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东海集团年终分红大会。
财务总监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那根激光笔的红点往表格上一戳,声音都带着颤:“今年集团净利润四十七亿,经董事会决议,拿出十五亿做全员分红,在座各位,人人有份。 ”
台下哗啦啦翻手机的声音响成一片。
我盯着钉钉群里财务刚发的明细表,手指头一行行往下捋。
张总工,分红一百二十万。
刘副总,九十八万。
就连前台小周,入职刚满一年,账上打了八万八。
我把表格拉到最底下,没了。
六百三十七个人的名单,没有我。
旁边工位上,同事老赵拍我肩膀,他手机屏幕亮着,到账短信后面那一长串零晃得我眼疼:“老陈,你多少? 你可是跟着董事长从车库干起来的,这回不得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吭声。
台上的董事长周建国正端着茶杯笑,那件藏青色羊绒衫是我媳妇上个月帮他挑的,刷的是我的员工卡,三千八,到现在还没给我报销。
散会后我去财务室,门虚掩着。
王会计背对着我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周总,陈志远那边真不给了? 他可是技术总监,那年救火他差点把命搭上……”
电话那头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是周建国的声音:“给他什么? 一个外姓人,还真把自己当股东了。 当年那点事早过去了,现在公司缺了谁都转。 ”
我退到走廊拐角,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十五年前,周建国在城西租了个破车库做配电柜,就我一个技术员。
大冬天赶订单,手指头冻得握不住烙铁,我左手四个指头都落下了冻疮,每年入冬就痒,痒得钻心。
第五年公司接了个大单,资金链断了,我把家里准备买房的首付十八万挪出来给工人发了工资。
周建国当时拍着我肩膀说:“志远,这辈子有我一碗饭吃,就有你半碗。 ”
第七年公司厂房着火,夜里两点。![]()
我冲进火场去抢刚研发出来的控制芯片,一根横梁砸下来,左肩到现在阴天下雨就发酸,胳膊抬不过头顶。
那次住院,周建国拎着果篮来看了我一趟,果篮底下压了两万块钱。
出院后我媳妇说,公司没提工伤赔偿的事,那两万就是医药费,我自己垫了四万六。
这些事,财务王会计都知道,当年就是她经手转的钱。
我回工位收拾东西。
抽屉最里头有个铁皮盒子,装着我这些年的考勤卡,第一张是2009年3月12号,打卡机还是那种老式纸卡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夜班加班”。
盒子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股权承诺书,第八年的时候周建国亲笔写的,说给我百分之三的技术股,至今没在工商登记过。
我把承诺书拍在财务室桌上,王会计脸色变了。
“陈哥,这个……”
“这个你见过。 周建国签字那天,你也在。 ”
她不敢看我眼睛,手指头绞着签字笔:“周总说……说那年公司困难,这个就是张白条,作不得数。 ”
“十五亿分红作不得数,我十五年的加班也作不得数? ”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周建国的秘书小吴探进半个身子:“陈总监,董事长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
我把铁皮盒子抱在怀里往外走,经过大厅那面荣誉墙,正中间挂着我当年从火场抢出来的那块电路板,烧得焦黑,旁边配着照片和说明文字:“技术总监陈志远同志奋不顾身保护公司核心技术”。
相框玻璃上落了层灰,我伸手抹了一把。
周建国的办公室在三楼,真皮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墙上那幅字是他自己写的“厚德载物”。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泡茶,抬头看我一眼,往对面椅子努努嘴:“坐,站着干什么。 ”
我把股权承诺书放在茶台上。
他瞥了一眼,继续往紫砂壶里注水,水线拉得又细又稳:“志远,公司大了,要讲规矩。 你那百分之三,当时是口头说的,又没有法律效力。 现在董事会定的分红方案,是请了专业机构来核算的,不是谁想改就能改。 ”
“周总,十五亿,我只要我那百分之三,四千五百万,剩下你们怎么分我不管。 ”
他笑了一声,把茶壶放下,指头敲着那张承诺书:“你说这个? 八年前写的,那时候公司什么情况你也清楚,公章都没有,我个人的一个便签,能值四千五百万? ”
“那年我垫进去的十八万买房钱,按现在房价算,翻了多少倍你自己心里有数。 ”
他脸上的笑收住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志远,你今天情绪不对。 这样,我让财务给你包个红包,十万块,你拿去过年。 分红的事,不要再提了。 ”
十万。
十五亿的十五分之一,三百万分之一的十万。
我把那张承诺书拿回来,折好揣进口袋,从兜里掏出员工卡,放在他茶台上。
卡面磨得发白,边角都起毛了,照片上三十岁的我笑得傻乎乎的。
“周建国,这卡我用了十五年。 今天,我辞职。 ”
他眼皮都没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行,去人事办手续。 工资结到今天,明天不用来了。 ”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就不怕我把当年那些事说出去? ”
“什么事? 消防的事,有官方报告。 股权的事,你那份东西没有法律效力。 志远,我劝你一句,好聚好散,别折腾。 ”
我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
下到一楼大厅,手机开始震。
钉钉群里消息刷屏,都是恭喜发财之类的话,有人发红包,我点开一个,抢了三块五。
紧接着就有人@我:“陈总监怎么没在分红名单上? ”
消息发出来不到十秒就被撤回了,群里安静下来。
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媳妇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嗡嗡响。
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今天发分红了吧? 你们那个老赵媳妇下午在菜市场跟我说,她家拿了六十多万,老赵升副总了? 你呢,多少? ”
我把那个铁皮盒子放在鞋柜上,没换鞋,就站在玄关那儿。
“没我的。 ”
锅铲撞在铁锅上咣当一声,她转过身来,围裙上溅着油点子:“你说什么? ”
“没我的。 十五亿,分了六百多个人,没有我。 ”
她关了火,厨房安静下来,只有客厅那台旧冰箱还在嗡嗡嗡地响。
她擦着手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盯着我的脸看了足足十秒。
“陈志远,你十五年的班,加了一万多小时的班,左肩到现在抬不起来,那年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你忘了吗? 连前台那个新来的都拿了八万八,你没得分? ”
我掏出那张承诺书递给她。
她看了两遍,又翻过来看背面,手开始抖。
“白条? 你给他卖命十五年,就换回来一张白条? ”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我胸口。
冰箱还在响,隔壁传来邻居家小孩练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老是弹错同一个音。
我把手机掏出来,关机。
然后进了卧室,拉开衣柜最底下那个抽屉,里面有个牛皮纸袋。
纸袋里装着这些年的东西——医院诊断证明、几张缴费单、一张我冲进火场前的监控截图打印件、还有一份手写的会议记录,那是第七年公司开股东大会,周建国说技术团队给干股的话,我偷偷记下来的,上面有日期和在场每个人的签名。
媳妇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你要干什么? ”
“该我的,一分不能少。 不该我的,我一分不要。 ”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走过来,蹲下身子,从牛皮纸袋里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看。
看完最后一张,她站起来,把围裙解了扔在床上:“明天我跟你去公司。 ”
“不用。 你把家里那些年我垫钱的转账记录找出来,银行那边能打流水。 ”
“你要跟他打官司? ”
“先不打。 他周建国最在乎什么? 面子。 公司要上市,下个月证监会就上会了。 你说这时候,十五亿分红独独漏掉创始人之一,这些材料寄到证监会信访办,他会怎么样? ”
媳妇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是老陈,你那些证据,股权承诺书没法律效力……”
“所以我不告他。 我只要分红。 他那十五亿,分给六百三十七个人,唯独漏掉我,从财务规则上就说不通。 要么他承认这张白条,要么他承认财务方案有漏洞,两个选项,哪个对上市公司影响更大,他自己会算。 ”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媳妇在客厅用手机银行一笔一笔查转账记录,从2009年第一笔十八万开始,到后面垫付的工伤医药费四万六,还有无数次出差自己先垫的机票住宿。
她拿支铅笔在纸上记,写满了两页A4纸。
凌晨三点,她推门进来,把那张纸放在床头柜上。
“一共三十七万四千六百块。 这是能查到的,那些现金垫的还不算。 ”
我拿过那张纸,铅笔字,有几处被橡皮擦得发毛。
她写字一直这样,重,力透纸背,翻过来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划痕。
“睡吧。 ”我说。
她躺下来,背对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翻过身,把脸埋在我后背上,声音闷闷的:“你那个肩膀,明天去医院再看看。 这笔钱要回来,先把手术做了。 ”
“嗯。 ”
“还有,你以后不管干什么,别瞒着我。 今天你在玄关站着那会儿,我差点以为你要……”
她没说完,手从我腰上收紧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把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手机震得差点脱手。
未接来电提示一条接一条往外蹦,屏幕上数字跳得跟秒表似的——周建国,187个未接。
再往下翻,王会计,23个。
小吴,31个。
还有几个陌生号码,区号是北京的。
短信也塞满了收件箱,最新一条是周建国早上六点零七分发的,就一行字:“志远,有事好商量,来我办公室。 ”
我把手机递给媳妇,她扫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走吧。 ”她拎起那个牛皮纸袋,另一只手里攥着昨晚写的那张A4纸,“先去银行打流水。 ”
出门的时候,楼下早餐摊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着滚,滋滋响。
卖豆浆的大姐认得我,笑着招呼:“陈哥,今天这么早? 还是老样子? ”
我点了点头,掏钱的时候发现兜里还有一张东海集团的食堂饭卡,余额六百多块。
我把饭卡也放进了牛皮纸袋。
媳妇看见了,没说话,伸手过来,把我羽绒服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底下。
风大,街边的法桐树刮得哗哗响,她把我领口紧了紧,手指头碰到我脖子,冰凉的。
我握住她的手,揣进自己兜里。
手机又震了。
周建国的电话。
我接了,没说话。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周建国的声音传出来,哑得像砂纸磨铁:“志远,你在哪儿? 我去接你。 ”
“周总,我那份承诺书,您考虑好了? ”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能听见他办公室那台老式挂钟的滴答声,还是我那年从旧货市场帮他淘的。
“你来,咱们当面谈。 ”
“不用当面谈。 您让财务把我那百分之三算出来,今天下午五点前打到我工资卡上。 另外,我左肩手术的医疗费、后续康复费用,还有当年我垫付的那十八万,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算。 这些算清楚了,我到公司办交接。 ”
“志远,你这不是……”
“周总,下个月证监会就要上会了。 您那十五亿分红方案里,六百三十七个名字,偏偏漏掉一个创始人,这事让发审委看见了,您觉得他们会不会多问几句? ”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磕在桌面上的声音,然后是周建国压低的嗓音:“好。 我让财务算。 ”
我挂了电话。
媳妇在旁边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一点都不结巴。 ”
“我对着他练了十五年。 ”
下午两点十七分,手机短信响了。
我点开,工资卡到账四千五百三十二万。
备注写着:东海集团年终分红(陈志远)。
后面跟着一条短信,周建国发的:“志远,明天来办手续,该交接的交接。 好聚好散。 ”
我没回。
媳妇下班回来,看见短信,站在客厅里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走进厨房,把冰箱里那半棵白菜拿出来,又放回去。
最后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没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我胸口,手攥着我那件旧毛衣的袖口,越攥越紧。
窗外,对面楼那家又在装修,电钻声响起来,震得玻璃嗡嗡的。
我伸手把阳台窗户关上。
“明天去医院,约手术。 ”她说,声音还是闷的。
“好。 ”
“以后你干什么,我都不拦你。 但你得跟我说。 ”
“好。 ”
她抬起头来,鼻尖红红的,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陈志远,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 老实人吃亏。 ”
我笑了一下,伸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老实人吃亏,但老实人手里有十五年的账本。
这世上没有白吃的亏,也没有白占的便宜,时间到了,都得算总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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