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四十五岁的杜甫跪在凤翔行宫的石阶上，两只胳膊肘从破烂的袖口里露出来，脚底的麻鞋早就磨穿了。
皇帝没赏他金银，也没给他实权，只给了一个从八品上的芝麻官。
他却当场哭出声，写下涕泪受拾遗，流离主恩厚。
这份感激，一年后差点要了他的命。
公元757年四月，郭子仪的大军已经逼近长安。
城里的杜甫瞅准这个乱局，一个人从金光门溜出去，穿过两军对峙的封锁线，徒步走了几百里，去投奔在灵武登基的唐肃宗李亨。
在这之前，他已经被叛军困在长安整整一年。
叛军没把这个曾经的太子府闲职小官放在眼里，看管得也松，他才等到了机会，亲眼看着国都被烧杀抢掠，写下了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杜甫拿到的左拾遗，官职从八品上，比一个县令还低一级。
满朝文武都替他觉得寒酸，可这背后的门道，不看品级根本看不明白。
左拾遗是武则天垂拱元年设立的谏官，归门下省管，左右各设两人。
它的活儿，《大唐六典》里写得很清楚：朝廷的政令要是不对头，损害了百姓，小事就写密封奏章，大事当面跟皇帝说，还要负责举荐被埋没的人才。
品级压得这么低，不是朝廷不重视，恰恰是故意设计的。
官做得越大，越怕丢官，说话就越不敢直。
给个从八品的位置，反倒没什么可失去的，才敢跟皇帝对着说话。
更关键的是拾遗能上朝议事，属于供奉官。
唐代规矩，供奉官走在街上，除了宰相谁都不用让路。
一个从八品的官，碰到三品尚书可以不避让，这在等级森严的官场里是极少见的特权。
逢年过节，皇帝还会亲自赐口脂、面药，杜甫在《腊日》里写过口脂面药随恩泽，翠管银罂下九霄。
从早年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的日子，一下子变成受天子亲赐，这个落差不是谁都能扛住的。
天宝末年的封演在《封氏闻见记》里列过唐代文人最理想的仕途路线，叫八俊：进士出身、校书正字、畿尉、监察御史、拾遗补阙、员外郎郎中、中书舍人给事中、中书侍郎中书令。
拾遗排第五，正好是从底层官员跨进高层序列的那道门。
同时代拿到这个位置的人，走的都是苦路。
王维二十一岁进士及第，熬了十四年才当上右拾遗。
张九龄从进士到左拾遗，花了将近十年。
高适年近五十才中举，当过封丘尉，又投了哥舒翰的幕府，安史之乱后才拜左拾遗，前后隔了七年。
杜甫呢？
755年被授河西尉，他没去。
757年直接拜左拾遗，中间那两年他连一天实职都没干过，一直是个挂名的太子府参军。
一个连进士都没考上的人，被越级提拔进八俊序列，这不是靠资历熬出来的，是唐肃宗给的政治账。
肃宗刚在灵武仓促登basic基，手里没兵没粮，最缺的是人心。
一个宁死不降、冒死穿越火线来投奔的文人，正好是最好用的招牌。
给杜甫左拾遗，等于向天下人喊一句话：忠义之人，朝廷不会亏待。
杜甫自己心里清楚，这份任命不只是一个官职，是他四十五年颠沛流离第一次被承认。
可惜这份感激来得急，也垫得薄。
至德二载，宰相房琯主动请命去收复长安，结果非要用春秋时期的车战古法对抗叛军骑兵，陈涛斜一战，四万唐军几乎全军覆没。
肃宗本来就想贬房琯，这背后还有一层更深的账。
房琯是唐玄宗的旧臣，是太上皇派去灵武辅佐肃宗的人，肃宗一直防着他暗中向着玄宗那一边。
陈涛斜的惨败，正好给了肃宗一个体面的借口。
满朝文武都看明白了这层意思，没人敢替房琯说话。
杜甫偏偏站出来了。
早年他困在长安，四处投诗求人赏识没人理，唯独房琯赏识过他、照顾过他。
这份恩情，加上谏官本职就该匡正朝政，他就上书直言房琯罪不至贬。
在肃宗眼里，这封奏疏的意味全变了。
杜甫不辨君臣之间的角力，公然替太上皇的旧部宰相说话，等同于坐实了私结党羽的嫌疑。
肃宗大怒，下旨把杜甫交三司会审，按重罪审讯。
宰相张镐、御史大夫韦陟拼命求情，说甫若抵罪，绝言者路，杜甫才免了牢狱之灾，但肃宗对他的信任已经没了。
至德二载八月，杜甫被放归鄜州探亲，看着是恩准，实际上是变相疏远。
第二年，朝廷把他调去当华州司功参军，品级从七品下，看着比左拾遗高，实际是把他彻底调出中央，去管地方祭祀、文教这些琐事，跟八俊那条晋升路线彻底告别。
后来他辞官南下，投奔剑南节度使严武，得了个检校工部员外郎，但检校只是挂名，没有实权。
严武一死，他又没了依靠，大历五年在湘江的一条船上病逝。
后世给杜甫立碑，碑文写的是唐左拾遗工部员外郎杜文贞。
左拾遗放在最前面。
这一年谏官生涯，在他自己和后人眼里，都是他仕途里最亮的那一段。
杜甫要是当年学乖一点，不替房琯说那句话，会不会也能像高适一样，一步步熬到高位？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因为他没给自己留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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