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嫌我家猫闹,我连夜把猫送回老家,转天物业阿姨急敲门哭:“猫呢?整栋楼三成人投诉睡不着!”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把猫塞进航空箱的时候,它还在挠门框。
指甲刮过木头的声音,吱啦吱啦的,像有人拿钝刀子割我的神经。张磊站在玄关那儿,穿着那件洗得领子都松了的灰T恤,手里攥着车钥匙,指节发白。
“快点。”他说。
就两个字。
我没看他,把猫条塞进箱子侧兜,又拽了一条它平时最喜欢的灰色小毯子。毯子上全是猫毛,黏糊糊的,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我想着回老家路上六个小时,它至少能闻着熟悉的味道。
猫在箱子里叫了一声。不是那种撒娇的喵,是压着嗓子的低吼。
张磊把门拉开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得他脸色发青。三楼那户人家养了条泰迪,听见动静立刻狂吠起来。张磊肩膀缩了一下,回头看我。
“这楼里就没有一家不嫌它的。”
我说不出话。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我们这栋楼是2003年盖的老房子,墙薄,楼板也薄,楼上走路稍微重一点,楼下都能听见咚咚响。我家住四楼,402。三楼住的是老周两口子,五十多岁,据说男的有神经衰弱,常年睡不好。五楼是一对小年轻,女的是护士,经常上夜班,白天要补觉。
我们家猫叫福子,是我2019年冬天在小区垃圾桶旁边捡的。那会儿它才巴掌大,浑身跳蚤,眼睛糊着分泌物,蹲在纸箱里发抖。我把它揣进羽绒服口袋里带回了家。张磊当时没说什么,还帮着买了羊奶粉。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五年,福子从一斤多长到十一斤半。橘白相间,尾巴尖是白的,四个爪子也是白的,像踩了雪。它有个毛病,一到后半夜就开始叫。不是发情那种叫,就是纯粹地嚎,站在客厅正中间,仰着脖子,一声接一声,能嚎一个多小时。
我带着它看过三个宠物医生。第一个说是焦虑症,开了两百多块钱的药,吃了没用。第二个说是甲状腺问题,抽了血,指标正常。第三个是个老兽医,摸了摸它的肚子,说可能是小时候流浪落下的应激障碍,没法治,只能慢慢调。
慢慢调。调了五年。
今年入冬以后,福子叫得越来越厉害。从凌晨一点开始,到三四点才消停。我试过陪它玩,试过睡前喂饱,试过把卧室门打开让它上床。都没用。它就是要叫,像身体里有个闹钟,到点了就得响。
楼下老周开始投诉,先是跟物业说,后来直接报了警。
警察来那天是11月7号,下午三点多,两个年轻民警站在我家客厅,听着福子在卧室里嚎。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叹了口气,说:“大姐,邻里纠纷我们只能调解,你们自己协商一下吧。”
协商。怎么协商。
张磊那天晚上没吃饭。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屏幕还亮着,是业主群里的聊天记录。我瞄了一眼,老周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我没点开,但底下有人回了文字,说“理解理解,确实挺吵的”。
402的事,整栋楼都知道了。
从那天起,张磊开始戴耳塞睡觉。买的是那种橙色的海绵耳塞,一大罐,两百个。他每天睡前捏两个塞进耳朵,像往脑袋里钉钉子。可他半夜还是会醒,醒了就翻来覆去,有时候干脆抱着枕头去客厅沙发上躺着。
我知道他是在躲。
躲福子的叫声,也躲我。
事情真正炸开,是12月3号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家已经九点多了。打开门,张磊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张纸。是物业送来的投诉登记表,上面列了七户人家的签名。
301,302,501,502,203,104,还有601。
六楼那家老太太都七十多了,平时耳朵背得厉害,看电视声音开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连她都签了。
“物业说,如果再不解决,就要走法律程序了。”张磊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我拿起那张纸,七个签名歪歪扭扭的,有的用圆珠笔,有的用签字笔。104那户我根本不认识,搬来快两年了,没见过面。
“你说怎么办。”张磊看着我。
福子从卧室里走出来,尾巴竖得高高的,蹭了蹭我的裤腿。我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它立刻翻倒在地,露出肚皮。
“送回老家吧。”张磊说。
我手停在福子肚子上。
“你妈那边不是有院子吗,让它去院子里跑,比关在这楼里强。”
我妈住在老家县城边上,有个小院子,三十多平米,种了两棵柿子树。她今年六十七了,一个人住,平时就养养花,喂喂鸡。我说过好几次让她来城里住,她不肯,说楼房憋得慌。
“她身体不好,哪有精力照顾猫。”
“总比在这被投诉强吧。”张磊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你知道我今天在单位接到物业电话的时候有多丢人吗?我们科长就坐我对面。”
我没说话。
“而且福子在这也不开心。”他的语气软下来,“你看它天天叫,没准换个环境就好了。”
我没告诉他,我其实查过。网上说猫到了新环境会更焦虑,尤其是老年猫,应激反应可能致命。福子已经六岁了,算中老年了。我还查了一个说法,说猫的应激反应会导致传腹,虽然这个说法不是严格结论,没有准数,但我看到好几个帖子都说自家猫搬家后没多久就没了。
我没说。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收到十二点多。福子的航空箱、猫砂盆、食盆、水盆、两大袋猫粮、三盒罐头、一条毯子、两个玩具。零零碎碎装了两个大纸箱,塞进后备箱的时候,张磊搬了三趟。
我抱着航空箱坐在后座。福子在箱子里动来动去,把脸贴在铁网上,眼睛圆溜溜地看着我。车里暖风开着,它的鼻子湿漉漉的,呼出的气在铁网上凝成一小片雾。
张磊发动车子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从城里到老家,导航显示两百六十七公里,要开三个小时四十分钟。张磊没走高速,说省点过路费,走的是国道。路上没什么车,远光灯打在前面的柏油路上,两侧的树影刷刷地往后退。
福子叫了一路。
那种低低的、闷闷的叫,一声接一声。张磊把收音机打开了,又关掉。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又关上。
三点二十的时候,我们在一个加油站停下来。我下车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看见张磊站在车外抽烟。他戒烟三年了,那天晚上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包红塔山。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
“还有多远?”他问。
“一百公里吧。”
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拉开车门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了一句:“我也不是针对它。”
我知道。
四点五十一分,车子拐进我妈家那条巷子。路灯坏了两盏,黑漆漆的,只有我妈屋里亮着灯。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手里攥着手电筒。
“怎么这个点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没回答,把航空箱从车里搬下来。福子在箱子里缩成一团,不叫了。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感觉到换了地方。
我妈把手电筒照向箱子,福子抬起头,眼睛被光照得亮了一下。
“哎哟。”我妈蹲下来,“这猫咋瘦了。”
它没瘦。十一斤半,一斤没少。但我妈总觉得我养得不好,每次视频都说猫瘦了。
张磊把猫砂盆和猫粮搬进院子。我妈已经把西边那间杂物房收拾出来了,里面放了个旧沙发,还有个取暖器。她说早就准备好了,上个月听说我们要送猫回来,就把屋子腾出来了。
我蹲下来,把航空箱的门打开。
福子没动。它趴在箱子里,两只前爪缩在身子底下,看着我。
“出来吧。”我轻轻推了推它的屁股。
它慢慢爬出来,站在水泥地上,四下看了看。杂物房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我妈放的樟脑丸气味。它低头闻了闻地面,然后走到沙发旁边,跳上去,蜷成一团。
没有叫。
我妈站在门口,说:“让它在这待着吧,你们赶紧回去,天亮还得上班。”
我蹲在沙发旁边,摸了摸福子的头。它闭着眼睛,呼噜声响起来。我不知道它是真的舒服了,还是害怕得不敢动。
张磊在外面按了一声喇叭。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福子还蜷在沙发上,橘白色的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旧。它没看我。
五点三十七分,车子开出巷子。我妈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一直照着我们的车尾。后视镜里,那团光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掉了。
张磊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伸过来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很凉。
“别想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福子刚才蜷在沙发上的样子。那个沙发是我妈结婚时候的嫁妆,墨绿色的绒面,边角都磨秃了。福子趴在上面,像趴在一片旧苔藓上。
到家是九点零六分。
我请了半天假,张磊直接去了单位。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耳朵里嗡嗡响。没有猫叫,没有挠门声,没有半夜踩过肚子的重量。
我睡了一会儿,又醒了。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我起来煮了碗面。水开了,面下进去,又想起福子的水碗还没收。我走到客厅,那个蓝色的塑料碗还在墙角,里面的水已经放了两天,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我把水倒掉,碗洗干净,放在橱柜最里面。
三点十一分,门被敲响了。
很急,咚咚咚,咚咚咚。我以为是张磊忘带钥匙了,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物业的李阿姨。
她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平时在小区里管收垃圾费、发通知这些事。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马甲,胸口别着工牌,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猫呢?”她问。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家那只猫。”她往屋里张望,“橘白的,尾巴尖是白的。”
“送走了。”
李阿姨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扶着门框。
“送哪了?”
“送我老家了,我妈那儿。”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突然抓住我的胳膊。
“你赶紧弄回来。”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李阿姨的眼眶红了。她说:“整栋楼三成人投诉睡不着,你知道吗?”
我知道。那七个签名。
“可是……”我说,“不就是因为猫叫他们才投诉的吗?送走了他们应该高兴才对。”
李阿姨松开我的胳膊,靠在门框上。她喘了两口气,才把话说清楚。
“你跟我来。”
她拉着我下楼,一路走到物业办公室。办公室在一楼,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监控屏幕。她让我坐下,自己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
是投诉登记本。
她翻到最近的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
“12月1号,402猫叫扰民,影响休息。12月2号,402猫叫扰民。12月3号,402猫叫扰民。”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
“12月4号,也就是昨天,你送走猫的那天晚上,投诉电话从凌晨一点开始响。”
她指着上面的记录,一条一条念给我听。
“401说,昨晚没听到猫叫,反而睡不着了。301说,平时都是听着猫叫翻个身继续睡,昨晚静得心慌,睁眼到天亮。502那小姑娘,就是上夜班那个,说她昨晚下班回来,楼道里没声,她以为自己走错楼了。”
我盯着那些记录,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是铅笔写的,有的是圆珠笔,还有一条是用红笔圈出来的。
“最要命的是老周。”李阿姨叹了口气,“他今天早上六点就来找我,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他说昨晚没有猫叫,他反而一宿没合眼。他说他已经习惯了听着那个声音睡觉,突然没了,心里空得慌。”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阿姨合上本子。
“你知道吗,这楼里好多人,其实都是靠着你家猫叫才能睡着的。他们投诉,是因为觉得该投诉。可你真把猫送走了,他们又受不了那个静。”
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盯着墙上的监控屏幕。屏幕分成四格,显示着四个楼道的画面。四楼的走廊里,声控灯亮着,空荡荡的。
“那怎么办。”我说。
李阿姨看着我。
“你妈那边,能养吗?”
我想起福子蜷在那个墨绿色旧沙发上的样子。它没叫。从进院子到我们离开,它一声都没叫。
“我不知道。”
那天下午我在物业办公室坐了很久。李阿姨给我倒了杯水,纸杯子,水面上飘着两片茶叶末。
她跟我说了很多事。说这栋楼里住了多少独居老人,说五楼那护士小姑娘其实有轻度抑郁,每天靠听着福子的叫声入睡。说三楼老周的爱人去年查出了肺癌,他整宿整宿睡不着,福子的叫声反而让他觉得这楼里还有活气。
“我不是替他们说话。”李阿姨说,“投诉是他们投的,我也拦不住。可人就是这样,嫌吵的是他们,嫌静的也是他们。”
我回到家的时候,张磊已经下班了。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扔在茶几上。
“物业找你什么事?”他问。
“说猫送走了,他们又睡不着了。”
张磊抬起头。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点不敢相信的笑。
“那帮人是不是有病。”
我没接话。
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声她才接。
“喂。”
“妈,福子怎么样。”
“挺好。”她的声音很平静,“下午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喂了半碗猫粮,现在趴在沙发上睡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它叫了吗。”
“没叫。”
没叫。
我又想起李阿姨说的那些话。那些人投诉了七次,签了七个名字,可猫真的走了,他们反而睡不着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没睡着。张磊也没睡,他在黑暗里翻了好几次身。大概三点多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要不,接回来?”
我没回答。
我在想另一件事。我想起李阿姨跟我说,她查过一些资料,说人到了临终的时候,身体会按自己的节奏关机。那个过程有时候很慢,有时候很快,没有准数。她还说网上有一种说法,说有些老人是听着某种声音才能安心走的,比如钟摆声、雨声、或者猫叫。
我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李阿姨也说她没有找到严格的科学依据,只是听人这么讲过。
但我想起老周。
他投诉了七次,签了名。可福子走了之后,他六点就去找物业,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假,坐大巴回了老家。三个半小时的车程,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跟我妈开口。
到的时候是中午。我妈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我穿过院子,走到西边那间杂物房门口。
门关着。
我推开门。
福子趴在那个墨绿色沙发上,橘白色的毛在阳光里显得很淡。它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趴下去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你咋回来了?”
“我来接猫。”
我妈擦了擦手,走过来。
“接回去?你不是说那边不让养吗?”
“那边……”我想了想,“那边现在让了。”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她只是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你得回来接。”
我蹲在沙发旁边,摸了摸福子的头。它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肚皮上的毛有点脏,可能是昨天在院子里滚的。
“你在这叫没叫?”我小声问。
它当然不会回答。
但我妈在旁边说了一句:“昨晚叫了,三点多的时候,叫了大概二十分钟。”
三点多。
那是它平时在这边叫的时间。
我把它抱进航空箱。它挣扎了一下,然后趴下来,鼻子顶着铁网。我妈把它的东西收拾好,还是那两个纸箱子,还是那些零碎。
临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电筒。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场景,只是天还亮着,巷子里的路灯还没坏。
“下次别大半夜送回来了。”她说。
我应了一声,拎着箱子往车上走。
大巴车晃晃悠悠的,福子在脚边的箱子里,偶尔叫一声。我低头看它,它正看着我,眼睛圆溜溜的,鼻子湿漉漉的。
我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三十三分。
李阿姨正好在楼道里收垃圾费,看见我拎着航空箱,眼睛一下子亮了。
“接回来了?”
我点点头。
她凑过来看箱子里的福子,福子冲她叫了一声。是那种正常的、打招呼的喵。
李阿姨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福子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十一点多的时候,它跳上床,在我脚边趴下来。呼噜声很快就响起来了。
张磊翻了个身,说了句:“回来了就好。”
我没说话。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福子又开始叫了。站在客厅正中间,仰着脖子,一声接一声。
我躺在床上听着。
三楼老周家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五楼那护士小姑娘的房间也亮了一下。四楼的走廊里,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
没有人打电话投诉。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连夜把福子送走,到底是对还是不对。那些签了名的人,那些投诉电话,那些深夜里被吵醒的愤怒,都是真的。可猫真的走了,那些愤怒又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我也说不清,到底是人需要猫,还是猫需要人。
我只知道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的时候,在三楼楼梯口碰见了老周。他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棉袄,手里拎着豆浆和油条。看见我,他站住了。
“猫回来了?”
“回来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可我下楼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然后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那袋豆浆一直晃到他家门口,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
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明明嫌得要死,可真没了又受不了的东西?或者说,那七个签名的人,到底做错了没有。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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