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发僵。
塑料袋挂在手腕上,里面装着三十个土鸡蛋,还有一包止咳药。
蒋嘉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客气里透着硬:“爸,家里不太方便。”背景里传来亲家母的声音:“我后天就走。”我喉咙里一阵发痒,咳了两声,嘴里一股腥甜。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交站台下,把嘴里的血丝咽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把房产证放在了中介小郑的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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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拿到体检报告那天,我给儿子打电话。
报告上写着肺部阴影,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看不太懂那些医学术语,但“阴影”两个字,看着心里咯噔一下。
镇上卫生院的医生是我老邻居的儿子,说话没绕弯子:“叔,去市里三甲医院复查吧,别耽误。”
我说:“严重吗?”
他犹豫了一下,说:“现在不好说,得看复查结果。”
我心里有数了。
我这辈子在工厂干了三十多年,什么零件坏了该修该换,听声音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身体也一样。
这两年咳嗽越来越勤,有时候半夜咳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年初开始痰里带血丝,我谁也没告诉,自己去药店买止咳糖浆顶着。
一瓶接一瓶,柜子里攒了七八个空瓶子。
从卫生院出来,我给丁刚捷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那头有点吵,像是在商场里,隐约能听见广播声。
我说:“刚捷,我明天去市里看病,想在你那儿住三天。”他说:“我跟嘉怡商量一下。”我说“好”,挂了电话。
晚上七点多,他回过来了。
电话里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才开口,声音压得低:“爸,嘉怡说家里不太方便。”我问他怎么不方便。
他说浩然最近功课紧,嘉怡又忙。
我说我就住三天,白天都在医院。
他又沉默了。
这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是亲家母蒋嘉怡她妈的声音:“我后天就走。”清清楚楚的。
我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丁刚捷还在支吾。我说:“那算了。”他喊了声“爸”,声音里带着一点着急,但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倒不是全因为看病的事。
我就是想不通,房子是我买的,我出的全款,连装修都是我找人弄的,怎么去住三天就成了不方便。
但我也没打算跟他吵。
吵什么呢?
没意思。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老房子隔音不好,楼上小两口半夜还在挪家具,咯吱咯吱响。
我想起五年前刚买下学区房那会儿,儿子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说:“爸,这房子真大。”蒋嘉怡抱着刚满月的浩然,说:“爸,以后您随时来住。”那时候她脸上的笑是真的,我看得出来。
怎么就变了呢?
第二天一早,我把冰箱里攒的土鸡蛋拿出来。
一共三十来个,我拿报纸一个一个包好,装进塑料袋。
想了想,又把柜子里那包止咳药塞进去。
浩然喜欢吃我煮的鸡蛋,这蛋是正宗的土鸡蛋,镇上老刘家养的鸡下的,蛋黄红得发亮。
收拾完这些,我坐下来,从抽屉最里面翻出房产证。红色封皮,有点褪色了。翻开看了一眼,产权人那一栏,丁宝山,我的名字。
五年前买房那会儿,儿子儿媳都让我写他们的名字,说孩子上学要用。
我没同意。
我这辈子就攒了这么点东西,写我名下踏实。
他们虽然不太高兴,也没再说什么。
后来他们住进去了,我也没提过要过户的事。
总觉得,就这么一个儿子,早早晚晚都是他的。
但那天早上,我把房产证装进了兜里。
出门前我又咳了一阵。我拿手帕捂住嘴,等咳完了看一眼,手帕上有一小块暗红的印子。我把手帕叠好,换了一条干净的揣兜里。
02
去市里的大巴上,我靠着窗坐,没怎么说话。
旁边一个老太太跟我搭话,问我去市里干啥。
我说看病。
她说她也是,去闺女家。
我点了点头,没再聊。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一直在想五年前的事。
那时候老房子拆迁,补了八十多万。
加上我攒了大半辈子的三十来万,又找战友老赵借了十五万,凑齐了一百二十万,全款买下了那套学区房。
房子在市中心,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紧挨着实验小学。
当时浩然还没出生,但儿子说以后肯定用得上,早买早好。
买房那天,蒋嘉怡挺高兴,还特意做了顿饭。
席间她说了句:“爸,您放心,以后这就是您的家。”我记得很清楚,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我也挺高兴,觉得这一辈子算是给儿子安顿好了。
后来他们搬进去,我就回了老城区。
老城区的房子是早年单位分的,五十来个平方,不大,但我一个人住也够了。
儿子说让我搬过去一起住,我说不习惯,还是老邻居好。
其实我是怕给他们添麻烦。
婆媳关系本来就不好处,我一个大老爷们住过去,算怎么回事。
这几年我身体还凑合,就是偶尔咳嗽。
今年咳得厉害了些,有时候痰里带血丝,我也没太当回事,自己去药店买点止咳药吃着。
这回体检,镇上的医生说不能拖了,我才决定去市里看看。
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上个月,我在街上碰见老赵。
他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
他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还行。
他叹了口气说,老丁,那钱你别急,我不等着用。
我说我知道。
但我知道他老伴去年做了个手术,家里也不宽裕。
这七万块钱,我得还。
到了市里,我没去儿子家。
我在医院旁边找了家旅馆,一晚上八十块。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电视,窗户外面就是高架桥,一晚上车来车往的,睡不踏实。
但我不想打电话了。
晚上躺在旅馆床上,隔壁房间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听了一会儿,是一档调解节目,儿子儿媳不养老,老母亲坐在台上哭。
我拿起遥控器想换个台,又放下了。
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关了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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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去医院挂号,排了一上午队。
医生看了我在镇上拍的片子,说得做进一步检查,CT、气管镜,得约时间。
我问得多少钱,医生说先准备万把块吧。
我点了点头,说行。
下午没事,我在医院走廊坐着。
旁边有个老头在跟人打电话,声音很大:“闺女,爸明天就出院了,你来接我一下。”我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坐了一会儿,我去交了CT的钱。
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大姐回头看了我一眼,问:“大哥,你一个人来的?”我说是。
她说她也是一个人,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
说着说着她眼圈就红了。
我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做完CT出来,天快黑了。
我在医院门口买了碗馄饨,八块钱。
汤是骨头汤,挺鲜的。
吃着吃着,我想起老伴在的时候,她包的馄饨比这个好吃。
荠菜鲜肉的,皮薄馅大,一碗我能吃二十个。
那天晚上回到旅馆,我把带来的账本翻了翻。
上面记着欠老赵的七万块钱。
前几年还了八万,还剩七万。
老赵从来没催过,但我一直记着。
本子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是2020年写的:“嘉怡爸妈给五万装修款,以后有钱还。”
那五万块钱的事,我一直记着。
当年装修的时候,蒋嘉怡爸妈出了五万块,买家具和电器。
当时我没说什么,心里觉得亲家挺大方。
后来蒋嘉怡提过几次,说房产证上没她的名字,装修钱她爸妈出的,她心里不痛快。
我说那五万以后还她爸妈。
她说不用了。
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这个结。
我合上账本,叹了口气。
说实话,当年不写她名字,我也有我的考虑。
房子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我想留个底。
但这么多年,他们住着,我也没提过房租,也没要过一分钱。
水电物业都是我在交,一年下来也是一万多。
我从来没跟他们算过账。
算了。不想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东西回了老城区。
在车上我给郑宇轩打了个电话。
小郑是小区门口中介门店的经理,三十岁不到,人挺实在,以前帮我邻居卖过房。
我说我有一套房要卖,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他说随时。
挂了电话,我给老赵发了条短信,就四个字:钱快还了。他很快回过来:不急,你先顾自己。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04
到家的第二天早上,我就去了中介门店。
郑宇轩给我倒了杯水。
我把房产证放在桌上,说:“实验小学旁边那套,一百二十平,挂牌出售。”他拿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我,没多问。
做他们这行的,什么情况都见过。
他查了一下系统,说:“叔,这房子是您名下,产权清晰,没问题。您想挂多少?”我想了想说:“市场价就行,越快越好。”他说行,先挂两百二十万,看看反应。
我说好。
办完手续出来,阳光挺好。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戒了好几年了,那天又买了一包。
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蒋嘉怡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她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外面。
她说:“爸,刚捷跟我说了,您是不是生我气了?”我说没有。
她说:“那您怎么突然要卖房?”我说:“我自己的房子,想卖就卖。”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有什么事咱好好说。”我说:“没什么好说的,我挂了。”
挂了电话,我把烟抽完,回了家。
第三天上午,我正在院子里浇花,手机又响了。
丁刚捷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爸,中介给我打电话了,说咱家那房子要卖?”我说:“是。”他那边停了一下,然后声音急了:“为什么啊?那是给浩然上学用的!”我把水壶放下,说:“浩然上学还有好几年,不耽误。”
他说:“爸,是不是因为前两天的事?您别这样,我跟嘉怡说了,您随时可以来住。”我说:“不用了,不方便。”
挂了电话,我继续浇花。
月季开得正好,红色的,一簇一簇的。
浇完花我回屋喝了口水,喉咙又痒起来,咳了一阵,手帕上又有点血丝。
我把手帕收好,没多想。
下午,蒋嘉怡又打电话来了。
她的语气比平时软了很多,说话也客气:“爸,您要是想来住,随时都可以来,我给您收拾房间。”我说不用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爸,您是不是生我气了?”我说:“没生气,就是不方便,我理解。”
她说:“爸,房子的事,咱再商量商量。”我说:“商量什么?房子是我的,我想卖就卖。”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几秒,她说:“爸,您不能这样。”我说:“嘉怡,我没怎么样。我就是卖我自己的房子。”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柜上老伴的遗像。
照片里她笑着,跟嘉怡当年说“以后这就是您的家”的时候一样。
我看了很久,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
04章补记
那天晚上,董静芬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卖房的事,声音又急又高:“姐夫,我刚听人说你要卖房?怎么回事?”我说没什么,就是想卖。
她说你糊弄谁呢,好好的房子卖了干啥。
我说你就别管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姐夫,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明天在家不?我过去看看你。”
我说:“来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按着胸口。
那里隐隐地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长。
我想起老伴走的那年,也是这个季节,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好。
她走的那天早上,还跟我说,老丁,你以后要好好的。
我好好的。我一直都好好的。但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特别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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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中介带客户看房那天,蒋嘉怡在家。
郑宇轩给我打电话说,客户看完挺满意,就是觉得价格还能再谈。
我说先不急,让他等两天。
郑宇轩说行,又提了一句:“叔,您儿媳妇今天在家,全程脸色不太好,客户问了她几句,她没怎么搭理。”我说我知道了。
其实我能想象那个场面。
蒋嘉怡站在客厅里,黑着脸,看陌生人在自己家里走来走去,看别人打开她衣柜的门,看她儿子睡了七年的小床。
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但我想的是另一回事。
那房子是我的,是我买的。
我买了让他们住,住了五年,我没要过一分钱。
现在我要卖,天经地义。
当天晚上,丁刚捷又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看,眼睛红红的。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他没坐,站了一会儿,突然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爸,我求您了,别卖房。”他的声音有点哑,“嘉怡说了,您要是真把房子卖了,她就跟我离婚。”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他小时候摔倒了,也是这样跪在地上哭着喊爸爸。
那时候我总是一把把他抱起来,拍拍他膝盖上的土。
但这次,我没动。
“刚捷,你起来。”我说。
他没动。又说:“爸,我知道您委屈。但您不能把房子卖了,浩然还得上学呢。您要是心里有气,您打我骂我都行,但房子不能卖。”
我看着他。
四十几岁的人了,跪在地上,像个孩子。
我心里有火,也有酸,搅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问他:“刚捷,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他抬起头看我。
“那天我想去住三天,是你不想让我去,还是嘉怡不想让我去?”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回答。我心里那点火,慢慢灭了。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手把他拉起来:“起来吧。房子的事,我已经定了。”
他起来了,眼圈红了。
我转过身去倒水,忽然一阵剧烈咳嗽。
我赶紧捂住嘴,但血还是渗了出来。
我攥紧手帕,没让他看见,只说了一句:“你回去吧。”
他站着没动,说:“爸,您咳得这么厉害,去医院看了吗?”
我说:“看了,没事。你走吧。”
他磨蹭了一会儿,还是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椅子上,把捂嘴的手帕拿开看了一眼。
红了一大片。
我把它叠好揣进兜里,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屋里静得只剩下这个声音。
06
董静芬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她是我老伴的妹妹,今年五十八,嗓门大,脾气急。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事,一进门就嚷嚷:“姐夫,我刚捷跟我说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给她倒了杯水,简单说了。她听完,拍了一下桌子:“这个蒋嘉怡,太过分了!当年买房她一分钱没出,现在住着不说,连住三天都不让?”
我说:“行了,别骂了。”
她不干:“我骂她怎么了?我这就去找她!”
我拦住她:“静芬,你要是想帮我,就帮我劝劝刚捷,让他别折腾了。房子我肯定要卖。”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问:“姐夫,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没回答。
她追问:“你急着卖房,是不是因为看病的事?到底什么病?”
我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那天在医院,医生已经跟我说了,CT结果不太好,建议做气管镜进一步确诊。
但我谁都没告诉。
我本来想等结果出来再说,但卖房的事闹得这么大,瞒不住了。
“我得了病,要钱治。”我说。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董静芬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什么病?”门口传来蒋嘉怡的声音。我抬头一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她的脸色发白,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肺癌,早期。”我说。
水果袋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蒋嘉怡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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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蒋嘉怡冲进屋里,一把抓起桌上那张诊断报告。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在抖。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也抖:“爸,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您怎么不早说?”
我没回答。董静芬在旁边叹了口气,站起来往外走,经过蒋嘉怡身边时说了句:“你公公这辈子,什么都自己扛。”
屋里只剩下我和蒋嘉怡。她站在那儿,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跪了下来。
“爸,我错了。”她的声音哑了,“我不该拦着不让您来住,我不该……”
我看着她。
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缩成一团。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不是没有气。
但看着她哭成那样,我又想起当年她刚嫁过来的时候,怯生生地喊我“爸”,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嘉怡,你起来。”我说。
她没动。又说:“爸,房子不卖了,咱不卖了。您治病的钱,我回娘家借。”
我说:“嘉怡,我问你一句话。”
她抬起头看我。
“当年买房,我确实没写你名字。你心里有气,我知道。但你爸妈出五万装修款的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要是知道,不会那么办。”
她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说:“爸,那五万不用还,是我爸妈给浩然的。”
“一码归一码。”我说,“那五万我记在账上了,一直没忘。”
她拼命摇头:“爸,我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您把房子留着,您住,我们搬出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房子的事,我再想想。你先起来。”
她起来了,站在那儿,脸上全是泪。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擦。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爸,您什么时候去复查?”
“后天。”
“我陪您去。”她说。
我想说不用,但看着她那张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