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刚塞进包里,杨思琪就钻进了路边那辆黑色轿车。
罗子轩站在民政局台阶上,风把衬衫吹得贴在身上,他没喊。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韩睿翔冲他笑了笑,踩下油门。
杨思琪没回头。
她只顾着低头看手机,嘴角挂着压不住的笑。
半年后,她扶着孕肚走进罗氏大楼,脸上扑了粉,喜气洋洋地说找罗总。
前台愣住。
秘书李歆婷翻日程的手停住,抬头看她:“罗总半年前就赴美成婚了,您没收到消息?”杨思琪手里的喜糖啪地掉在地上,滚到墙角。
她扶着肚子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走廊尽头会议室门开着,里面传来陌生女人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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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杨思琪三十二岁生日那天,罗子轩没回家。
桌上摆着李歆婷送来的花,白玫瑰配满天星,卡片上印着罗氏集团的标志。
杨思琪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一行打印体:罗总在海外并购会议中,祝您生日快乐。
没了。
连个手写签名都没有。
她坐在餐桌前,盯着那束花看了很久。
结婚五年,罗子轩从没记住过她的生日。
第一年他送了条丝巾,第二年他让秘书订了蛋糕,第三年他直接转了五千块钱让她自己买。
钱到账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赶在生日结束前两分钟。
杨思琪把花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八点,韩睿翔的电话打进来。
她接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愣了一下。
韩睿翔在电话那头笑,说在楼下,带了蛋糕。
她换了件裙子下楼,韩睿翔靠在车边,手里拎着粉色盒子,车后座放着一大束洋桔梗。
“你记得我生日。”杨思琪说。声音有点哑。
韩睿翔把花递过来,说:“你的事我都记得。”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火锅。
韩睿翔给她夹菜,给她倒饮料,听她抱怨罗子轩三个月没陪她吃过一顿晚饭。
火锅店的灯光很亮,照得韩睿翔的眼睛弯弯的。
杨思琪喝了两杯啤酒,脸有些烫,说话开始不过脑子。
“他连你一半都不如。”
韩睿翔没接话,只是笑。
那种笑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不声不响。
他抬手把她嘴角沾的蘸料擦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杨思琪心跳快了半拍,低头搅碗里的麻酱,没躲。
回家的时候罗子轩已经睡了。
书房灯灭着,卧室门关着。
杨思琪站在玄关换鞋,闻到自己身上的火锅味和淡淡的男士香水。
她洗了澡才进卧室。
罗子轩翻了个身,没醒。
她躺在床的最右边,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张两米宽的床空得厉害。
第二天罗大海住院了。
罗子轩接到电话时正在开会。
他让李歆婷去医院安排,自己继续开会。
李歆婷办完住院手续,又找了护工,拍了病房照片发给他。
罗子轩在会议间隙看了一眼,回了句“知道了”。
杨思琪是第三天知道的。杨海燕打电话问她,说亲家公住院你怎么没去。杨思琪愣了半天,挂了电话就冲到书房。
“你爸住院为什么不告诉我?”
罗子轩从电脑前抬起头,说:“李歆婷安排了,不用你跑。”
“我是你老婆。”
罗子轩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很平,像看一份已经签过字的合同。他说:“你在家歇着吧,医院有护工。”
杨思琪站在书房门口,手攥着门框,指甲嵌进木头缝里。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罗子轩已经低头看文件了。
他的侧脸被台灯照得棱角分明,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
那天晚上她给韩睿翔发消息。
韩睿翔回得很快,问她要不要出来透透气。
她换了鞋出门,在小区门口上了他的车。
韩睿翔没问她去哪,只是开着车在城里转。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杨思琪靠在副驾驶上,忽然掉了眼泪。
韩睿翔把车停在路边,递了纸巾过来。他没问为什么哭,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针织衫,杨思琪的肩膀抖了一下。
“思琪。”韩睿翔的声音很低,“你要是过得不开心,不用硬撑。”
她没说话。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把脸埋在纸巾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韩睿翔的手一直没拿开。
同一时间,罗子轩在书房里接到一封美国来的邮件。
合作方发来的项目对接人名单里,排在第一位的是曾怡然。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往下翻,继续看合同条款。
书房窗外的夜色很沉,台灯的光晕只照亮桌面那一小块。
他揉了揉眉心,没注意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杨思琪发来的消息:我出去透透气。
他没回。
02
韩睿翔开始频繁出现在杨思琪的生活里。
她去医院看罗大海,韩睿翔开车送。
她去买菜,韩睿翔在超市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她夜里睡不着发朋友圈,韩睿翔总是第一个点赞,然后私聊问她怎么了。
杨海燕来看女儿,在客厅坐了不到十分钟就皱了眉。
茶几上摆着韩睿翔送的车载香薰,沙发靠垫是韩睿翔挑的情侣款,连杨思琪的手机壳都换成了他送的那个牌子。
“思琪。”杨海燕把香薰拿起来闻了闻,又放下,“那个小韩,你跟他走得太近了。”
杨思琪正在削苹果,刀顿了一下。“妈,他就是朋友。”
“朋友?”杨海燕的声音压低了,“你结了婚的人,天天跟别的男人出去吃饭逛街,像什么话?”
“罗子轩连话都不跟我说。”杨思琪把苹果皮削断了,果皮掉在垃圾桶外面,“我找个人说说话怎么了?”
杨海燕还想说什么,杨思琪已经站起来进了卧室,门关得很响。
杨海燕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截断了的苹果皮,叹了口气。
她想起罗子轩前几天让人送来的那张缴费单,杨建做心脏搭桥手术,八万块钱,罗子轩一声没吭就垫了。
单子她收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用一本旧相册压着。
杨思琪不知道这事。她只知道罗子轩越来越沉默,回家越来越晚,跟她说话越来越短。短到只剩下“嗯”
“好”
“知道了”。像一台自动回复的机器。
韩睿翔不一样。韩睿翔会问她今天心情好不好,会记得她爱喝三分糖的奶茶,会在她抱怨的时候认认真真听,眼睛看着她,不打断,不看手机。
那天晚上罗子轩回家,在玄关看到了韩睿翔送的项链。
盒子放在鞋柜上,盖子没合,里面的链子在玄关灯下反着光。
罗子轩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他换鞋的时候动作很慢,鞋带解了又系,系了又解开。
杨思琪从卧室出来,看到他在玄关站着。
“回来了?”
罗子轩指了指鞋柜上的盒子。“谁送的?”
“朋友。”
“什么朋友送项链?”
杨思琪不说话了。
她站在卧室门口,头发散着,穿着韩睿翔上次逛街给她挑的那件睡裙。
罗子轩看着她,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他把项链盒子拿起来,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扔了干什么?”杨思琪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不合适。”
“你凭什么管我?”
罗子轩没回答。他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杨思琪站在客厅里,胸口一起一伏。她拿起手机给韩睿翔发消息,手指敲得飞快:他把我项链扔了。
韩睿翔秒回:没事,我再给你买一条。
杨思琪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她觉得自己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书房那扇关着的门后面,一半在手机屏幕那行字里面。
第二天韩睿翔约她吃饭,席间接了个电话。他走到外面去接,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杨思琪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生意上周转不开。
“缺多少?”
韩睿翔摇头,说不用你管。
杨思琪看着他皱起来的眉头,忽然想起自己卡里还有二十万。
那是罗子轩每个月打给她的家用,她攒了两年没怎么动。
当天下午她去银行转了账,二十万,一分不剩。
韩睿翔收到钱的时候抱了她一下。
抱得很紧,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杨思琪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
她没想过这钱能不能要回来。
她只想让他眉头松开。
卢欣雅约她喝咖啡,听完这事,杯子往桌上一顿。
“杨思琪,你疯了?韩睿翔什么底细你清楚吗?”
“他做生意需要周转。”
“他做什么生意?”卢欣雅盯着她,“你见过他公司吗?见过他客户吗?他连个正经办公室都没有。”
杨思琪搅着咖啡不说话。卢欣雅又说:“我听说他在外面欠了不少钱,你最好离他远点。”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回去把那二十万要回来。”
杨思琪把勺子往碟子上一放,站了起来。“欣雅,我当你是朋友才跟你说这些。”
“就是当你是朋友才劝你。”
杨思琪拎包走了。卢欣雅坐在咖啡馆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罗子轩收到银行短信提醒:账户支出二十万。
他看着短信,在书房坐了很久。
台灯亮着,桌上的合同翻到最后一页,他始终没签字。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最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起身去卧室。
杨思琪已经睡了。她侧躺着,背对着他那半边床。罗子轩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从柜子里拿了床毯子,去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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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冷战持续了二十三天。
这二十三天里,杨思琪和韩睿翔吃了十四顿饭,看了三场电影,去了两趟郊区。
罗子轩在书房睡了二十三天,签完了海外并购的全部文件,订好了赴美的机票。
第二十四天,杨思琪提出了离婚。
她说这话的时候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手机,韩睿翔在电话那头等着。
罗子轩从书房出来,衬衫皱巴巴的,领口开了两颗扣子。
他看着杨思琪,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罗子轩走到餐桌边坐下。餐桌上有半杯凉掉的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轻,像在算什么。
“那二十万,你转给谁了?”
杨思琪愣了一下。“你查我?”
“短信提醒。”罗子轩抬起眼看她,“我问你转给谁了。”
“借给朋友周转。”
“韩睿翔?”
杨思琪没否认。罗子轩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指尖压着桌布的一角。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
“行。”他站起来,“明天去民政局。”
杨思琪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她以为他会问为什么,会发火,会摔东西,会像别人家的丈夫那样跪下来求她别走。
但罗子轩什么都没做。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文件袋。
“离婚协议,李歆婷起草的。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对半分。”
他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转身进了书房。杨思琪站在原地,文件袋的牛皮纸边缘割着她的手指。她忽然有点想哭,但忍住了。
第二天他们去了民政局。
手续办得很快。
工作人员问了三遍“是否确认离婚”,罗子轩每次都点头。
杨思琪第三次点头的时候,声音比前两次小了很多。
钢印盖下来,离婚证递出来。
罗子轩接过去,看都没看就塞进了西装内袋。
杨思琪拿着那本暗红色的小本子,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台阶下面是马路,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韩睿翔靠在车门上,朝她招了招手。
她往下走。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罗子轩还站在门口,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的轮廓。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杨思琪转过头,快步走下台阶,钻进了韩睿翔的车。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韩睿翔冲台阶上的罗子轩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的油花,亮晃晃的。然后他踩了油门,车汇入车流,很快看不见了。
罗子轩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
李歆婷打来电话问他要不要回公司,他说不用。
他沿着马路走了一段,路过一家面馆,进去点了碗面。
面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他拿起筷子又放下,盯着碗里的葱花看了半天。
罗大海打来电话。老头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离了就离了,回来吃饭吧。”
罗子轩说好。
挂了电话,他把面吃完,汤也喝了。
然后打车去了公司,在办公室里坐到半夜。
桌上摆着杨思琪以前送他的那个马克杯,杯底印着两只猫。
他把杯子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第二天他飞了美国。
杨思琪搬进了韩睿翔的公寓。
公寓在城东,两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旧货,沙发弹簧有点塌,坐下去会陷一个坑。
韩睿翔把主卧让给她,自己睡次卧。
他说不急,等她准备好了再说。
杨思琪觉得他体贴,心里那点不踏实压下去了。
头一个月过得像蜜月。
韩睿翔带她见朋友,在酒桌上搂着她的肩膀说“我女朋友”。
杨思琪笑得脸发酸,觉得这才叫过日子。
她把罗子轩的号码删了,把罗家所有人的电话拉进黑名单。
杨海燕打来电话问她在哪,她只说“挺好的,别管了”。
杨海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你爸手术的钱,是罗子轩出的。”
杨思琪把电话挂了。
她不想听这些。她觉得自己好不容易从那个冷冰冰的家里逃出来,谁也别想把她拽回去。
韩睿翔开始晚归。
从一周三天变成五天,从晚上十点变成凌晨两点。
杨思琪问他,他说生意忙。
她在他衣服口袋里翻到过夜店的打火机,在手机里看到过没存名字的号码发来的暧昧消息。
每次吵完,韩睿翔都会哄她。
买花,买包,买她随口提过一嘴的香水。
哄好了就继续出门,继续晚归。
杨思琪告诉自己,他忙,男人忙点正常。罗子轩不忙吗?罗子轩忙得连她生日都不回来。韩睿翔至少还记得买花。
她不知道韩睿翔用她的身份证在三个网贷平台借了钱。
不知道他所谓的“生意”早就黄了,债主已经在找他。
不知道他接近她,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
她只知道两个月后,她怀孕了。
04
罗子轩到美国是四月。
波士顿的春天来得晚,街角的树还是光秃秃的,风里带着海水的咸味。
分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他每天七点到,晚上十点走。
蔡军跟着他过来的,负责对接本地团队。
合作方的项目会安排在第五天。
罗子轩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曾怡然正站在白板前面画图。
她穿一件灰色西装,头发剪短了,别在耳后,手里捏着马克笔,回头看见他,笔尖在白板上顿了一下。
“罗子轩。”
她叫他的名字,跟大学时候一模一样。连语调都没变,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确认什么。
罗子轩点了下头。“曾怡然。”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曾怡然讲了四十分钟方案,条理清楚,数据扎实。
罗子轩坐在长桌另一头,偶尔提两个问题,语气平稳。
散会的时候曾怡然叫住他,问他要不要喝杯咖啡。
他们坐在楼下咖啡馆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亮块。曾怡然搅着咖啡,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结了婚。”罗子轩说,“又离了。”
曾怡然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她没追问。
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说起这些年在美国做过的项目,说起波士顿的冬天有多长,说起她养的那只猫。
罗子轩听着,偶尔接一两句。
咖啡喝完了,曾怡然站起来说晚上还有会,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罗子轩叫了她一声。她回头,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方案不错。”
曾怡然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之后他们每周都见面。
有时候是工作,有时候是吃饭。
曾怡然带他去查尔斯河边散步,告诉他哪家餐馆的龙虾卷好吃,哪个书店能淘到旧画册。
罗子轩话不多,但曾怡然说话的时候他从来不打断。
他会看着她的眼睛,像在认真听,又像在辨认什么。
有一回他们在河边走了很远。天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得河面碎光粼粼。曾怡然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罗子轩。”她说,“你离婚的事,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
“为什么?”
他想了想。“没必要。”
曾怡然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她说:“那为什么告诉我?”
罗子轩没回答。
河面上的风把曾怡然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到耳后。
那个动作让罗子轩想起大学时候,她在图书馆里看书,头发垂下来挡住脸,她也是这样拢头发。
二十年了,动作一点没变。
他往前走了半步。曾怡然没退。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公寓,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曾怡然上楼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但眼睛里有很多话。
四月底,他们确定了关系。曾怡然问他要不要结婚,罗子轩说再等等。他说自己刚离,不想让她背闲话。曾怡然说好,我等你。
国内的事他交给李歆婷处理。
离婚协议里的房产过户,杨思琪那份存款划转,他都让李歆婷去办。
李歆婷在电话里问他要不要跟杨思琪说一声赴美的事,他说不用。
“她问起来再说。”
李歆婷犹豫了一下。“罗总,她把我电话拉黑了。”
罗子轩沉默了两秒。“那就先这样。”
杨思琪确实把所有人都拉黑了。
她搬进韩睿翔公寓的第二周,就把罗家所有人的号码删了个干净。
杨海燕的电话她接,但只报喜不报忧。
杨海燕问她在哪住,她说朋友家。
问她有没有工作,她说在找。
问她韩睿翔人怎么样,她说挺好。
杨海燕在电话那头叹气。她抽屉里那张缴费单还在,旧相册压着,没人再翻。
杨思琪怀孕三个月的时候,韩睿翔开始不回家了。
从晚归变成不归,从一周不归变成三四天不见人。
电话打过去要么关机,要么响两声被挂断。
杨思琪挺着还不明显的肚子坐在沙发上等,等得电视里所有频道都放完了雪花点。
卢欣雅找上门来。她站在公寓门口,看着杨思琪肿起来的眼睛和茶几上堆的外卖盒,没说话,先进去把垃圾收了。
“他欠了多少钱?”
杨思琪坐在沙发上,声音发虚。“他说周转……”
“多少?”
“网贷有十几万。还有他拿我身份证借的,我不知道具体数。”
卢欣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杨思琪,你听我说。他跑了。他欠的那些钱,债主会来找你。你现在要做的是报警,然后联系银行冻结账户。”
杨思琪摸着肚子,嘴唇发白。“他答应回来跟我领证的。”
“他不会回来了。”
卢欣雅的话像一盆冷水,把杨思琪浇透了。
她坐在那个塌了弹簧的沙发上,忽然想起罗子轩。
想起他签字时候的侧脸,想起他在民政局门口站着的背影,想起他每个月准时转来的家用,想起他从来不解释的沉默。
她拿起手机,从黑名单里翻出李歆婷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卢欣雅问她打给谁。
“罗子轩的秘书。”杨思琪的声音很低,“我想问问……他最近怎么样。”
卢欣雅看着她,欲言又止。
电话没打通。杨思琪又拨了一遍,还是忙音。她把手机放下,摸着肚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挂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欣雅。”她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卢欣雅没回答。她把茶几上的外卖盒收进垃圾袋,扎紧,拎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杨思琪还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眼睛盯着墙上某个点。
窗外的天暗了。公寓里的灯没开,两个人坐在黑暗里,谁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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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杨思琪是在超市门口倒下的。
怀孕五个月,她一个人去买菜,拎着塑料袋走到小区门口,眼前一黑,膝盖磕在路沿石上。
塑料袋破了,苹果滚了一地。
保安跑过来扶她,打了急救电话。
医院里,医生告诉她,胎儿没事,但她血压太低,需要卧床休息。
杨思琪躺在急诊室的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她摸出手机,给韩睿翔打电话,关机。
给卢欣雅打电话,卢欣雅在上班,说马上过来。
在等卢欣雅的时候,她翻着手机通讯录,翻到了杨海燕的号码。她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妈。”
杨海燕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怎么了?声音这么虚。”
“我在医院。”
杨海燕二十分钟后到了。
她冲进急诊室,看到杨思琪躺在窄床上,肚子隆起来,脸色白得像纸,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她没骂人,也没问怎么回事,只是把女儿的手攥住,攥得很紧。
杨思琪哭出来了。这几个月憋着的所有东西,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全涌出来。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攥着杨海燕的手,肩膀一抽一抽的。
杨海燕拍着她的背,一句话不说。
那天晚上杨思琪住进了杨海燕家。
杨建坐在客厅里抽烟,烟灰缸满了也不倒。
他看着女儿挺着肚子走进来,嘴唇抖了抖,最后只说了句:“回来就好。”
杨思琪的卧室还是她出嫁前的样子。
床单是旧的,碎花的,洗得发白。
她躺上去,闻到了樟脑丸的味道。
枕头旁边放着一只旧布熊,是她十岁时候杨建从县城带回来的。
熊的耳朵缺了一只,棉花露在外面。
她把它抱在怀里,哭到半夜。
第二天卢欣雅来了,带了一摞打印出来的账单。
网贷平台五家,借款总额十八万七千。
加上韩睿翔以她名义借的,一共二十六万出头。
杨思琪看着那些数字,手指发凉。
“报警。”卢欣雅说,“这是诈骗。”
杨思琪摇头。“他说会还。”
“他拿什么还?他人都找不到了。”
杨海燕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她把碗放在杨思琪面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报警。”杨海燕的声音很平,“你不报,我替你报。”
杨思琪看着碗里冒的热气,想起韩睿翔第一次给她买奶茶那天。他说她笑起来好看。她信了。
“报吧。”她说。
报警之后,杨海燕又托人打听韩睿翔的下落。
消息很快传回来,韩睿翔躲在城南一个城中村里,跟另一个女人住在一起。
那女人也是他的“女朋友”,也借了钱给他。
杨思琪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喝粥。她停了一下勺子,然后继续喝。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她没哭。
罗子轩是在美国收到消息的。李歆婷在电话里把事情说了,包括韩睿翔失联、网贷、杨思琪报警。罗子轩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人怎么样?”
“回娘家了。孩子保住了。”
罗子轩嗯了一声,又问:“债务多少?”
“二十六万左右。罗总,要不要……”
“不用。”罗子轩打断她,“她自己的事自己处理。你帮我联系一下张律师,把她的案子转过去,费用我来出。”
李歆婷应了。挂电话之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罗总,您结婚的事,要不要跟她说一声?”
罗子轩站在波士顿公寓的窗前,外面在下雨。曾怡然在厨房煮面,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对着电话说:“不用。”
挂了电话,曾怡然端着面出来,问他谁打的。
他说公司的事。
曾怡然没追问,把面推到他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
罗子轩低头吃面,热气模糊了眼镜片。
他摘下眼镜擦,忽然想起杨思琪以前也爱煮面。她煮的面总是坨的,因为她总等他等到面凉了才下锅。他从来没说过什么,只是把坨了的面吃完。
“怎么了?”曾怡然问。
“没事。”他把眼镜戴回去,“面很好吃。”
曾怡然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杨思琪不一样。杨思琪笑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曾怡然是两边都翘。
罗子轩低头继续吃面。窗外的雨声很密,像有人在轻轻敲玻璃。
杨思琪是在社区医院产检的时候听到罗子轩再婚的消息的。
排队缴费的时候,前面两个女人在聊天。
一个说罗氏集团的总裁半年前在美国结婚了,另一个说不可能吧他不是刚离婚。
第一个说真的,我表妹在罗氏上班,秘书亲口说的。
杨思琪手里的缴费单掉在地上。
她愣愣地站了很久,直到后面的人催她。
她弯腰捡起单子,走到缴费窗口,把单子递进去,又忘了自己要交多少钱。
收费员问了两遍,她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翻钱包。
从医院出来,她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摸着肚子。孩子动了一下,踢在她掌心。她低头看着隆起的腹部,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
她想起离婚那天,韩睿翔在车上说了一句话。他说:“罗子轩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她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某个她一直没注意的地方。
韩睿翔怎么知道罗子轩不会原谅她?他凭什么这么肯定?
杨思琪攥紧了手里的缴费单。公交车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她一直坐在长椅上,坐到天快黑了,才慢慢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06
杨思琪做了三天的准备。
她把压箱底的那件藕粉色连衣裙翻出来,在镜子前面比了半天。
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拉链拉到一半卡住,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拉上。
镜子里的女人脸圆了一圈,颧骨上长了几颗斑,头发随便扎着,碎发从两边掉下来。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角往左边歪。她伸手把嘴角扳正,又松开,还是歪。
算了。
第二天她去了理发店,把头发修了修,染黑了。理发师问她要不要烫卷,她说不用。付钱的时候她数了两遍零钱,最后刷了杨海燕的卡。
从理发店出来,她拐进一家喜糖铺子,买了一盒红色包装的巧克力。老板问她是不是要办喜事,她笑了笑,没说话。
她没告诉杨海燕要去罗氏。她知道杨海燕会拦她。她也没告诉卢欣雅,卢欣雅一定会骂她疯了。
她只是觉得,罗子轩再婚的消息可能是假的。
秘书说的话,谁知道真假。
罗子轩要是真再婚了,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罗大海没说过,杨海燕没提过,连李歆婷的电话都一直打不通。
说不定是罗子轩故意放出来的消息,就为了让她死心。
她不信。
她站在罗氏大楼门口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太阳很大,照得玻璃幕墙反光,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喜糖盒子上的蝴蝶结重新系好,又理了理裙摆,然后推门进去。
前台小姑娘抬起头,问她找谁。
“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是他……”杨思琪顿了一下,“你跟他说杨思琪来了,他就知道了。”
前台拨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之后脸色有点怪。她请杨思琪在沙发上坐一下,说李秘书马上出来。
杨思琪坐在大厅的皮沙发上,膝盖并拢,喜糖盒子放在腿上。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几个员工经过时多看了她两眼。
她挺了挺腰,把肚子挺得更明显些。
李歆婷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杨思琪站起来迎上去,脸上堆着笑。
“李秘书。”
李歆婷在她面前停住。
她穿着深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
她看着杨思琪的肚子,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喜糖盒子,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杨女士。”
“我找罗子轩。”杨思琪把喜糖盒子往前递了递,“这个,给你们吃。”
李歆婷没接。她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又合上,深吸了一口气。
“杨女士,罗总不在国内。”
“我知道,他出差嘛。他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他。”
“他半年前就赴美成婚了。”李歆婷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您没收到消息?”
杨思琪的笑容僵在脸上。
大厅里很安静。
前台的电话响了,小姑娘接起来说了两句又挂了。
电梯叮的一声开了,出来两个人,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地砖上。
杨思琪的手慢慢垂下来。喜糖盒子从她指间滑落,啪地掉在地上,盖子弹开,巧克力滚了一地。有一颗滚到李歆婷脚边,停住了。
“不可能。”杨思琪的声音很轻,“你骗我。”
李歆婷弯腰把脚边的巧克力捡起来,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到杨思琪面前。
那是一张结婚登记表的复印件,上面印着罗子轩和曾怡然的名字,登记日期是四个月前。
杨思琪盯着那张纸。她认识罗子轩的签名,签了五年,闭着眼都能描出来。那个签名在配偶栏旁边,一笔一划,没有半点犹豫。
“他……”杨思琪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又试了一次,“他什么时候……”
“四个月前。”李歆婷把复印件收回去,“罗总让我处理国内事务的时候交代过,如果您来问,就如实告诉您。”
杨思琪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腿碰到沙发边缘,整个人晃了一下。李歆婷伸手想扶她,她躲开了。
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是女人的笑声,清亮亮的,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杨思琪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只看见一截灰色的西装袖口从门边闪过,很快不见了。
“杨女士,您还好吗?”李歆婷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杨思琪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来。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巧克力,那些红色的锡纸包装在灯光下亮闪闪的,像散了一地的喜糖。
她忽然想笑。
她买了喜糖来求复合,人家半年前就结婚了。
“我……”她张了张嘴,“我能不能给他打个电话?”
李歆婷看着她,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犹豫。她拿起手机,翻到罗子轩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李歆婷对着话筒说:“罗总,杨女士在这里。”
她把手机递给杨思琪。杨思琪接过来,手在抖。她听到听筒里传来罗子轩的声音,很轻,很稳,像隔着一层水。
“思琪。”
她听到这两个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嘴唇贴在话筒上,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结婚了?”
“嗯。”
“什么时候?”
“四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没必要。”
杨思琪的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一滴一滴的,糊了屏幕。她抹了一把脸,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怀孕了。韩睿翔跑了。他骗了我。罗子轩,我……”
“思琪。”罗子轩打断她。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听不出情绪,“这些事,李秘书会帮你联系律师。你有任何法律上的问题,都可以找张律师,费用我来出。”
“我不要律师。我要见你。”
“我在美国。”
“我去找你。”
“思琪。”他叫她的名字,跟以前一样,语调没什么起伏,“我们离婚了。”
杨思琪攥着手机,指头攥得发疼。她想说我知道,我想说我错了,我想说你能不能回来。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湿棉花。
“你过好你自己的生活。”罗子轩说完这句,挂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杨思琪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屏幕暗了,映出她的脸,浮肿,苍白,嘴角往下撇。
李歆婷把手机接过去。
她蹲下来,把地上的巧克力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盒子里。
盒子盖不上了,蝴蝶结也散了,她把盒子放在杨思琪旁边的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