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1953年的夏天来得早。
五月底就有了暑气,长安街两旁的杨树叶子被晒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响。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电车叮叮当当过去。穿军装的人走在路上,步子都比别人快半拍。
六月初,朝鲜那边的炮声已经稀了。板门店的谈判帐篷里,双方代表还在为战俘名单来回扯皮。但前线的连队已经开始换防,有些部队整建制撤到后方休整。消息传回来,北京城里的气氛也跟着松了些。
军委大院里,几个参谋在议论。说十五军的秦军长回来了,说要来北京汇报。有人问哪个秦军长,旁边人说,就是上甘岭那个。
秦基伟那几天住在东四附近的一个招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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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南,能看到院子里一棵老槐树。他每天早上起来,先在院子里走几圈。路上碰到人打招呼,他点点头,不说话。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衬衫,外头罩着军装。军装是新的,刚发的,料子还硬。领口有些紧,他不时伸手扯一下。胸前别着一支钢笔,派克笔,笔帽磨出了铜色。那支笔他用了好几年,在上甘岭坑道里也是它,记命令,记伤亡数字,记打剩一个连我去当连长的电话内容。
来北京之前,他在军部把汇报材料改了又改。
材料写得很细。从接防五圣山开始,到坑道工事的构筑,到十月十四日美军炮击,到四十三天里的反复争夺。每一个连队的伤亡,每一处阵地的得失,每一批弹药的消耗,都有据可查。
但他总觉得还缺什么。
缺的东西说不清楚。不是数字,不是战果,不是经验教训。是别的东西。是坑道里那股汗味和硝烟混在一起的味道,是战士蹲在坑道口啃炒面时嘴角沾的粉末,是黄继光扑向机枪眼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的那个瞬间。
这些写不进材料。
六月十六日早上,他起得比平时早。
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上那套新军装。对着镜子看了看,领子还是有点紧。他伸手摸了摸胸前那支钢笔,笔帽是凉的。又理了理衣领,把帽子正了正。
出门的时候,警卫员问他带不带材料。他说不带,都记在脑子里。
车沿着长安街往西开。过了天安门,过了新华门,拐进一条窄些的街。街两边是灰砖墙,墙头探出些树冠,叶子绿得发黑。车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前停下。
他下车,看了看门牌,确认了一下。
门里有人迎出来,引他往里走。院子不大,几间平房,廊下摆着几盆花。蝉在树上叫,声音很大。走到一间屋前,引路的人停下,朝里指了指,示意他自己进去。
他在门口站住了。
屋里很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针声,一下一下,很匀。他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有人说进来。
推门进去。
地板是木头的,刷了红漆,踩上去有轻微响动。屋里摆着几张沙发,一个茶几,靠墙一排书架。光线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书脊上,有些书名能看清,有些看不清。
毛泽东从沙发上站起来,伸出手。
秦基伟立正,行了一个军礼。动作标准,手臂抬得不高不低,手指并拢贴在帽檐上。
毛泽东握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下。松开了,转身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
秦基伟的手伸到一半,缩了回去。
他说,主席,我不抽烟。
毛泽东愣了一下,笑了。当军长的不会抽烟啊?
秦基伟没有解释。
在十五军,没有人不知道军长是个烟筒子。警卫员后来跟人讲过,首长一天没有两包烟过不去。上甘岭最吃紧的那些天,指挥所里的烟蒂能堆小半缸。作战参谋进去送电报,脚底下踩的除了土就是烟头。
可此刻,他宁愿撒一个谎。
回到驻地后,警卫员照常把烟和茶摆到桌上。他伸手把烟推回去,只端起了茶杯。警卫员不解,他说我在主席面前讲过不会抽烟,怎么能够言而无信。
从此以后,秦基伟再没有抽过一支烟。
那天谈话的分量,远不在一根烟上。
毛泽东开口便说,你们在上甘岭打得不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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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他给秦基伟算了一笔账。自美国一七七六年独立以来,打了八次大的战争,其中三次发生在二十世纪。它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都是自己占便宜。朝鲜战争是美军在世界上第一次打败仗,吃了亏。
秦基伟回答说,我们开始没想到敌人会在上甘岭投入这么多兵力,敌人也没想到投入这么多兵力也没能拿下上甘岭。
毛泽东说,历史上没有攻不破的防线,上甘岭防线没有被攻破,这是奇迹。
正说着,刘少奇和周恩来走了进来。
毛泽东指着秦基伟介绍,第十五军军长秦基伟,在太行山当过司令,现在又是上甘岭的英雄。
刘少奇握住他的手说,上甘岭开创了一个世界纪录。周恩来也握着他的手说,你们打得很苦、很顽强,打得很出色。上甘岭战役,是朝鲜战争中又一次重要战役,是军事史上的一个奇观。
屋里的气氛松弛下来。
秦基伟这时把憋在心里的一件事说了出来。
他讲了一个战士中间流传的笑话。说毛主席专门给高岗副主席打电话,叮嘱让前方战士吃好点,结果高岗听岔了,听成了让大家吃炒面,于是后勤天天做炒面,战士们就天天啃炒面。
毛泽东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指着他说,我可没那么说。
周恩来和刘少奇也跟着笑起来。
秦基伟讲这番话时,上甘岭的硝烟其实还没有完全从记忆里散去。
一九五二年十月十四日凌晨,他是被轰炸声震醒的。
腾地坐起来,抓起电话问值班参谋是怎么回事。值班参谋回答,估计是五圣山方向的炮声。他压住火气说,我不要估计,弄清楚了马上报告。
披衣起床,赶到十五军作战室。
那天,美军向两个仅有三点七平方公里的小小山头发射了三十余万发炮弹,投掷了五百余枚炸弹。
十五军参谋长张蕴钰后来回忆,统计美军炮火是用在碗里丢豆子的办法。敌炮响一下,统计员就往碗里丢一粒豆子。
这两个高地,就是五九七点九和五三七点七。它们的地名,来自军用地图上标注的海拔高度。
而在它们身后,是五圣山。
彭德怀在部署防御时明确指示过,五圣山是朝鲜的中线门户,一旦失掉,志愿军将后退两百公里无险可守。谁丢了五圣山,谁就要对朝鲜的历史负责。
秦基伟率十五军接防这片区域是在一九五二年春。
他很快做了一件事:发动全军构筑坑道工事。
接防初期,阵地上多是堑壕和交通壕,防不住敌人的飞机大炮。有一次,敌人对某团三连前沿阵地狂轰滥炸,一排十二名官兵隐蔽在一个用六层圆木做顶、覆土四米以上的掩蔽部内,一枚重型炮弹将掩蔽部击穿,洞内人员全部牺牲。
秦基伟下决心改变这种被动局面。
十五军展开了一场群众性的坑道构筑运动。没有打石头的锤和钎,战士们自己当铁匠。没有钢铁,就在阵地上捡炮弹壳子。没有煤,就自己烧木炭。没有炸药,就从瞎火的炮弹和炸弹中搜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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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十五军的防御阵地上出现了一条条顶部厚度在三十米以上、坑道口厚度在十到十五米、高一点七米的坚固坑道,形成了以坑道为骨干的防御体系。
这个体系,后来救了无数人的命。
十月十四日战斗打响后,第一天就有三十余万发炮弹落在两个高地上。
战至十八日,联合国军第一次占领了两处高地的全部地面阵地,志愿军被迫退守坑道。
但能退入坑道的所剩无几。
第四十五师逐次投入的十几个连基本拼光了,师长崔建功手里连一个整建制的营都拼凑不出来。
四十五师作战科长向军里报告伤亡情况时痛哭失声。一三三团一、三、九连只剩十六人。一三四团一营共剩三十人,二营四连剩十九人,五连无兵,七连无兵,八连十一人。
秦基伟叫崔建功接电话。
他平时脾气火爆,此时却异常冷静。他说,十五军的人流血不流泪。谁也不许哭。国内像十五军这样的部队多的是,可上甘岭只有一个。丢了五圣山,你可不好回来见我。
崔建功哑着嗓子回答,一号,请你放心,打剩一个连,我去当连长,打剩一个班,我去当班长。只要我崔建功在,上甘岭还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的。
这段对话发生时,十五军已经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在整个上甘岭战役中,十五军伤亡一点一四万人,其中牺牲五千二百六十余人,占十五军建军以来牺牲总数的三分之一。
秦基伟在战役爆发的第三天做了一件让身边参谋都没想明白的事。
他接通了志愿军副司令员洪学智的电话。
洪学智分管志愿军后勤,是秦基伟长征时期的老领导。电话接通,没等秦基伟开口,洪学智就着急地问,老秦,你那边怎么样。
秦基伟说,范佛里特想上五圣山,把两个高地都快炸平了。
洪学智说,说吧,要什么,你们十五军要什么我给什么。
秦基伟脱口而出,给我一点炮吧。
洪学智问,什么炮。
喀秋莎。
洪学智答应了,最迟第二天中午前赶到。
秦基伟动情地说,洪副司令员,十五军给你敬礼了。
喀秋莎是BM-13型多管火箭炮的流行名字。这种轮式自行火炮,弹径一百三十二毫米,每辆炮车有一座八联装轨式火箭发射架,每条滑轨上下各装挂一枚火箭弹,每炮共装十六枚,最大射程八千五百米,电气点火,数秒钟内即可全部发射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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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基伟对喀秋莎的着迷不是一天两天了。
十五军炮兵室主任靳钟回忆,秦基伟是一位十分好学的军事指挥员,对现代武器装备既好奇又着迷。他当支队长时玩迫击炮,差点炸了自己。当分区司令员时玩照相机。当纵队司令员时玩汽车,几次翻车遇险。当军长时玩无线电。到了上甘岭,玩起了喀秋莎。
靳钟回忆说,喀秋莎火箭炮运来后,秦基伟高兴得跳起来,把喀秋莎当作宝贝蛋。他常对部下讲,同志们,我们的喀秋莎炮弹价值有多高,一颗炮弹的价值就是六两黄金呀,相当于一个富农的全年收入呀。
十月十九日,两个营的喀秋莎齐放,火光冲天。观战官兵欢呼雀跃。
但秦基伟每次用喀秋莎都极为谨慎。他指示要选择好发射阵地,掌握好发射时机,确保安全。靳钟回忆,每次反击前所设的假阵地都遭到了敌人的炮轰,发射后所有的真阵地也遭到了敌人的破坏,但喀秋莎这时早已按秦基伟的秘密指令转移到安全地带了。
反击的那个傍晚,夕阳刚刚垂下。
十五军的炮群和一个喀秋莎火箭炮团骤然轰响,地动山摇。
第一三四团八连和第一三五团六连从两个方向向五九七点九高地发起攻击。
八连创造了一个奇迹。十八日,他们以损失五人的轻微代价,成功突破美军炮火密集的封锁区,进入了一号坑道。炮火准备之后,基本齐装满员的八连跃出坑道,逐个夺取阵地,战至凌晨,八连已经重新夺回了五九七点九高地最高点。
也是在那天晚上,第一三五团二营参谋长张广生带着通信员黄继光到了六连。六连自连长万福来以下只剩十六人。黄继光在冲击中扑向敌人的机枪火力点。
因上报材料过于简单,黄继光最初被授予二级战斗英雄。一九五三年四月,志愿军总部追授黄继光特级英雄。
黄继光牺牲的地方,十五军四十五师后来镌刻了纪念碑,上书中国人民志愿军马特洛索夫式二级战斗英雄黄继光同志以身殉国永垂不朽。
战役从美军预计的五天打到了四十三天,从营连级小规模战斗发展为军师级大规模战役。
志愿军以伤亡一点一万余人的代价,毙伤敌二点五万余人,击落击伤飞机二百七十四架。
秦基伟后来对毛泽东说的那句话是有底气的。美国人有三个长处,机动快、有制空权、后勤足。但也有三个死穴,怕夜战、怕近战、怕死。
毛泽东听完哈哈大笑,说张牙舞爪的大老虎其实就是纸老虎,上甘岭是个奇迹,志愿军的骨头比美国的钢铁还硬。
那天在菊香书屋,秦基伟还向毛泽东介绍了黄继光、邱少云等人的英雄事迹。
毛泽东听得很认真。
这位指挥了四十三天血战的军长,此刻坐在领袖对面,身上穿的是新军装,胸前别的是在上甘岭陪了他四十三天的钢笔。
秦基伟的坦荡和幽默,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
一九一四年十一月十六日,他出生在湖北黄安县七里坪区秦罗庄。
父亲秦辉显是个老实厚道的庄稼人,除了种田还会一点篾匠手艺。母亲周氏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一家人种着几亩薄田,日子勉强能维持。
但天有不测风云。
从一九二四年起,短短三年时间,秦基伟的母亲、父亲、伯父、哥哥相继因瘟疫病故。家中唯一的姐姐也在万般不舍中下嫁他人,远走他乡。
十一岁的秦基伟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他没有流落街头。一九二七年秋,黄麻起义爆发,十三岁的秦基伟和村中的自卫队员一起加入了起义队伍。一九二九年八月,不满十五岁的他和村中几个赤卫队员一起,到乡里苏维埃政府软缠硬磨,终于磨到一张介绍信,一路跑到中国工农红军第十一军第三十一师,正式参加红军。
参军以后,秦基伟作战勇敢,胆大心细。
一九三七年西路军兵败祁连山,他率少数战士掩护主力突围,被马家军骑兵冲散。他换上老百姓的衣服,腰里插两把菜刀,昼伏夜行,凭着一张自制的地图穿过戈壁,千里迢迢回到了延安。
毛泽东听说这件事后,专门在抗大作报告时表扬,黄安放牛娃也能当团长,这就是革命锻炼人。
秦基伟的好学在军中出了名。当支队长时玩迫击炮,当分区司令员时玩照相机,当纵队司令员时玩汽车,当军长时玩无线电。
崔建功曾对采访者说,秦基伟能打、善学、会玩。上山打猎,开车兜风,打扑克,下象棋,样样都会。
这种性格贯穿了他的一生。
一九五五年,秦基伟被授予中将军衔。此后他历任昆明军区司令员、成都军区司令员。一九七五年调任北京军区,先后担任政治委员、司令员。一九八八年,他出任国务委员兼国防部部长,同年被授予上将军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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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防部长任上,秦基伟继续推动军队现代化建设。他担任过中国共产党第十、十一、十二、十三届中央委员,第十二届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第十三届中央政治局委员,第八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
一九九七年二月二日,秦基伟在北京逝世。
回到一九五三年六月十六日那个上午。
菊香书屋里的谈话持续了很久。毛泽东问前线吃穿,问战士们苦不苦。
秦基伟把部队里流传的俏皮话端了出来,把在座的人逗笑了。但毛泽东笑过之后,神色沉了下来,说战士们在前线出生入死,国家却让他们天天吃炒面。
秦基伟没有接话。
他知道,炒面是当时志愿军最实际的野战口粮。小麦粉、玉米粉、大豆粉混合炒熟,不易变质,便于携带,在敌军炮火封锁后勤线的条件下,是唯一能保证前线不断粮的办法。
那天离开菊香书屋时,秦基伟胸前别着的那支钢笔还在。
那支笔记录过坑道里的作战命令,记录过伤亡统计,记录过打剩一个连我去当连长的电话内容。
警卫员后来发现,军长变了。烟推回去了,茶杯端起来了。没有人逼他,他自己给自己立了一个规矩,然后用余生去守。
菊香书屋门外的石板路上,秦基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毛泽东桌上那盒烟还在原处。警卫员进来添水时看到,烟盒里的烟一支没少。
那支钢笔后来一直跟着秦基伟。笔帽上的铜色越磨越亮,笔杆上有了细密的划痕。他写报告用它,批文件用它,晚年写回忆录也用它。
笔尖换过几次,墨水换过很多瓶。但那支笔本身,他从来没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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