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岁独居后,我才发现日子没多少兴致:每天早上6点醒来,出门遛弯,睡不着也闲不住
01.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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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十七岁那年,儿子周明打电话来,让我别动房子。
他说得很慢,像在跟一个不太听得懂话的人商量。
妈,房子先别出租,也别卖。等我周末过去。
我正在厨房洗杯子,水龙头没关严,水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
我已经把钥匙给别人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给谁了?
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姓陈。做家政的。
你让陌生人住进去了?
她不是陌生人,门店介绍的。
你连她叫什么都没弄清楚,就让她住?
我把杯子冲了两遍。
她叫陈静。
周明没再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房子,钥匙,孤老太太,陌生女人。
这些词摆在一起,很容易让人觉得我已经糊涂了。
其实我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醒了也睡不着,穿上鞋出门遛弯。
松柏小区门口有一排卖早点的摊子,我每天买两个烧麦,吃一个,另一个放在塑料袋里,拎回去。
没人吃。
我也不扔。
中午热一下,晚上再热一下。
到第三天,才会放进垃圾桶。
陈静就是那天来的。
清河家政门店的老板娘把她领到我家,指着客厅说:陈姐,这位王阿姨,要求不多,就是早上帮忙买菜,下午擦擦桌子,晚上有人说说话。
我说:我不需要人陪。
老板娘笑着接话:您不需要,她需要一份工作。
陈静站在门边,手上拎着一个旧布袋,布袋边缘磨白了。
她没有急着进来,只问我:阿姨,卫生间在哪边?
我给她指了方向。
她走进去,出来以后说:水龙头漏水。
我说:一直这样,拧紧就行。
她又拧了一下。
水不滴了。
您儿子知道我来吗?
她问得很随便,像问菜市场的青菜多少钱。
知道。
他说什么?
他说,让我别把钥匙给别人。
陈静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钥匙。
那您还是给了。
他不住这里。
她把布袋放到沙发旁边,没有坐。
我住哪间?
东边那间。
有窗吗?
有。
窗户能打开吗?
能。
她点点头,像已经知道了答案。
周明周六过来时,陈静正在厨房切萝卜。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妈,谁让她住进来的?
我把烧麦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到桌上。
我。
您一个人住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找人?
突然吗?
您之前没说。
我说了你会同意吗?
周明看着我,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不同意,是因为我怕您被骗。
你怕我被骗,还是怕房子出问题?
这有区别吗?
我把那只没人吃的烧麦推到他面前。
你吃吧。
妈。
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没动。
陈静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一点萝卜汁。
周先生,您要不要看看合同?门店签的,工资每月三千二,房间我住,水电我按一半算。您要是不放心,可以把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拿走。
周明盯着她。
你为什么要住这里?
陈静擦了擦手。
因为我交不起外面的房租。
这句话没有什么可反驳的。
周明转头看我。
您非要这样吗?
我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我早上六点醒,晚上十一点还睡不着。你说我该怎么住。
人到了这个年纪,最怕的不是没人照顾,是所有人都只想替你安排。
周明站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烧麦,咬了一口。
他皱眉。
凉了。
我说:我知道。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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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走后,陈静把那只凉烧麦扔进了垃圾桶。
动作很轻。
我还是看见了。
以后别扔。
凉了不能吃。
我能吃。
吃坏肚子,我还得陪您去一趟。
她把垃圾袋打了个结。
您儿子对您挺好。
我正在擦桌角,听见这句话,手没停。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他第一句话不是问房子,是问您吃没吃饭。
那是顺便。
顺便也算。
她说话不急,句子也不长。
我不太喜欢这种人。
她们不跟你争,却总能把话放在你心里,像一粒没扫干净的米。
下午,她去买菜。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小葱,叶子有点蔫。
我没买到好的。
都一样。
陈姐。
嗯。
你为什么不住家政门店安排的地方?
那里一间屋住三个人。
你以前做什么?
什么都做过。厂里,饭店,保洁。后来照顾过一个老太太,老太太走了。
她把小葱根部剪掉。
那家人没留你?
留我做什么。他们儿子说,已经给了我一个月工资,够厚道了。
她笑了一下。
我没接话。
晚上七点,周明又打来电话。
这次他没有问陈静在不在。
妈,林娟想跟你聊两句。
我拿着电话没说话。
儿媳妇林娟在那头说:妈,您别误会,我们不是不让您找人。就是家里住进一个陌生人,总要谨慎一点。
我签合同了。
合同不是全部。她有没有债务,有没有别的家庭纠纷,这些您知道吗?
你们知道?
所以才劝您。
劝我把她赶走?
至少先别让她住东边那间。
那让她住哪儿?
林娟停了停。
您可以去我们那边住一阵子。
你们家还有地方吗?
客厅可以临时放张床。
我看了一眼东边的房门。
房门底下露出一小截陈静的拖鞋,鞋面沾着白色灰尘。
我不去。
妈,您总这样。明明一个人过得不好,还非要装得什么都能扛。
我没有出声。
林娟继续说:周明是您儿子,不是外人。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肯依靠他?
我依靠过。
什么时候?
你们结婚那天。
电话那头没声了。
那天周明喝多了,林娟一个人把他从饭店扶回来。
林娟的高跟鞋断了一只,周明吐在她裙子上。
她坐在我家卫生间门口,哭了半夜,第二天照常去上班。
我记得这些。
她大概也记得我只给她煮了一碗面,没问她要不要离婚。
有些话当时不问,后来就再也问不出口。
林娟说:妈,房子不是小事。
我知道。
您别把它给别人。
我没给。
也别签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没签。
那您把房产证放哪儿了?
她问得太快。
我擦桌子的手停了下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随口问。
随口问房产证?
妈,您别多心。
我看着窗边那盆吊兰。
叶尖有点黄,陈静下午给它浇了水,水多了,托盘里全是。
林娟。
嗯。
你们最近是不是缺钱?
她没回答。
周明在旁边说:妈,别问了。
这句话比什么都像答案。
晚上,陈静敲了敲我的门。
阿姨,您睡了吗?
没有。
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折过的纸。
门店那边说,工资要下个月十五号才发。这个月房租我先欠您一半,行吗?
行。
您不问我为什么没钱?
不问。
您不怕我跑?
你跑了我就把门锁换了。
她笑了一下。
笑完又抿住嘴。
您儿子好像不喜欢我。
他不喜欢很多人。
包括您吗?
我看着她。
她立刻低下头。
我随口问的。
我没有回答。
她把纸放在桌角,正要出去,忽然说:阿姨,您东边那间屋的抽屉,最好别让人动。
为什么?
里面有一只旧铁盒,盖子松了,东西会掉出来。
你动过?
我擦灰时看见的。
里面是什么?
几张纸,一只小鞋,还有一枚发卡。
她说完就出去了。
我坐在床边,没开灯。
那只铁盒,我已经三十多年没打开过。
有些人不是不想回家,只是回家的时候,家里已经没有给她留位置了。
03. 转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照常出门。
陈静没起来。
她睡东边那间,我经过门口时听见里面有轻微的翻身声。
她睡觉不安稳,半夜会起来喝水,杯子放回桌面时,总要碰两下。
我在小区里走了三圈。
遇到住在三号楼的刘姐,她问:你家是不是来了个住家保姆?
不是保姆。
那是什么?
人。
刘姐笑了。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怪了。
你以前不怪?
我以前有老伴。
那他现在呢?
刘姐抬手指了指楼上。
在家看电视,声音开得像拆房子。
我们都笑了一下。
笑完各走各的。
回到家,周明已经坐在客厅。
他穿着一件没熨平的衬衣,鞋尖沾着泥,手边放着两个纸袋。
你怎么进来的?
陈静开的门。
她人呢?
去家政门店了。
她把钥匙给你?
她说我可以进。
我把外套挂起来。
那是她的钥匙,不是我的。
周明看着我。
妈,您今天跟我去一趟银行。
我不去。
不是办什么大事,就是把账户整理一下。
我自己能整理。
您连手机支付都不会。
我会现金。
现金放家里更不安全。
你想拿走?
他猛地抬头。
我什么时候拿过您的钱?
你没拿过。
那您为什么这样说?
你问得太细。
周明没说话。
他把纸袋推到我面前。
林娟给您买的衣服。
我打开看了一眼,是一件深灰色外套,领口有一圈软毛。
我不穿这种。
她挑了很久。
她自己怎么不穿?
妈。
她是不是又问房产证?
周明靠回沙发。
她只是担心。
担心我把房子给别人?
您不会真把房子给她吧?
我还没想好。
她一个外人,您认识她才几天。
你认识我六十七年,也不见得知道我每天几点醒。
周明的脸色不好看。
她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没有。
她有没有问房子?
没有。
有没有看您的证件?
没有。
有没有翻抽屉?
没有。
那您为什么信她?
我走到厨房,把昨天剩下的粥热上。
因为她不问。
她不问什么?
她不问我为什么一个人住,不问你为什么总不回来,不问我为什么每天买两个烧麦。
周明低声说:我每周都回来。
你每次回来都坐不到半小时。
我有工作。
我知道。
那您还想怎么样?
粥煮开了,白沫沿着锅边往外冒。
我把火关小。
我没想怎么样。
您就是想让我觉得亏欠您。
我拿勺子搅了两下。
你亏欠过我吗?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出来?
他把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一下。
这是他小时候挨我骂后常做的动作。
我那时总说,别抓头发,抓不出答案。
周明说:妈,您不懂。林娟最近要跟我离婚。
我手里的勺子碰到了锅底。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了。
她要房子?
她说不想要。
那你为什么一直说房子?
因为她觉得我把钱都给了您。
我关了火。
你给过我钱?
我每个月转给您三千。
那是生活费。
您以为我不知道您把它们都存起来了?
我看着他。
你知道?
我去银行查过。
你查我账户?
我是您儿子。
儿子也不能随便查。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您哪天出事,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我没出事。
现在没出,不代表以后没有。
我转身把粥盛进碗里。
你们要离婚,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娟说,您一直不喜欢她。
她自己知道。
她还说,您把东边那间房留着,是因为您心里还有别人。
我把碗放到桌上。
她说得没错。
周明脸一下白了。
谁?
我端起另一只碗。
你别管。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一声。
妈,您到底背着我们做了什么?
我没有看他。
你先把粥喝了。
我喝不下。
那就放着。
他拿起桌上的纸袋,转身要走。
陈静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菜。
她看到周明,停了一下。
周先生,您脸色不太好。
用不着你管。
陈静没生气,把菜放到厨房。
我也没想管。
周明走到门边,又停下。
妈,东边那间房,我今天要看看。
我说:不行。
为什么?
那里面有人住。
她不在。
也不行。
您越不让我看,我越觉得有问题。
我抬头看着他。
房门不是因为你是儿子,就该为你打开。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后,陈静把青菜一根一根摆在水池边。
您儿子说得也有道理。
你替他说话?
我替自己说。
她低头掰掉一片烂叶子。
如果我是他,我也会怀疑。
那你走吧。
她的手停住。
您让我走?
你不是说他怀疑得有道理吗?
我说有道理,没说我要走。
她继续掰菜叶。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那只铁盒,您真不打开?
我说:不打开。
里面的人还等着吗?
她问得很轻。
我把桌上的两个碗收起来,反复洗同一只碗。
她等不等,跟我没关系。
陈静没有再说话。
04. 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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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凌晨四点多,东边房间传来一声东西掉地的响动。
我披着外套出来。
陈静蹲在门口,手边是那只旧铁盒。
铁盒盖子开着,里面的纸散了一地。
她看见我,马上站起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说话,弯腰去捡。
最上面是一张发黄的纸,边角已经卷了。
陈静伸手按住。
您先别看。
拿开。
阿姨。
我让你拿开。
她慢慢收回手。
我把纸拿起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像孩子刚学会写字。
妈妈,我以后会自己回家。
下面没有名字。
我把纸折回原样。
陈静站着没动,脸色比墙还白。
您认识这字吗?
我把铁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
一只红色的布鞋,鞋底已经硬了。
一枚缺了一角的塑料发卡。
还有七八张被折得很小的纸。
陈静忽然蹲下,拿起那枚发卡。
她用拇指反复摸着缺口。
这个是我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小时候我有一只这样的,后来被门夹断了。
我看着她。
你小时候住哪儿?
她笑了一下,没什么力气。
您问这个干什么?
你先回答。
北桥巷,靠近粮店。后来拆了。
家里几个人?
我妈,还有一个哥哥。
你妈叫什么?
她没有说话。
东边房间的灯亮着,灯泡一闪一闪。
陈静把发卡放回铁盒,手指在盒边上磕了一下。
阿姨,您别问了。
你怕什么?
怕您问完以后,还是让我走。
我没动。
她把那些纸重新压平。
我妈叫王芳。
屋里很静。
厨房的冰箱突然响了一下,过了几秒又停了。
陈静说:她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她不爱笑,炒菜喜欢放很多盐。她有一个儿子,后来送给亲戚养了。她还有一个女儿。
我坐在床沿。
女儿呢?
听说送人了。
听谁说?
她自己说的。
她还说什么?
她说,等她攒够钱,就把女儿接回来。
我问:她攒够了吗?
陈静摇头。
没有。她后来嫁了个人,那个男人喝酒,欠钱。她怕女儿被找过去,就把所有信都退回去了。
她女儿知道吗?
不知道。
我盯着她的手。
那双手指节粗,指甲缝里有一小块没洗干净的泥。
她用拇指抠了两下,抠不下来。
你为什么到我这里来?
家政门店说这里缺人。
你可以不接。
我缺钱。
我给你三千二。
我知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抬头。
那一瞬间,她像突然被人掐住了喉咙,嘴唇动了两次,没有发出声音。
外面有人敲门。
是周明。
妈,开门。
我没动。
他又敲了一下。
妈,我知道陈静在里面。
陈静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我去开。
我抓住她的手腕。
别动。
这是我第一次碰她。
她的手很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周明在门外说:妈,您今天必须跟我去一趟。林娟已经把律师约好了。
陈静看着我。
您要签房子?
我没有回答。
是为了她吗?
我还是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眼泪没掉下来,只把嘴角牵得很难看。
我就知道。
我松开手。
她打开门。
周明站在外面,看见陈静,脸色变了。
你怎么在东边房间?
我住这里。
你翻我妈的东西?
没有。
那铁盒怎么开的?
它自己掉了。
周明走进去,一眼看见床上的旧铁盒。
妈,这是什么?
我说:你出去。
里面是什么?
出去。
他没有动。
您到底在怕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铁盒前,把最下面那张纸拿出来。
上面有一个地址。
北桥巷,三号,王芳收。
周明看着那行字,忽然问:王芳不是您的名字吗?
陈静的肩膀垮了下去。
我把纸递给她。
你看。
她没接。
我不看。
你看。
看了又怎么样?
看了你就知道,东西没有寄出去。
她抬起眼。
我把铁盒往她面前推了推。
不是我不等你。
陈静盯着那只铁盒,终于伸手拿起那张纸。
她看了很久,问我:为什么没寄?
我说:那时候我没有钱。
她笑了一声。
后来呢?
后来你已经有自己的家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她把纸捏皱,又慢慢摊开。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是您不要我。
我看着她,没有解释。
后来我妈死了,我在她柜子里找到这些纸。我去问她,她说让我别找。她说您早就不要我们了。
她说得不全对。
那哪一句是真的?
我蹲下,把红布鞋拿出来。
鞋底内侧缝着一小块白布,白布上是两个字。
静静。
她的名字。
我是把你送走了。
我说。
但我没把你忘了。
陈静接过那只鞋,按在胸口。
周明站在门口,半天没出声。
他问:妈,她是……
我说:是你姐姐。
陈静低头看鞋,没有看他。
周明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门框。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小时候问过。
我问过什么?
你问,为什么别人家有姐姐,我们家没有。我说,她走丢了。
您骗我。
嗯。
这么多年,您一直知道她在哪儿?
不知道。
那您现在怎么知道?
我看向陈静。
她进门第一天,拿抹布时,先擦门把手,再擦门框。她小时候也这样。
陈静抬起头。
您记得?
记得。
周明走到客厅,坐下。
他用手捂住脸。
陈静把那只红布鞋放回铁盒,盖子没盖好,留了一条缝。
我问她:你来这里,是认出我了?
第一天就认出来了。
为什么不叫我?
我想看看,您还记不记得我。
你觉得呢?
她看着我。
我把铁盒盖好。
我记得你不爱吃葱。
陈静忽然低下头,开始把散在地上的纸一张张捡起来。
周明转过身,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家里还有米吗?
我说:还有半袋。
我去买。
别买太多。
知道。
他拿起车钥匙,站了一会儿。
姐。
陈静的手停在半空。
周明没有再说。
他开门出去。
门关上后,陈静坐在地上,继续整理那些纸。
她把每一张都压平,叠齐,放回铁盒。
我去厨房烧水。
她在背后说:您当年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把水壶放到炉子上。
我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你十六岁。
我不记得。
你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就把门关上了。
我不知道是您。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敲门?
我盯着炉火。
你关门了。
身后很久没声音。
水还没开,我先拿了两个杯子出来。
我不是没有等过你,我只是等到后来,不敢再敲那扇门。
05.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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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买回来一袋米,两把青菜,还有三盒没人爱吃的糕点。
他把糕点放在桌上。
店员说这个卖得好。
我说:你从小就不会买东西。
那就放着。
陈静从东边房间出来,眼睛有点肿,脸上洗过,头发也重新扎了一遍。
她看见周明,停在客厅中央。
周明说:我买了米。
看见了。
妈说你不爱吃葱。
我现在爱吃。
哦。
两个人站在那里,像两个第一次见面的同事。
我把旧铁盒放在桌上。
先吃饭。
没人动。
我把米淘了三遍,倒进电饭锅。
陈静站在旁边问:要不要放一点小米?
家里没有。
我明天去买。
周明说:我去。
陈静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哪儿卖吗?
知道。
你小时候不肯吃小米粥。
现在吃。
你小时候也不爱吃葱。
她刚才说了。
他们都停了一下。
这顿饭最后还是吃上了。
周明夹了一筷子青菜,皱了皱眉。
盐放多了。
陈静说:我放的。
挺好。
你刚才不是说多了?
我说挺好。
我低头喝粥。
周明没再说话。
饭后,林娟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周明,你跟我回去。
周明正在擦桌子,手里拿着一块已经湿透的抹布。
你先坐。
不坐。
她看见陈静,愣了一下。
陈静站起身。
嫂子。
林娟脸上的表情停住了。
你叫我什么?
嫂子。
你认识我?
第一次见。
那你……
陈静看向我。
她是我弟弟的妻子。
林娟慢慢把目光移到我身上。
我说:陈静是你姐姐。
屋里静得只剩下水槽里的水滴声。
林娟没有问我怎么会有女儿,也没有问陈静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她只问:这房子呢?
周明马上说:林娟。
我问房子。
我看着她。
房子不卖。
林娟点点头。
那她住多久?
住到她不想住。
您准备把房子给她?
这是我的房子。
周明跟我结婚的时候,您说过以后房子留给我们。
我没说过。
您说过。
我说的是,等我不住了再说。
林娟笑了一下。
对。您一直很会把话说得不清不楚。
周明低着头擦桌子。
林娟看了他一眼。
你早就知道?
我今天才知道。
那你现在选她,还是选我?
周明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
林娟看向我。
妈,您满意了吗?您一辈子都要这样,别人围着您转,谁离开都得先问您的意思。
我把桌上的空碗摞起来。
你可以不围。
我不围了。
她转身要走。
周明叫住她。
林娟。
干什么?
我不卖房子。
我没让你卖。
你说过,卖了房子,我们就能还清债。
那是我妈的房子。
所以不能卖。
你终于想清楚了。
不是现在想清楚的。
他看着她。
我只是一直没敢告诉你,我妈有女儿。
林娟愣了一下。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完,站在门口没动。
陈静走到她旁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嫂子,这个给你。
林娟没接。
什么?
你妈的电话和地址。
林娟脸色变了。
你怎么有?
阿姨给我的。
我说:你母亲不是住在南边吗?
林娟看向我。
她搬走了。
我知道。
你知道?
她来过一次。
林娟的手慢慢垂下来。
什么时候?
上个月。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跟周明吵架,不肯回家。她问我,你喜欢吃什么。
林娟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为什么问这个?
她想给你做饭。
她不会做饭。
她说她可以学。
林娟低头看那个信封,终于接过去。
信封里是一张纸,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我没有看内容。
林娟站在门口,忽然问:她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陈静说:她怕你不见她。
林娟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她怕我不见她?
嗯。
我才是那个不见她的人吗?
没人说话。
她把信封攥在手里,指节慢慢发白。
周明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包。
我陪你去。
你不去。
那我送你到楼下。
也不用。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我。
妈。
我抬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妈来过?
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天在电话里说,最近很忙。
林娟咬了一下嘴唇。
我现在也很忙。
嗯。
我不是因为一套房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就先回去。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却没哭。
我回哪儿?
我指了指东边房间。
那里有一张床。
周明猛地抬头。
陈静也看着我。
我说:房子里还有两个房间,住四个人也不挤。
林娟站在原地。
我不住别人家。
我说:这不是别人家。
她没有回答。
周明把包放到沙发上。
妈,厨房还有菜。
那你们晚上留下吃饭。
林娟不吃葱。
我现在吃。
林娟低声说。
陈静转身去了厨房。
周明跟过去,问她:姐,刀在哪儿?
抽屉第二层。
哪个抽屉?
你伸手就知道了。
我坐在客厅,听见厨房里不断传来碗筷碰撞声。
有人切菜切得太厚,有人嫌火大,有人说少放盐。
没有人说房子的事了。
夜里,林娟没有走。
她睡在东边房间,陈静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
周明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一半睡着了,手机掉在腿上。
我起来给他盖了一条薄毯。
他醒了。
妈。
嗯。
您当年为什么把姐送走?
家里养不起两个孩子。
那您为什么把我留下?
我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你那时候发烧。
他笑了一下。
您不是说不记得了吗?
我说过吗?
他没接话。
厨房里,林娟轻轻关了一下水龙头。
陈静翻了个身,折叠床咯吱响。
我回到房间,把铁盒放进衣柜最下面。
这次没有锁。
房子可以分给很多人,真正难分的是一句‘你回来吧’,谁都怕先说出口。
06. 尾声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
旁边的闹钟还没响。
我坐起来,听见客厅有人走动。
陈静在拖地,拖把碰到门槛,卡了两次。
她低声骂了一句,又把拖把往后拖。
厨房里有人开冰箱。
周明问:小米在哪儿?
没有。
我昨天不是买了吗?
你买的是大米。
包装上都差不多。
林娟在洗杯子。
你别把洗洁精挤那么多。
我以前都这样。
所以杯子才有味道。
那你来。
你给我。
声音不高,都是些没有用的话。
我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陈静看见我,递过来一双拖鞋。
您先换鞋。
我每天都穿这双。
鞋底开了。
我低头看,鞋底确实裂了一道口子。
还能穿。
不能。
她把新拖鞋放到我脚边。
我没换。
周明从厨房探出头。
妈,今天还遛弯吗?
去。
我陪您。
你不是要上班?
晚点去。
林娟拿着杯子站在水池边。
妈,回来买点葱。
陈静说:她不爱吃葱。
林娟说:她现在爱吃。
陈静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
我们四个人一起出了门。
周明走在我左边,陈静走在右边,林娟落后半步。
小区门口的早点摊刚摆出来,老板把蒸笼盖掀开,热气往外冒。
我买了四个烧麦。
周明说:妈,今天别买多。
我说:一人一个。
陈静接过去,先咬了一小口。
她说:里面有葱。
林娟说:你不是现在爱吃吗?
陈静低头又咬了一口。
爱吃。
我们沿着小区外面的人行道慢慢走。
周明的手机响了三次,他都没接。
林娟问:你不接?
晚点回。
工作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陈静忽然停下,弯腰把路边一根歪掉的树枝捡起来,放进垃圾桶。
她洗手时,周明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接了,没说谢谢。
我走得慢,落在他们后面。
三个人的影子被早上的光拉在一起,又很快被路过的电动车切开。
到了拐角处,我看见一家小店门口摆着新的拖鞋。
陈静说:阿姨,您那双鞋该换了。
我说:你买。
我没钱。
工资下个月才发。
那您先借我。
借多少?
她蹲下来,捏了捏店门口那双蓝色拖鞋。
二十块。
周明在旁边说:我买。
陈静回头看他。
你买的我不穿。
为什么?
太贵的脚疼。
林娟拿起另一双灰色的。
这双便宜。
我看着他们三个在门口为一双拖鞋说了半天,最后谁也没决定买哪双。
我忽然想起家里的那只旧铁盒。
盖子松了,东西会掉出来。
下午回去以后,我得拿胶带把它缠好。
也不能缠得太紧。
后来我还是每天早上六点醒,只是出门前,会在门口多放三双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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