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银台的日光灯白得晃眼,蒋秀玲把那张单子推过来的时候,指甲盖在玻璃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
“你工资高,帮姐垫上,回头就还。”
她说这话的语气,像让我顺手递张纸巾。我低头,账单上那串数字很长,我数了两遍才确认,三万出头。抬头一行小字让我后背发紧。
半小时前她还在咖啡店问我存了多少钱。我手里攥着给妈交住院费的卡,身后导购的目光落过来。
我没动。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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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市一院的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味,混着楼下食堂飘上来的油烟气。我妈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张彩超单子,指甲把纸边都掐出了印子。
“大夫怎么说的?”我问。
她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布包。“没什么事,开点药就行。”
我不信。
她脸色发灰,嘴唇也干得起皮。
我转身去了医生办公室,主治大夫翻着片子,说二尖瓣反流又重了,建议尽早手术,费用大概三十万。
我站在那儿,手心慢慢渗出汗来。
三十万。我攒了两年,卡里正好三十万出头。这事我没跟我妈说,她知道了肯定不肯治。
回公司已经下午两点。刚进办公室,蒋秀玲端着保温杯跟进来,往我桌边一坐,胳膊肘支在我文件上。
“水桃,你妈身体怎么样了?”
“还行。”
“你一个人管老人,开销不小吧?”她拧开杯盖,热气冒出来,“你工资高,平时肯定能攒下不少。”
我翻开电脑,随口应了句够花。
她没走,又往我这边凑了凑,问我年终奖发了多少,平时住家里还是租房,一个月能剩多少钱。
问得细,细得像在替我记账。
我说了句“没细算过”,她才端着杯子走了。
走的时候,她眼睛扫过我搭在椅背上的丝巾。那是我上个月刚买的,浅灰色,桑蚕丝的,花了我小半个月工资。
“这丝巾真好看。”她伸手摸了摸。
我还没接话,她已经抽过去搭在自己脖子上,对着手机前置镜头照了照。“借我戴两天,配我那件大衣正好。”
话说到这份上,我没法说不。
晚上回家,我把丝巾的事跟我妈提了一嘴。
我妈正蹲在阳台择菜,手上还沾着泥,听了也没抬头。
“你那个蒋姐,当年不是你进公司的介绍人吗?一条丝巾,就当还人情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可心里有点堵。
接下来一周,蒋秀玲没还丝巾。我路过她工位的时候,看见丝巾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她那摞报销单底下,露出一角灰色。她看见我,笑着招手。
“水桃,晚上有空没?陪姐去趟商场,我想给天翊买套西装。”
我本想拒绝,可她说得热情,我又想起当年进公司面试,确实是她牵的线。
那时候我刚毕业,什么都不懂,是她把我简历递给了人事。
这些年她偶尔提起这事,我都记着。
商场在市中心,离公司四站地铁。
蒋秀玲挑西装挑得仔细,一件件往于天翊身上比。
于天翊长得瘦高,穿什么都挺精神,就是全程低头玩手机,问他意见就嗯一声。
结账的时候,导购说一共四千三。蒋秀玲翻包翻了半天,说卡忘带了,问我能不能先刷一下,明天到公司就还我。
我刷了。她拎着袋子往外走,嘴里念叨着天翊婚礼定在十月,酒店还没定下来,婚庆也贵得要命。说到这儿她忽然停下,转头看我。
“水桃,你表姐是不是在凯悦当经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次团建你不是提过一嘴嘛。”她笑了笑,“回头帮我问问,能不能给个内部价。”
我说行。她拍了拍我胳膊,说还是你靠谱。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把银行卡和医院催缴单摊在茶几上。手术费还差五万,我想着下个月提成能不能补上。
手机响了一声。蒋秀玲发来一条微信:水桃,今天谢谢你啊,钱明天给你。对了,你妈那个病,得花不少钱吧?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02
第二天到公司,蒋秀玲没提西装钱的事。我路过她工位,她正跟隔壁的肖萍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过来。
“水桃现在可不得了,一个月拿那么多,穿的都是牌子货。”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停。
中午吃饭的时候,曾雨萱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她是财务,平时话不多,但跟我还算亲近。她夹了块土豆,低声说了句:“你最近小心点蒋姐。”
“怎么了?”
“她上个月跟好几个人借过钱,说家里周转不开。”曾雨萱看了看四周,“借了都没还。”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那四千三,还有那条丝巾。
“她儿子不是要结婚吗?”我问。
“就是因为结婚。”曾雨萱压低声音,“听说她老公于永利前两年投资亏了不少,家里底子空了。婚宴非要订凯悦,一桌三千八,二十桌,你算算。”
我没算。不敢算。
下午部门开周会,蒋秀玲坐在我斜对面,手里转着笔。领导说到团建安排,她忽然接了句:“上次团建还是水桃垫的钱呢,水桃大方,工资也高。”
会议室里几个人看过来。我脸上有点热,笑了笑说应该的。
散会后,苏玉华副总把我叫住,问了句团建费用报销了没有。
我说报了。
她点点头,没多说。
苏玉华四十出头,做事利落,公司里的事她心里都有数。
周五晚上部门聚餐,吃完结账,一共两千六。按老规矩大家AA,可蒋秀玲站起来拍了拍手:“今天让水桃请吧,她上个月提成拿了不少。”
有人跟着起哄。我看了眼菜单,掏出手机扫了码。蒋秀玲搂着我肩膀说水桃就是大气,改天姐请你。
那顿饭吃得我胃里发堵。
回家路上,曾雨萱跟我同路。她走在我旁边,忽然说了句:“蒋姐最近到处打听凯悦的婚宴价格,还问过我怎么开发票。”
“开发票?”
“她说想挂公司账。”曾雨萱皱了皱眉,“我没接话。”
我想起表姐林婉如。她在凯悦做了五年大堂经理,从领班一步步升上去的。我给她发了条微信,问婚宴能不能打折。她回得很快:谁订?
我说同事儿子结婚。她说报我名字能打个九折,但得提前付定金。
我把这话转给蒋秀玲。她秒回:太好了,水桃你帮姐约一下你表姐,周末我去看看场地。
周末我陪她去了凯悦。
林婉如穿着藏青色西装站在大堂,看见我笑了笑,目光落到蒋秀玲身上时,客气地喊了声蒋女士。
蒋秀玲拉着她问东问西,从桌布颜色问到酒水价格,林婉如一一答了,末了说了句:“定金一万,签合同当天付。”
蒋秀玲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松开。“行,我回去商量商量。”
走出酒店大门,她忽然问我:“你表姐一个月挣不少吧?”
“你们家基因好,都出息。”她叹了口气,“不像我们家,天翊他爸把家底都折腾光了。”
这是她第一次跟我提家里的事。
我没接话,只是听着。
她走在我旁边,脚步慢下来,像是自言自语:“这婚宴,我是真不想办得寒碜。亲戚都看着呢。”
那天之后,她没再提西装钱。
我催过一次,她说下周给。到了下周,她又说天翊看中了一款婚戒,手头紧,再缓缓。
我没再催。可我开始把银行卡和医院催缴单收进抽屉最底下,密码也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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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月越来越近,蒋秀玲约我逛街的频率也高了起来。每次都是她主动,说一个人逛没意思,让我帮着参谋。
逛到一半,她总会绕回钱的话题。
“水桃,你妈手术费凑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你卡里存了多少啊?平时也没见你怎么花钱。”
我笑了笑,说够用就行。她不依不饶,问我是存的定期还是理财,利息高不高。我说我不懂理财,钱就放活期。
她哦了一声,眼睛转了转。
那天下午她拉我去凯悦试菜。
说酒店送了试菜名额,让我陪着尝尝。
林婉如在大堂看见我,走过来打了个招呼。
蒋秀玲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婉如妹妹,说菜做得真好,以后一定多介绍客人来。
林婉如客气地应着,趁蒋秀玲去洗手间的空档,低声跟我说了句:“水桃,她那个婚宴账单有问题。”
“什么问题?”
“她用公司名义挂的账。”林婉如看了看四周,“财务那边跟我说,走的是你们公司抬头。她个人没付过钱,就交了一万定金。”
我心里一沉。
“还有,”林婉如顿了顿,“她昨天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先出全额发票,说公司要报销。”
我没说话。手里那杯茶凉了半截。
蒋秀玲回来的时候,脸上笑盈盈的。
她让服务员把没吃完的菜打包,说带回去给天翊尝尝。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说试菜费用三百八,她翻包翻了半天,说零钱不够。
我付了。
出了酒店,她拉着我胳膊说:“水桃,姐最近手头实在紧。等婚宴办完,收了礼金就宽裕了。到时候姐好好谢你。”
我说不用。她非要拉着我去喝奶茶,说请我。到了奶茶店,她点了两杯,扫码的时候又说手机没电了。
我笑了笑,扫了码。
那天回到家,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她看了我一眼,说水桃你最近脸色不好。
“工作累。”
“是不是那个蒋姐又找你借钱了?”
我没说话。我妈关了电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我坐下。
“你爸走得早,妈就你一个。”她声音低下去,“钱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妈不催你。”
我鼻子有点酸,说了句知道了,起身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客厅的安静。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我妈的手术费,还有蒋秀玲那张挂公司账的婚宴单。
第二天到公司,我路过财务室,曾雨萱叫住我。
“水桃,你看这个。”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报销单,蒋秀玲以团建名义报了一万二。
“团建?”我皱眉。
“挂的是上个月团建的名头。”曾雨萱压低声音,“可上次团建咱们一共花了不到三千。”
我没说话。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心里一点点往下沉。
04
我妈住院那天是周四。早上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发虚,说胸口闷得慌。我请假赶到医院,医生说要尽快手术,不能再拖。
我在住院部交了五千押金,卡里余额只剩不到两万。手术费还差五万,我想着下个月提成加上年终奖,勉强能凑上。
从医院出来,我在路边站了很久。秋天的风刮在脸上,有点凉。
到公司已经下午。蒋秀玲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沓红色请柬,正跟肖萍说笑。看见我,她抽出一张递过来。
“水桃,十月十八,凯悦三楼,一定来啊。”
我接过请柬。烫金的大红封面,里面印着于天翊和新娘的名字。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伴娘还差一个,你来吧。咱们姐妹这么多年,你不当谁当。”
我说我那天可能有事。
“什么事比姐的婚礼重要?”她脸上的笑没变,语气却沉了半分,“水桃,你可得来。随礼的事你看着办,姐不挑。”
旁边几个人看过来。我把请柬收进包里,说了句再看吧。
她走了之后,曾雨萱凑过来,低声说了句:“她给全公司都发了请柬,连保洁阿姨都没落下。”
我没接话。
下午三点,苏玉华把我叫去办公室。她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报表。
“水桃,你跟蒋秀玲关系不错?”
“一般。”
“她最近报了几笔费用,数目对不上。”苏玉华推了推眼镜,“我让财务查了,有一笔一万二的团建费,实际支出不到三千。”
我没说话。苏玉华看了我一眼,说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出了办公室,我手心全是汗。
晚上加班到八点,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蒋秀玲从后面跟上来,跟我并排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们俩,她忽然开口。
“水桃,你是不是跟苏总说什么了?”
“没有。”
“那就好。”她笑了笑,“姐最近是有点难。等婚礼办完就好了。你妈那边,需要帮忙你说话。”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她先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响。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把我简历递给人事的那天。那时候她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姑娘好好干,以后有出息。
那时候她是真心的吗。我不知道。
回到家,我妈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把请柬和医院催缴单并排放在茶几上。红色的请柬,白色的催缴单,两样东西搁在一起,说不出的刺眼。
我拿起手机,给林婉如发了条微信:姐,蒋秀玲那个婚宴账,你能帮我查一下具体挂了多少吗?
她回得很快:三万。加上定金,一共四万。定金她交了一万,剩下三万挂的你们公司抬头。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三遍。
三万。我卡里剩下的全部家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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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月十二号,蒋秀玲约我逛街。她说婚礼前最后一次采购,让我帮着拎东西。
我们在市中心商场逛了一下午。
她买了两套床上用品、一对台灯、还有一堆零零碎碎的摆件。
刷卡的时候她总说手机信号不好,让我先付,回头一起算。
到下午五点,她拉着我进了商场顶楼的咖啡店。点了两杯拿铁,坐下来歇脚。
“水桃,”她搅着咖啡,语气随意,“你妈手术费还差多少?”
“你卡里现在有多少?”
我看了她一眼。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像随口一问。
“够用。”
“姐不是外人。”她放下勺子,“你跟姐说实话,你这些年攒了多少钱?”
她自顾自说下去:“你看你,工资高,又没成家,住你妈那儿也不用交房租。一个月少说能存七八千吧?攒了这些年,怎么也得有个几十万。”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有点苦。
“水桃,”她忽然压低声音,“姐跟你商量个事。天翊这个婚礼,酒店那边要结全款了。姐手头紧,你能不能先帮姐垫上?三万。等收了礼金就还你。”
我放下杯子。“蒋姐,我妈要手术,钱不能动。”
“我知道我知道。”她摆摆手,“就周转几天。婚礼一办完,礼金收上来,立马还你。姐还能赖你不成?”
“真的不行。”
她脸上的笑淡了些。“水桃,当年你进公司,可是姐介绍的。这些年姐没求过你什么吧?”
我沉默了。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每次我都记着。可这次不一样。
她见我不说话,站起身说走吧,去酒店把尾款结了。
我跟她去了凯悦。林婉如不在前台,值班的是个年轻姑娘。蒋秀玲报了房号,服务员打出一张账单递过来。
蒋秀玲接过账单,看都没看,直接推到我面前。
“你工资高,帮姐垫上。回头就还。”
语气轻得像让我顺手递张纸巾。我低头,账单上那串数字很长,三万零八百。抬头一行小字,写的是我们公司的名称。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回神。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林婉如的提醒,曾雨萱查到的报销单,苏玉华桌上的报表。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她让我垫钱。她拿公司抬头。她回头开发票报销。
钱进她兜里,我的三万,她用一句“回头还”拖着。拖到什么时候,没人知道。
“蒋姐,”我把账单推回去,然后张口说了六个字——
她脸上的笑终于收了,几秒钟后脸色变得惨白。
她张着嘴愣在原地,嘴唇在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说什么?”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