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到第三遍,我透过猫眼往外看。
程俊郎拖着行李箱站在楼道里,西装皱巴巴的,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个白色药瓶。
他拿钥匙捅锁孔,捅了半天没捅进去。
拍门,喊我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隔壁老张推开门说了句什么,他愣在那里。
药瓶掉在地上,滚到楼梯口。
他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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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每周六早上,我把程俊郎一周的胃药分装进小格子。
铝箔纸撕开,药片倒进掌心,再一粒粒摆进药盒。
早中晚三格,一天不落。
这个动作我做了八年。
结婚十二年,他胃病犯了四年。
头几年只是偶尔胃疼,后来做了胃镜,说是慢性胃炎,得长期吃药调理。
程俊郎记不住药名,分不清饭前饭后。
每次去医院都是我陪着,医生嘱咐的话他左耳进右耳出,回头就问我。
家里的药箱,公婆的降压药,他妈的膏药,全是我在管。
程瑞芳有风湿,一到阴天就喊腿疼。
我每个月去送膏药,顺便买菜做饭。
她嫌我买的菜不新鲜,嫌我做饭放盐多。
我听着,不吭声。
那天早上我翻抽屉找程俊郎的医保卡,摸出一部旧手机。
他换新手机时把旧的扔在床头柜底层,一直没扔。
我按了开机键,居然还有电。
屏幕亮起来,微信弹出一串消息。
我没想偷看。真的。手指头碰了一下。然后我看见了。
郑晨曦。头像是个侧脸,年轻,头发很长。消息写着:你老婆给你装药呢?真贤惠。后面跟了个笑脸。程俊郎回:她闲的。你别管她。
再往上翻,还有更早的。
调派东京的事,公司已经定了,下个月走。
他跟郑晨曦说,等回来就把事办了。
事是什么事,他没明说。
但有一句我看到了: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这边弄好了就转过去。
我盯着屏幕,站了很久。厨房水壶咕嘟咕嘟响,我也没听见。后来水烧干了,壶底烧出一圈焦印子。我拿钢丝球擦了半天,擦不掉。
程俊郎晚上回来,我把手机放回原处。
他吃饭时问我,药装了没有。
我说装了。
他说嗓子不舒服,让我去楼下买含片。
我去了。
回来时他在沙发上看手机,笑得挺开心。
看见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我问他,调派东京的事定了吧。他说定了,下个月八号走。我说好。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反应太平淡。但他没多想。他从来不觉得我会多想。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程俊郎在旁边打呼噜,声音跟电钻似的。
我起来上了两趟厕所。
第二趟时,我站在卫生间镜子前面,看着自己。
三十八岁的人了,眼角有纹,头发里夹了几根白的。
镜子旁边的架子上摆着程俊郎的胃药。
白色瓶子,标签上写着一天三次,一次一粒。
我伸手把瓶子拿下来,拧开盖子。
药片倒出来,在洗手台上堆了一小堆。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药片冲进马桶,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淀粉片。
是去年我妈住院时剩下的,早过期了。
但形状差不多,都是白色小圆片。
我把淀粉片倒进胃药瓶里,拧好盖子,放回原处。动作很轻,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怎么这么冷静。
第二天早上程俊郎吃药时,我站在旁边看着。
他倒出一粒,扔进嘴里,就着水咽下去。
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说,这药快吃完了,我再去开两瓶。
他说行。
然后拿起公文包出门了。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个药瓶。
瓶子里的淀粉片白白净净的,跟真药一模一样。
我突然想,他要是发现了会怎么样。
会发火?
会问我为什么?
还是会觉得无所谓。
想了半天,我觉得他大概不会发现。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自己装过药。
也从来没问过我,药是从哪儿开的,吃了有没有用。
他只知道每天早上我把药和水递到他手边。
他伸手接过去,吃了,然后走人。
我拿起手机给宋书怡发了条消息。宋书怡是我从高中就认识的朋友,在律所干了十几年。我问她,离婚的事,想咨询一下。
她回得很快:你终于想通了?
我说:先问问。
她说:行,你来找我。
那天下午我去了宋书怡的律所。
她把办公室门关上,给我倒了杯水。
我把旧手机里看到的东西跟她说了。
她听完,没骂程俊郎,也没劝我。
她就问了一句:家里的钱,你清楚吗?
我说,不太清楚。程俊郎的工资卡他自己拿着,每个月给我三千块生活费。家里开销都是我出。我有一套婚前买的房子,租出去了,租金贴补家用。
宋书怡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推给我看。上面写着:收集证据、查清财产、保护自己。
她说,你先别打草惊蛇。把他手机里的东西截图存好。查查他有没有别的账户。
我点头。她说,还有,你那个房子,是你婚前买的,对吧?
我说是。
她说,那你有权自己处置。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风挺大,吹得我眼睛发酸。我站在路边等公交车,手机响了。是程瑞芳打来的。
她问,璟雯啊,明天来不来?家里没菜了。
我说,来。
她说,顺便把降压药带过来,你爸的吃完了。
我说,好。
挂了电话,公交车来了。
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窗上蒙着一层灰,外面的灯光照进来,模模糊糊的。
我想起宋书怡说的那句“保护自己”,鼻子突然有点酸。
但我没哭。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回去了。
回到家,程俊郎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在他旁边。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打起呼噜来。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02
送行宴定在程俊郎走的前三天。
他公司的同事,加上几个老朋友,在城东的饭店订了两桌。
程俊郎让我去,我不想去,但他说,你不去别人怎么想。
我就去了。
席上程俊郎喝了不少。
苏鹏飞坐在他旁边,给他倒酒。
苏鹏飞是程俊郎的同事,四十来岁,话不多,看人的眼神挺深的。
他给我敬酒时说了句,嫂子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程俊郎喝多了,话也多了。
他拍着桌子说东京那边多好多好,说公司多看重他。
有人问他,去多久。
他说九个月,不长。
有人说,那嫂子一个人在家行吗。
他说,她有什么不行的。
我坐在旁边,夹了一筷子凉菜,没说话。
郑晨曦也在。
她坐在另一桌,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笑起来声音很大。
她没过来跟我说话,我也没看她。
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女人的直觉,不用抬头都知道。
散席时,程俊郎走路打晃。
我扶着他往外走。
苏鹏飞跟上来,说嫂子我帮你叫个车。
我说不用,打车就行。
他点了点头,说那行,有事说话。
我谢了他。
他看了程俊郎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复杂。
我当时没多想。
回到家,程俊郎倒在沙发上,鞋都没脱。
我去厨房给他煮了碗醒酒汤。
端出来时他已经睡着了。
我把汤放在茶几上,坐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
他的脸喝得通红,嘴巴微微张着,呼噜声一阵一阵的。
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
架子上那个白色药瓶还在。
我拿下来,拧开盖子,把里面的药片倒进马桶。
冲水。
然后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一瓶淀粉片,倒进药瓶。
这是我第二次换药了。
上一次换完以后,程俊郎吃了一周,什么都没发现。
我把瓶子放回原处。手很稳。
第二天程俊郎醒了,头疼得厉害。
我给他递了杯温水,还有两粒“胃药”。
他吃了,说昨晚喝多了,胃不舒服。
我说,去东京少喝点。
他说,你懂什么,应酬哪能不喝。
我没接话。他把药咽下去,穿衣服出门上班。走到门口,回头跟我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常去看看我爸妈。我妈身体不好,你多担待。
我说,知道了。
他说,还有,家里的事你看着办,别老给我打电话,东京那边有时差。
他走了。门关上以后,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鞋柜上他的拖鞋。那双拖鞋还是前年我给他买的,底都磨平了。我一直说换一双,他一直说不用。
手机响了,程瑞芳打来的。
她说,璟雯啊,俊郎走了以后你每天来一趟吧。
我说,妈,我也有工作。
她说,你那工作能挣几个钱?
俊郎不在,你更该多照顾家里。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给宋书怡发消息。
我说,他下个月八号走,走之前我想把该查的都查清楚。
她回:你先查他的银行流水。
工资卡虽然不在你手里,但家里的共同账户你有权查。
我说好。她又发了一条:你妈那边怎么样?
我妈。
韩玉玲,六十二岁,一个人住在老城区。
我爸走得早,我妈把我拉扯大。
她身体也不好,血压高,心脏也不太行。
但她从来不跟我抱怨。
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你别操心。
我跟宋书怡说,我妈还行。
她说,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倒下了。
我说,倒不了。
第二天我去了程瑞芳那儿。
她住在城西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时气喘吁吁。
程瑞芳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我来了,指了指厨房,说菜买了吗。
我说买了。
她说,那去做饭吧。
你爸一会儿回来吃。
我进了厨房,把菜洗了切了。程德山十二点半回来,进门就问饭好了没有。我说马上。他嗯了一声,坐到沙发上跟程瑞芳一起看电视。
吃饭时程瑞芳问我,俊郎走了以后,他的工资卡你拿着没有。
我说没有,他自己拿着。
程瑞芳说,那你没钱了怎么办。
我说我有工资。
她说,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我说够用。
她没再说话,低头扒饭。程德山一直没吭声,吃完饭把碗一推,又去看电视了。
我洗碗时,程瑞芳站在厨房门口说,璟雯,俊郎一个人在外面,你要多关心他。
我说好。
她说,男人在外面不容易,你别老跟他吵架。
我说没吵。
她说,那就好。
我擦干手,把碗放进柜子里。程瑞芳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拿起包说,妈,我先走了。她说,明天记得来。我说知道了。
下楼时,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
我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三楼时,我停了一下。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楼下谁家的狗在叫。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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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程俊郎到了东京,头一个星期没消息。第八天他发了条微信:到了,都挺好。我回:注意身体。他没再回。
又过了几天,他发来一条:家里还好吧。我说好。他说:我妈那边你多跑跑。我说知道。
然后就是每个月的固定消息。
十五号前后,他会发一句:生活费打过来了。
三千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收了,回个“嗯”。
有时候他连“嗯”都不等,直接没下文。
十月初,郑晨曦加了我微信。验证消息写着:嫂子好,我是俊郎哥的同事。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半天,点了通过。
她第一句话是:嫂子,俊郎哥在这边挺辛苦的,胃病犯了好几次。
我说:他带药了。
她说:带了,但好像不太管用。
我没回。过了一会儿她又发:嫂子你别多想,我就是关心一下。
我说:谢谢。
那天晚上我翻了程俊郎旧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郑晨曦说“不太管用”的时候,我差点笑出来。
淀粉片当然不管用。
程俊郎的胃病需要长期吃药调理,停了药,胃痛早晚会犯。
但程俊郎自己不知道。
他在东京的药店买了日本胃药,包装上都是日文,他看不太懂,按盒子上画的图吃。
郑晨曦陪他去的医院,医生开了处方药,他吃了以后胃痛缓解了。
然后他就以为好了。
他发消息给我说:东京这边药挺好的,你之前给我装的药可以停了。
我回:行。
他说:你把家里剩的药扔了吧,占地方。
我没扔。我把药瓶收进柜子里,搁在最里面那层。
十月中旬,我妈住院了。
心梗,幸亏发现得早。
我接到电话时正在上班,跟领导请了假就往医院跑。
我妈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看见我就说,没事,小毛病。
我在医院陪了三天。
白天上班,晚上陪床。
第三天晚上我给程俊郎打电话,想跟他说一声。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过了两个小时他回了一条微信:什么事?
我在开会。
我说:我妈住院了。
他回:严重吗?
我说:心梗。
他回了个“哦”,然后说:那你辛苦了。
就这三个字。
我盯着手机屏幕,盯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病床旁边的柜子上。
我妈睡着了,呼吸声很轻。
我坐在陪护椅上,看着窗外。
病房的灯关了,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
第二天宋书怡来看我妈,带了一兜水果。她把我拉到走廊里,问我怎么样。我说没事。她说,你脸色差得很。我说没睡好。
她看了看我,说:程俊郎知道吗?
我说:知道。
她说:他怎么说?
我说:让我辛苦了。
宋书怡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璟雯,你那个房子,租客下个月到期了吧?
她说:别续了。把房子收回来,该处理处理。
我说:我想想。
她说:你别想了。你妈这次住院,程俊郎连个电话都没打。你还想什么?
我没说话。走廊里有个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吱吱响。宋书怡叹了口气,说,你自己拿主意,但别拖太久。
我点头。
十月底,我查了程俊郎的银行流水。
他工资卡里的钱,每个月转出去一笔,收款方是个陌生的名字。
我查了一下,是郑晨曦。
每个月一万二,转了好几个月。
我把截图发给宋书怡。她说:够了,这些都是证据。我问她,能追回来吗。她说,婚内共同财产,他无权单方面赠与,可以起诉追回。
我说,先不急。
她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我说,等他回来。
04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来得早。
我坐在客厅里,程俊郎的旧手机充着电,屏幕亮着。
我已经把里面所有的聊天记录、转账截图、还有他存在备忘录里的“计划”都翻了一遍。
那个备忘录没有标题。打开以后是一串日期和金额。回国后先办离婚,房子归他,存款分一半,车归他。下面还写着:她那边没什么背景,好说话。
好说话。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在程俊郎眼里,我就是好说话。
结婚十二年,我没跟他红过脸,没跟他妈吵过架,没跟他要过一分钱。
他大概觉得,离婚这件事,我也会好说话。
备忘录最后一条写着:东京那边安定下来,让郑晨曦也过去。底下一行小字:等她过去了再提离婚,稳妥。
我关掉备忘录。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三十八岁,眼角有纹,嘴角往下撇。我对着那个倒影看了半天,然后打开微信给宋书怡发消息。
我说:他打算回来就离。
宋书怡回: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房子是我的,存款他转走的那部分我有记录。其他的,我不要了。
她说:你确定?
我说:确定。
她说:那你要做好准备。他回来之前,你得把该办的事都办了。
我说:我知道。
第二天我去找了房产中介。我那套婚前买的房子在城南,两室一厅,租了三年。中介说,现在行情好,能卖个不错的价。我说,越快越好。
中介小哥姓卢,三十出头,办事利索。他问我,姐,你急着用钱?我说不急,就是想卖。他说行,我帮你挂出去。
房子挂出去的第三天就有人看中了。
一对小夫妻,刚结婚,急着买房。
他们看了两遍,出价我没还,直接答应了。
签合同那天宋书怡陪我去的。
小卢把合同递过来,我签了字。
宋书怡在旁边看着,等小卢走了以后,她说:你真舍得?
我说:这房子是我妈当年帮我凑的首付,写的我一个人的名字。我嫁人的时候没要程俊郎一分钱,这房子是我的退路。
宋书怡点头:你妈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等办完了再说。
卖房的手续办得很快。半个月后,钱到了账。我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存了定期,一份转到我妈名下,留了一份活期日常用。
接下来是搬家。
我没找搬家公司,自己一趟一趟跑。
先是书,然后是衣服,再然后是零零碎碎的东西。
程俊郎的东西我一个没动。
他的衣服挂在衣柜里,他的剃须刀摆在卫生间架子上,他的拖鞋还在鞋柜里。
就跟他还在家一样。
但我把墙上的婚纱照取了下来。
相框里我们两个人笑得挺开心,那是十二年前拍的。
那时候程俊郎还没胃病,脸上也没这么多褶子。
我把照片抽出来,剪了。
我的那半收进箱子里,他的那半扔进了垃圾桶。
宋书怡来帮我收拾时看见了,没说别的,就说了一句:剪得好。
十二月中旬,程瑞芳打电话让我去吃饭。
饭桌上她问我,俊郎在东京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说,他给你打电话没有。
我说打了。
她说,你也不催他回来?
我说,他工作忙。
程德山放下筷子说,忙是好事。男人在外面忙,家里才安稳。
我说,是。
吃完饭我洗碗时,程瑞芳站在旁边说,璟雯,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我说没有。她说,我看你脸色不好。我说冬天就这样。
她说,俊郎不在家,你要是觉得孤单,就搬过来住。
我说,不用,我那边住得惯。
她说,随你。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洗完碗,擦干手。厨房的窗户没关严,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我后脖子发凉。我伸手把窗户关紧。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里亮着几盏灯。
我站在窗前,想着程俊郎备忘录里那行字。好说话。我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我拿起包,跟程瑞芳说了一声,下楼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程俊郎回来之前,我要把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都处理干净。
不是扔掉,是删掉。
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相册里的照片,家庭群里的消息。
还有他所有能联系到我的方式。
我打开微信,把他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
一共一千多条,大部分是他要钱,我问他在外面吃得好不好,他回“嗯”。
我一条一条地删。
删到最后一条时,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我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你胃药带够了吗?
他回:带了。
就两个字。我长按,删掉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提示:删除后无法恢复。我点了确认。然后我退出微信,把他的号码从通讯录里删了。
做完这些,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见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响声。
今年的冬天来得早,暖气烧得也足。
我闭上眼睛,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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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月初,程俊郎发消息说,东京那边工作延长了,可能要到三月底才能回来。我说好。他说,家里没什么事吧。我说没有。他说,那我挂了。
这是他出国以来第一次打电话。通话时间四十七秒。
我挂了电话,给宋书怡发消息:他延到三月底。宋书怡回:那你有三个月,够了。
够了。
我把手机放下,开始列清单。
房子已经卖了,家具得处理。
大件的送给邻居,小件的该扔扔该卖卖。
程俊郎的东西我装进三个纸箱,叫了快递寄到他公司。
收件人写的是苏鹏飞。
苏鹏飞收到以后给我发了条消息:嫂子,这是?
我说:他的东西,麻烦你转交。
苏鹏飞沉默了一会儿,回:行。
他没问为什么。我猜他早就知道了。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天晴得刺眼。
宋书怡叫了她弟弟来帮忙。
三个人搬了一整天。
床、沙发、柜子、桌子,一样一样抬出去。
到下午时,整个屋子空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四面白墙。
墙上留着相框的印子,方方正正的一块,比周围的墙白一些。
宋书怡问我:那个药瓶呢?
我说:留着。
她说:留哪儿?
我说:厨房柜子最里面。
她没再问。
最后搬走的是阳台上那盆绿萝。我养了三年,藤蔓垂下来一大截。我把它装进纸箱,放在车里。宋书怡说,这盆你也要?我说,要。
锁门时,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嚓一声,门锁死了。这套房子是程俊郎单位分的,住了八年。我把钥匙留在鞋柜上,跟宋书怡下了楼。
楼下的邻居老张正好回来,看见我们搬东西,问:搬家啊?
我说:嗯,搬了。
他说:程俊郎知道吗?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那天晚上我住进了宋书怡家。她给我收拾了一间客房,床单是新换的。我躺在床上,浑身酸疼。手机响了一声,是程俊郎发来的。他说:睡了吗?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家里没事吧?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宋书怡在门外敲门,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我说不饿。她说,那你早点睡。我说好。
第二天早上,我去法院提交了离婚诉讼。材料是宋书怡提前帮我准备好的。立案窗口的小姑娘翻了一遍材料,问我:被告不在国内?
我说:对,他在东京。
她说:那送达可能慢一些。
我说:没关系。
她给了我一张受理通知书。我拿着那张纸走出法院大门,风很大,吹得纸哗哗响。我把它折好,塞进包里。
与此同时,东京那边是晚上。
程俊郎在居酒屋跟同事喝酒,喝到一半胃疼得厉害。
郑晨曦扶他出来,打了车去医院。
急诊医生给他做了检查,说是急性胃炎,开了药,让他注意饮食。
郑晨曦在走廊里陪他挂水。程俊郎靠在椅子上,脸色发白。他跟郑晨曦说:我老婆给我装的药好像不管用了。
郑晨曦说:你那个药早该换了。回头我帮你买日本的。
程俊郎说:行。
他给郑晨曦转了五千块钱,说是医药费和辛苦费。郑晨曦收了,笑着说:你对你老婆都没这么大方。
程俊郎没接话。
他不知道,他老婆已经把他的东西寄走了。也不知道,他家的门锁已经换了。更不知道,他老婆的手机里,再也没有他的号码了。
三月中旬,我接到法院电话,说程俊郎的送达地址需要确认。
我说,寄到他公司。
法院说好。
挂了电话,我给苏鹏飞发了条消息,问他公司地址有没有变。
他说没变。
我说谢谢。
他说:嫂子,你多保重。
我说:你也是。
三月底,程俊郎订了回国的机票。
他给郑晨曦发消息说,回去就把事办了。
郑晨曦回了个笑脸。
他又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我下周三回来,你来接机。
消息发出去以后,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红色感叹号。底下写着一行小字: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程俊郎愣了一下。他退出微信,又点进去,还是一样。他给韩璟雯打电话,电话里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拿着手机,坐在东京的宿舍里,窗外的樱花刚开。他想了半天,觉得可能是手机出了问题。他重启了一次,又重启了一次。还是不行。
他给程瑞芳打电话,问:妈,璟雯换号了?
程瑞芳说:没有啊,我前两天还给她打电话了。
程俊郎说:她把我删了。
程瑞芳沉默了几秒,说:你是不是惹她生气了?
程俊郎说:没有啊。
他说没有的时候,心里其实虚得很。
他想起来,上个月韩璟雯没给他打过电话,上上个月也没有。
他翻了一下通话记录,最近一次联系是一个多月前,她问他胃药的事。
他说“带了”,就挂了。
他坐在床上,心里有点慌。但很快他又想,能有什么事。最多就是闹脾气。回去哄哄就好了。
他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摸出一粒日本胃药,扔进嘴里,干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