不会被埋没。”
第十二章 断头路通车
断头路修好的那天,杨树坳全村人都出来了。
路不长,两公里,但修得平平整整。路灯装了六盏,晚上亮起来,照得路面白晃晃的。老赵站在路口,放了一挂鞭炮。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条路。
八年前,这条路修了一半停了。那三十万,被人拿走了。今天,它终于通了。
老赵走过来,递给我一包烟。
“刘干部,抽一根。”
“戒了。”
“戒了好。我这条老命,就是被烟害的。”
他哈哈笑着,把烟塞回兜里。
“刘干部,村里人商量了,想给这条路起个名。”
“什么名?”
“叫‘清风路’。你看行不行?”
我想了想。
“行。”
老赵拍拍我的肩膀,转身去招呼村民了。我站在路口,看着那条路伸向村里。路灯亮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知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旁边。
“清风路。”
“嗯。”
“这名字起得好。”
“老百姓心里有杆秤。”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我们一起看着那条路,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第十三章 家里的难处
路修好没多久,家里出了点事。
媳妇打电话来说,儿子在学校跟人打架了。我赶回去的时候,儿子站在家门口,脸上挂着一道抓痕,眼睛红红的。
“怎么回事?”
他不说话。
媳妇在旁边叹气:“同学说他爸是‘窝囊废’,在镇上干了八年没提上去。他就跟人打起来了。”
我看着儿子。
八岁了,长得像我,可脾气比我倔。
“儿子,过来。”
他慢慢走过来。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同学说的不对。你爸不是窝囊废。”
“那你为什么没提上去?”
“因为有些事,比提上去更重要。”
他看着我,似懂非懂。
“爸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把事情做对的机会。现在等到了。”
“那你是英雄吗?”
我笑了。
“不是英雄。就是一个干活的人。”
那天晚上,我给儿子讲了杨树坳的事。讲那些板栗地,讲那九百五十块钱的租金,讲那条新修的路。他听得很认真,听完说:“爸,我以后也要修路。”
“修路好啊。修路的人,走得踏实。”
媳妇在旁边听着,眼角有点湿。
第十四章 县里的表彰
年底的时候,县里开总结表彰大会。
青岭镇土地流转工作组被评为先进集体,我被评为先进个人。上台领奖的时候,陈知远坐在主席台上,冲我点了点头。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那就是刘荣?在青岭干了八年的那个?”
“对,就是他。听说新来的陈书记是他同学。”
“什么同学,人家是靠本事。杨树坳那个试点,省厅都表扬了。”
我站在台上,拿着奖状,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灯光很亮,照得我有点恍惚。
八年前,我站在青岭桥上,看着河底的石头。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一个不起眼的岗位上,干着不起眼的活,拿着不起眼的工资,一天一天老去。
可后来我发现,有些东西是需要等的。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人,等一个能让你把手里的事做对的时候。
表彰会结束以后,陈知远找到我。
“刘荣,县里准备把你调到农业农村局,任副局长。主管土地流转和乡村振兴。”
我愣了一下。
“调走?”
“对。你在这个岗位上积累了这么多年,该到更大的平台上发挥作用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青岭的工作怎么办?”
“林远已经上手了。工作组也带出了一批人。你不用担心。”
“我考虑考虑。”
他看着我,笑了。
“八年前你考虑考虑,机会就跑了。现在还要考虑?”
我也笑了。
“好。我去。”
第十五章 离开青岭
调令下来那天,我在办公室收拾东西。
还是那间朝北的杂物间,还是那台嗡嗡响的空调。八年的时间,把墙皮又剥落了一层,把桌角又磨圆了一些。
抽屉里的东西不多。几本笔记本,一盒回形针,两节备用电池。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已经交上去了,抽屉空了一半。
小王进来帮忙搬东西。
“刘哥,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好好干。林镇长比我强,跟着他学。”
“可你不一样。你在的时候,大家心里有底。”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底是自己给自己的。你业务熟,人正派,怕什么。”
他点点头,抱起一摞文件往外走。
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最后看了一眼。窗户上还贴着八年前的报纸,挡风用的。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露出后面的玻璃。
我伸手把报纸揭下来。玻璃外面是镇政府大院,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树下停着那辆破桑塔纳。
收拾完东西,我下楼去找陈知远。
“老陈,我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刘荣,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
“到了县里,好好干。农业农村局的事不比镇上少,担子更重。”
“我知道。”
他伸出手,我握住。
他的手很稳。
“对了,”他忽然说,“邹惠让你周末去家里吃饭。她说给你饯行。”
“好。”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刘荣。”
我回头。
“八年前你签那个字的时候,是不是很害怕?”
我想了想。
“怕。但更怕的是,一辈子都不敢把那个字撕掉。”
他点了点头。
“走吧。新岗位等着你。”
我出了镇政府大门,阳光很好。青岭河还在那里,河水慢慢地流着。桥头有卖豆腐的老杨,喇叭里还在循环放着“豆腐——新鲜的豆腐——”。
我站在桥上,看着河面。
八年前,我站在这里,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现在我知道了。
未来不在别处,就在自己手里。
第十六章 新岗位第一天
到县农业农村局报到那天,是个周一。
局机关在县政府大院西侧,一栋六层的旧楼。我的办公室在四楼,朝南,窗外能看到县委大院的那排银杏树。比青岭镇那间朝北的杂物间宽敞多了。
办公室主任领着我认了门,介绍了几个科室负责人。大家客客气气的,可我看得出来,有人在打量我。
也难怪。一个乡镇干部直接调来当局副局长,还分管最核心的土地流转和乡村振兴,放在谁眼里都得多看两眼。
上午开了个班子碰头会。局长老孙五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落在点上。
“刘荣同志大家认识了。青岭的土地流转试点是省厅表扬过的典型,以后这块工作就由刘荣同志主管。各科室全力配合。”
会后,老孙把我留下。
“小刘,有件事先跟你通个气。城关镇有个项目,土地流转搞了一半卡住了。村民闹到县里来,上周堵了两次门。你经验足,去摸摸底。”
“行。”
“资料在科里,你找李科长拿。”
我下楼找到李科长。他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同志,在局里干了快二十年,业务熟,话不多。
“刘局长,城关镇这个事,不好办。”
“怎么个不好办?”
他把材料递给我。
“城关镇河湾村,两百多亩地,流转给一家农业公司种蔬菜。合同签了三年,租金一年一付。第一年给了,第二年就开始拖。今年是第三年,一分没给。村民去要,公司说经营亏损,要降租金。村民不干,闹起来了。”
我翻着材料。合同条款没什么大问题,关键是那家公司——绿源农业,法人代表叫孟广发。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但材料最后一页附的工商登记信息里,有一个熟悉的名字:周明。
老周的侄子。因老周案被处分后,从县纪委调走了。没想到在这里等着。
“这家公司什么背景?”
“孟广发是本地人,以前做建材生意。周明是去年进来的,当副总。”
我没说话。
李科长看了我一眼:“刘局长,你认识?”
“听说过。”
我把材料合上。
“明天我去河湾村看看。”
第十七章 河湾村的僵局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城关镇河湾村。
村子在县城边上,紧挨着一条省道,交通方便。两百多亩地连成一片,原本种的是水稻,现在搭着塑料大棚,棚膜已经发黄,有些地方破了洞,风一吹哗哗响。
地里没人。我在村口碰见一个老汉,正在修三轮车。
“大爷,村里人呢?”
“都在村委会闹呢。你是县里来的?”
“县农业农村局的。”
老汉放下扳手,打量了我一眼。
“又是来和稀泥的?”
“不是和稀泥。来解决问题的。”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村委会院子里围了二三十号人。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台阶上喊:“今天不给说法,咱们就去县政府!”
底下人跟着嚷。
我走过去,站到台阶上。
“我是县农业农村局副局长刘荣。大家的问题我知道了。今天来,就是跟大家商量怎么解决。”
人群安静了一些。那个中年男人看着我:“怎么解决?公司不给钱,你能替他们给?”
“合同上写的是多少,就该给多少。这个事,县里会管。”
“管?管了三个月了,谁来管过?”
“我来管。”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没再说话。
村支书老吴把我拉到一边。
“刘局长,这事麻烦。绿源公司那帮人,耍无赖。我们去了几趟,门都进不去。”
“合同原件在不在?”
“在。”
“拿给我看看。”
老吴把合同拿出来。我一条一条看。租金支付方式、违约责任、争议解决,都写得很清楚。绿源公司拖欠租金,已经构成违约。合同里有一条:逾期超过三个月,村委会有权解除合同。
“老吴,通知村民代表,下午开个会。把合同条款跟大家讲清楚。该解除合同就解除,该追欠款就追欠款。”
“可县里……”
“县里我顶着。”
下午的会开得很直接。我把合同条款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农村土地承包法》的相关规定。村民们听明白了,情绪慢慢稳下来。
最后表决,全体同意解除合同,追讨欠款。
散会以后,我站在村委会院子里,看着那片荒废的大棚。
五十万欠款,加上违约金,六十多万。绿源公司账上有没有钱,不好说。但孟广发那辆黑色轿车,我见过。周明开着它去过杨树坳。
回到局里,我把情况跟老孙汇报了。他听完,问了一句:“你有把握?”
“没有把握。但必须办。”
“那就办。需要协调的,我来。”
第二天,我带着李科长去了绿源公司。
公司在县城一栋写字楼里,门口挂着牌子,前台坐着一个小姑娘。听说我们是农业农村局的,小姑娘打了个电话,然后让我们在会议室等着。
等了半小时,孟广发来了。
五十来岁,胖,脖子上挂着金链子。一进门就笑:“刘局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孟总客气。今天来,是谈河湾村土地租金的事。”
“哎呀,这个事啊。公司确实困难。你看,大棚投了钱,蔬菜价格又不好……”
“孟总,”我打断他,“合同写的是一年一付,今年是第三年,一分没给。按合同,逾期超过三个月,村里有权解除合同,追讨全部欠款和违约金。一共六十三万七千。”
他的笑容收了。
“刘局长,做生意有赔有赚。你不能逼死我们。”
“我不逼你。我按合同办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换了副口气。
“刘局长,我听说你以前在青岭。周明你认识吧?”
“认识。”
“他让我带句话。”
“你说。”
“他说,有些事,差不多就行了。别赶尽杀绝。”
我看着孟广发。
“孟总,你转告周明。我刘荣办事,只认合同,不认人。”
说完我站起来。
“三天之内,欠款打到村集体账户。否则,局里依法申请强制执行。”
出了写字楼,李科长小声说:“刘局长,周明那人……”
“我知道。没事。”
第十八章 三天之内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一天,城关镇党委书记给我打电话,说绿源公司愿意协商,能不能少要点。
“少多少?”
“他们说给三十万,剩下的打欠条。”
“不行。合同写多少就是多少。少一分都不行。”
第二天,县里一个老领导托人带话,说孟广发是他亲戚,让我“通融通融”。
“通融不了。合同在那儿摆着。”
第三天上午,绿源公司的会计出现在局里,拿着转账凭证。六十三万七千,一分不少,打到了河湾村集体账户。
我把凭证复印了一份,给老孙看。他看了半天,点点头。
“小刘,你得罪人了。”
“我知道。”
“不怕?”
“怕过。现在不怕了。”
他笑了。
“那就行。”
当天下午,河湾村炸了锅。村民们围在村委会门口,放了一挂鞭炮。老吴打电话来,声音都在抖:“刘局长,钱到了!到了!”
“到了就好。接下来重新发包的事,你们自己商量。有需要局里帮忙的,再来找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银杏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
手机响了。是陈知远。
“听说你把周明那事处理了?”
“处理了。”
“他什么反应?”
“没反应。欠款到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刘荣,我跟你说个事。周明最近在县里活动,想调回纪委。”
“能调回去?”
“调不回去。但他叔那些老关系还在,总有人替他说话。”
“那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他动不了你。你现在是县里树立的典型,省厅都挂了号的。他越折腾,越暴露自己。”
我嗯了一声。
“老陈,你说这人,为什么非要走那条路?”
他没直接回答。
“刘荣,你记得初中那会儿,咱们班有个同学偷东西的事吗?”
“记得。你替我说话。”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人,认死理。认死理的人,走得慢,但走得远。”
我笑了一下。
“行了,不跟你说了。明天还有会。”
“去吧。”
第十九章 年关
转眼到了腊月。
县里各单位都在忙年终总结,局里也不例外。我分管的土地流转和乡村振兴两块,各写了一份总结。数字实实在在,没有虚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局里提前半天放假。我收拾了东西,开车回老家。
我妈站在村口等着。这次她没说我瘦,只拉着我的手往家走。
“今年回来得早。”
“嗯。活干完了,早点回来陪你。”
家里贴了春联,是隔壁邻居帮忙写的。红纸黑字,歪歪扭扭的,但看着喜庆。
晚上吃饭,我妈做了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炖鸡,一个炒青菜,一个豆腐汤。
“做这么多,吃不完。”
“吃不完就剩着。你小时候最爱吃红烧肉,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
我夹了一块肉,肥而不腻,是我妈的手艺。
“妈,明年我接你去县城住吧。”
她愣了一下。
“去县城?我住不惯。”
“慢慢就习惯了。你一个人在村里,我不放心。”
她沉默了一会儿。
“再说吧。你先把工作干好。”
我没再劝。
第二天,我去镇上看了老张头。他还在传达室,收音机还是那台,滋滋啦啦地响着。
“刘荣,你现在是县里的大干部了。”
“什么大干部,就是换个地方干活。”
“那不一样。你在镇上那会儿,谁看得起你?现在不一样了,走到哪儿都有人打招呼。”
我笑了笑。
“老张,谢谢你当年帮我说话。”
“谢什么。我就是一个看大门的,谁好谁坏,心里有数。”
他关了收音机,站起来。
“对了,周书记——老周,判了。你知道吗?”
“听说了。三年。”
“三年。出来也六十多了。”
我没说话。想起八年前,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干”。那时候他大概没想到,有一天会栽在我手里。
可仔细想想,不是栽在我手里。是栽在自己手里。
第二十章 清风路
大年初三,杨树坳的老赵打电话来,说村里要办“清风路”的揭牌仪式,请我去。
“老赵,大过年的,不折腾了。”
“不行。村民们都说了,你要是不来,这路就不揭牌。”
我笑了。
“行,我来。”
初三上午,我开车去杨树坳。路修好以后,二十分钟就到了。村口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清风路。碑旁边站了一群人,看见我的车,都围过来。
老赵拉着我的手:“刘干部——不对,刘局长,这路,是给你立的。”
“给我立的?”
“对。要不是你,这条路修不起来。”
我看着那块碑。青石板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的字是村里的老石匠刻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老赵,这路是大家修的。县里出钱,村里出力,工作组跑手续。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可你是那个领头的人。”
我站在碑前,看着那条路。两公里长,六盏路灯,平平整整。路两边是板栗树,虽然这个季节光秃秃的,但到了秋天,一定是满树金黄。
陈知远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后面,冲我点了点头。
揭牌的时候,老赵让我说两句。我想了想,就说了一句。
“路修好了,好好走。”
底下人笑了,然后鼓掌。
从杨树坳回来,陈知远坐我的车。路上他问我:“新的一年,有什么打算?”
“把城关镇那个案子收尾。再跑几个村,看看土地流转的情况。”
“就这些?”
“就这些。干好眼前的事,比什么都强。”
他看着窗外。路边的田野里,冬小麦已经返青,绿油油的一片。
“刘荣,你说得对。干好眼前的事。”
车往前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融融的。
我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站在青岭桥上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的自己。
现在我知道了。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走得慢不要紧,只要方向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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