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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篮子里那半袋小米压得我手腕发酸,手机又响了,是广场舞队刘姐发来的语音,问我明天去不去社区听那个“养老规划”的讲座,说听完发一板鸡蛋票。
我没回。
我把小米搁在厨房台面上,那个旧铁皮药盒就摆在旁边,里面一格一格分好了这一周的药。我盯着药盒看了半天,心里算了一笔账。
我七六年的,今年整五十。社保本子上,缴费年限就十整年。不多不少,差五年。
跟我同岁的王姨,人家在街角那个老厂子干了二十多年,去年退了,现在每个月两千八百多块钱准时到账。她昨天还在楼下跟我说,这个月又涨了八十三块,语气跟说今天白菜便宜了两毛一样轻巧。
我嘴上说“那挺好”,手里攥着菜篮子把手,指甲都掐白了。
你说气人不气人。当年我跟她一起进的那个厂子,干了三年,我嫌三班倒太熬人,辞了。后来去城南那家小饭馆帮厨,又去给一家做建材的老板家里打扫,再后来帮闺女带了几年孩子。每一份活儿都是现钱,到手就花,从来没想过什么社保不社保。
那时候觉得,退休金是公家人的事,我一个打零工的,想那个干啥。
现在人家月月拿钱,我月月数着存款往下走。
老伴老周前年退的,他社保交得长,每个月到手三千出头。他倒是没说过我什么,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堵得慌。
那天吃晚饭,我炒了个豆角,热了俩馒头。老周掰着馒头说,楼下老孙家换了台新电视,六十五寸的,说看着不费眼。我没接话。我们家那台电视还是闺女淘汰下来的,四十寸,屏幕边上一条绿线,将就着看。
不是买不起。是不敢花。
我手里那点存款,满打满算够撑个七八年。可七八年以后呢?我不敢想。老周那点退休金,够我俩吃饭,可万一谁生个病呢?那个旧存折我隔几天就翻出来看一眼,上面的数字只减不增,跟沙漏似的。
上周三,我去社区医院拿降压药。候诊椅是那种一排四个的绿塑料椅,我坐最边上。旁边坐了个大姐,看着比我大几岁,手里攥着个老年机,屏幕上字大得吓人。
她主动跟我搭话,问我是不是也来看高血压。我说是。她说她姓赵,以前在城北一家民办养老院做过饭,现在退了,一个月拿一千九。
“也少。”她说,“可总比没有强。”
这句话扎我心上了。
赵姐说她当年也是断断续续交,后来那家养老院给交,她就一直干到五十五。现在虽然不多,但月月有,心里不慌。她说她妹妹跟我情况差不多,五十了,社保才交了八年,现在到处找活干,想补上。
“补不上了。”我说,“人家说过了岁数就不能往前补了,只能往后接着交,交够十五年。”
赵姐叹了口气,把老年机揣兜里,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咱这个岁数,最怕的不是没钱,是看着别人有钱,自己心里那口气顺不过来。”
从社区医院出来,我拐到小区门口那家药房,想问问有没有便宜点的降压药。药房的小姑娘翻着电脑说,阿姨你这个牌子没有便宜的,要不你问问大夫能不能换一种。
我没换。换药得找大夫,找大夫得挂号,挂号得花钱。能省就省吧。
这事我没跟老周说。他心大,说了他也只会说“别想那么多”。可我不想不行啊。
前几天闺女回来,给我带了件毛背心,枣红色的。我说我有毛背心,去年那件还没穿烂呢。闺女说那件都起球了,换换吧。我摸着那件新背心,软是软,心里却不是滋味。闺女在城南一家公司做文员,一个月挣得也不多,还得还房贷。我要是月月有退休金,哪怕少点,也不至于让闺女惦记着给我买这买那。
我跟闺女说,以后别买了,妈啥也不缺。闺女笑着说,妈你缺不缺我还不知道吗。她走的时候,我把冰箱里那半袋小米让她带上,她不要,我硬塞她包里了。
那半袋小米还是上个月社区发鸡蛋票的时候顺带买的,说是助农产品。米是好米,就是熬粥费火。
真正让我坐不住的,是上周五的老同事聚会。
以前在厂里一起干过的几个姐妹,每年聚一次。今年选在城南那家小饭馆,就是当年我帮厨那家。老板娘还认得我,说“你可是稀客”。
一张圆桌坐了八个人。王姨坐我旁边,对面是以前车间的小李,现在也五十三了,退了,在老年大学学国画。还有张姐,当年跟我一个班组,后来去了城东一家超市做理货,社保一直交着,去年也退了。
菜还没上齐,就聊起了退休金。
“我这个月到账三千一。”小李说,“比上个月多了六十二。”
“我两千九。”张姐说,“够花了,我又不买啥。”
王姨转头问我:“你呢?你那个社保咋样了?”
一桌人都看过来。
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说:“还差五年呢,没退。”
“那你现在干啥呢?”小李问。
“给人做钟点工,一周去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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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那多累啊。”张姐说,“你这岁数了,该歇歇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歇?拿啥歇?
那顿饭我吃得没滋没味。她们聊老年大学报什么班,聊跟团去哪儿玩,聊给孙子孙女买啥。我插不上嘴。我满脑子想的是下个月那三家钟点工的排班,想的是那个旧存折还能撑多久。
回来的公交车上,我坐在最后一排。前面两个老太太在聊,一个说“我今年涨了一百多”,另一个说“我涨了八十几”。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心里那口气堵得慌。
你说这事搁谁身上不堵得慌?当年一起进的厂,人家交社保,我也交社保,可人家交够了,我没交够。怪谁?怪自己呗。可那时候谁懂啊?没人跟我说这事有多要紧。
到家老周已经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坐在阳台上,把那个旧存折又翻出来看。上面的数字跟上次看的时候一样,没变。我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粮票,还是我结婚那年夹进去的,早就不用了,可一直没扔。
我把存折合上,看着阳台上那根晾衣绳,上面挂着老周那件旧毛背心,灰蓝色的,袖口都磨毛了。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菜。走到小区门口,碰见社区的小刘,网格员,三十来岁,见谁都笑眯眯的。
她叫住我:“张姨,你那个社保的事问了吗?”
我愣了一下,说问过了,补不了。
小刘说:“张姨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她把我拉到旁边那棵老槐树底下,小声说:“前两天社区开会,说咱这片区有个政策,像你这种差几年的,可以申请一个灵活就业的补贴,自己接着交,每个月能补你几百块。不多,但能减轻点。”
“真的?”我眼睛一亮。
“真的。你带身份证和社保本子去社区填个表,我帮你递上去。”
我攥着菜篮子就往家跑。到家翻出那个社保本子,封皮都旧了,边角卷着。我拿着本子站在客厅里,心里那口气突然松了松。
当天下午我就去了社区,填了表。小刘说,下个月就能办下来。
从社区出来,太阳挺好的。我站在门口,看着旁边那家老年用品店,橱窗里摆着各种拐杖和助行器。我想了想,拐杖我暂时用不着,但那个灵活就业的补贴,我得抓住。
晚上老周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他正在换鞋,听完直起腰,说:“那挺好啊,你咋不早去问。”
“我哪知道有这政策。”
“你呀,”老周摇摇头,“啥事都自己扛,也不跟我说。”
我没说话。可心里知道,有些事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那口气就泄了。
后来我才琢磨明白,人跟人不能比。王姨有王姨的命,我有我的路。她月月拿退休金是她的福气,我还差五年,那就一年一年接着交。灵活就业的补贴虽然不多,但一个月能省几百是几百。
那天在社区填完表,我把那张报名单折好,夹进了那个旧存折里。跟那张粮票放在一起。粮票是过去的念想,报名单是将来的指望。
前几天在楼下碰见王姨,她问我社保的事咋样了。我说办了个灵活就业补贴,自己接着交。王姨说那挺好,慢慢来。
“慢慢来。”我重复了一遍。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心里那口气,好像真的顺了一点。
今早起来,我熬了锅小米粥。就是那半袋小米,熬得黏黏糊糊的。老周喝了两碗,说今天这粥熬得好。我把药盒打开,吃了一片降压药。然后拿起广场舞那把红扇子,出门了。
扇子有三根竹骨断了,是上个月跳的时候使大了劲。我没舍得扔,拿线缠了缠,接着用。到楼下小广场,刘姐她们已经跳上了。我站到队伍后面,把扇子一展,跟着节奏动起来。
音乐响着,太阳晒着,扇子哗啦啦地响。跳完一曲,刘姐凑过来问:“昨天那个讲座你去不去?发鸡蛋票呢。”
我想了想,说:“去。听听呗。”
刘姐笑了,说:“这就对了,听听又不花钱。”
是不花钱。可听完之后呢?买不买,在自己。这就跟过日子一样,别人家怎么过是别人家的事,自己家的日子,得自己一步一步量着走。
我还有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五年之后,我也能月月拿钱。到时候我也去老年大学报个班,学学国画,跟小李她们一样。不图别的,图个心里踏实。
那半袋小米吃完了,我又买了一袋新的。这回没放冰箱,就搁在厨房那个旧药盒旁边。天天看见,天天熬粥。日子嘛,就是一碗粥一碗粥地熬出来的。
对了,你们身边有没有跟我一样的姐妹,社保也是断断续续交的,到现在还没凑够年限?你们是接着自己交呢,还是就打算这么着了?要是有啥好法子,也跟我说说,咱这个岁数的人,互相拉一把,总比一个人闷着头想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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