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着两瓶老家烧酒和一包干蘑菇,我推开农场那扇掉漆的铁门。
院里静得反常,土狗没叫,屋门半掩,灯光从缝里漏出来,门槛上摆着一双陌生男人的皮鞋。
我喊了一声惜文,没人应。
凑到窗边,三个女人围坐桌前,桌上摊着几张纸,一个男人正把钢笔递过去。
邓惜文抬头,冲那人笑了笑,那笑我从来没见过。
我两腿一软,瘫坐在地。
蘑菇撒了一地,咕噜噜滚下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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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萧旺,今年四十五。
半年前,我在县城开的饭馆关了门,欠了七八万外债。
老爹萧仁华查出肺上的毛病,住院押金还是妹妹萧雪梅垫的。
那阵子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催债短信。
同乡苏义就是这时候找上门的。
他穿件深灰夹克,手腕上戴着串珠子,说话慢条斯理。
他说国外有片农场要转手,前任老板是中国人,签证到期急着回国,白菜价。
他拍着我肩膀说,萧旺,你脑子活,能吃苦,过去干两年,翻身不难。
我犹豫了三天。
老爹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别瞎折腾。
可妹妹告诉我,后续治疗至少还要五万。
我咬了咬牙,把饭馆设备贱卖了,凑了四万八交给苏义。
到了地方我才知道,当地土地不能登记在外籍人名下。
苏义早安排好了,找了三个当地华裔女人跟我搭伙,用她们的名字注册合作社。
邓惜文管账,吴佳怡管工,许孝琳管饭。
苏义说,按当地习俗,对外就说是你老婆,省麻烦。
我听着别扭,但没别的路。农场荒了大半,篱笆倒了两排,牛棚顶漏着天。第一夜我躺在木板床上,听见野狗在远处叫,心里空落落的。
头一个月最难。
水管冻裂,我蹲在泥地里修了三天。
吴佳怡站在边上看,嘴里叼着草根,说你行不行啊。
我没理她,把最后一节管子接上,水喷出来溅了一身。
她笑了,转身去牵牛。
邓惜文把账本拿给我看,说买种子化肥花了多少,卖鸡蛋收入多少。
她手指点着数字,说得清清楚楚。
我大字不识几个,但听得明白,这女人脑子比我好使。
许孝琳话最少。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小米粥、烙饼、咸菜,偶尔炖一锅肉。
她端饭给我的时候从不抬头,放下碗就走。
有一次我看见她蹲在灶台边啃冷馒头,把肉都留给我们吃。
我心里不落忍,第二天去镇上给她买了条围巾。
她接过去,眼圈红了红,还是没说话。
农场慢慢有了起色。
我带着吴佳怡修牛棚,手上磨出血泡,晚上拿针挑破,疼得龇牙。
邓惜文联系了镇上的收购商,鸡蛋和牛奶不愁卖。
许孝琳把院子收拾得利利索索,还养了一窝鸡崽。
但麻烦也来了。
镇上一伙小混混夜里摸进来,偷走了两头牛。
我追出去,被人一棍子抡在背上,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吴佳怡拎着铁锹冲出来,那伙人跑了。
她把我扶进屋,骂我逞能。
邓惜文报了警,警察来转了一圈,登记完就走了,再没下文。
苏义隔三差五来农场,每次带点酒和烟。
他说萧旺你运气好,这三个女人一个比一个能干。
我笑笑,心里知道,土地续约的事还没落定。
租约明年三月到期,地主放话要涨价。
苏义说别急,他有办法。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抽烟。
月光底下,邓惜文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上印着她打电话的影子。
我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她手势比划得很急。
烟烧到手指头,我才回过神来。
02
农场的日子慢慢顺了。
邓惜文把账目理得清楚,每月给我报一次。
吴佳怡带着两个雇工翻地种玉米,晒得黝黑,胳膊上全是劲儿。
许孝琳把伙食打理得妥帖,还学会了腌咸菜,脆生生的,就粥吃正好。
我开始往家里寄钱。
第一笔寄了三千,妹妹打电话来说,老爹的药费够了,让我别太省。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蹲在牛棚门口,看着远处起伏的草坡,心里踏实了些。
可村里的闲话传到了国内。
表姐给我妹妹打电话,说萧旺在国外娶了三个老婆,日子过得跟皇帝似的。
妹妹把这话转给我,语气不太好。
我解释说是合作社挂名,人家帮我。
妹妹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自己掂量。
邓惜文找我说,收益得存她账户,当地政策要求。
我没多想就点了头。
吴佳怡为这事跟她吵了一架,说凭什么都你管。
邓惜文冷冷地说,你管工,我管账,苏义定的。
吴佳怡摔了门出去,许孝琳在灶台边低着头,手里的菜刀一下一下剁在案板上。
苏义来的次数多了,每次带个男人。
那人戴眼镜,夹着公文包,斯斯文文。
苏义介绍说是梁律师,帮忙看合同。
梁渊不怎么说话,坐在桌边翻文件,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跟量尺似的。
有一回我路过邓惜文房间,门没关严,听见梁渊说,续约的事得抓紧,地主那边催了。
邓惜文说,他不懂当地话,签个字还不容易。
我站在门外,心里咯噔一下,又觉得自己多心。
晚上吃饭,我问邓惜文,续约需要我做什么。
她筷子顿了一下,说不用你操心,苏义和梁律师会办。
吴佳怡哼了一声,说人家能办,你就等着住现成的。
许孝琳给我盛了碗汤,手抖了一下,汤洒出来几滴。
我注意到账目上少了一笔钱。
卖玉米的钱,账本上记的是八千,可我明明听收购商说是一万二。
我把邓惜文叫来问,她说扣了税和佣金。
我说怎么这么多。
她说你不懂,当地规矩就这样。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存了疙瘩。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板上,翻来覆去地想,四万八是我全部家当,老爹的药费还等着。
窗外的风吹得篱笆吱呀响,我摸出枕头底下的存折,借着月光看了半天。
第二天我给妹妹打电话,让她帮我盯着点老爹的病情,顺便问了一句,苏义这人你了解多少。
妹妹说,不就是咱隔壁村的吗,以前倒腾二手车,没听说有什么大本事。
我挂了电话,把存折塞回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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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爹的病又重了。妹妹打电话来,说医生让准备后事。我蹲在农场大门口,攥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回去的机票不便宜。
邓惜文从账上取了一万五给我,说路上用。
我接过钱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说农场你放心,有我们呢。
吴佳怡靠在门框上,嘴里嚼着草根,说快去吧,别耽误。
许孝琳帮我收拾行李。
她把我那件旧棉袄叠得方方正正,又塞了两罐腌菜进去。
我说这个带不上飞机。
她停了手,低着头说,你路上吃。
我看着她瘦削的肩膀,想说句谢谢,话到嘴边又咽了。
临走那天,我把印章和账本交给邓惜文。
她接过去,随手放进抽屉里。
苏义正好来了,拍着我肩膀说,你放心回,这边的事我和惜文盯着。
梁渊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几张纸,说续约的事你不用管,我们替你办。
我犹豫了一下,说续约还是等我回来签吧。
邓惜文笑了笑,说你来回一趟多少钱,地主那边等不了。
苏义也说,你放心,都是自己人。
我没再坚持,拎着行李出了门。
许孝琳送我到路口。
她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我回头看她,她最终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飞机上我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农场的画面。
牛棚修好了,玉米地绿油油的,许孝琳在灶台边剁菜。
还有邓惜文那个笑,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到了家,老爹已经瘦得脱了相。
他躺在炕上,看见我就掉眼泪。
我握着他干枯的手,心里发酸。
妹妹在边上说,哥,你回来就好。
我把带回来的钱交了住院费,剩下的买了药。
伺候老爹的日子不好过。
他夜里疼得睡不着,我就坐在炕边给他揉腿。
他迷迷糊糊的时候总念叨,让我别回国外了,安安稳稳在家种地。
我说好,等你好了我就不去了。
可农场那边开始不对劲了。
我打电话给邓惜文,响了七八声才接。
她说忙着呢,草草说了两句就挂了。
再打,有时候不接,有时候说信号不好。
我问续约的事,她说快了快了。
我心里发毛,给苏义打电话。
苏义说农场好着呢,你安心伺候老爹,这边有我。
我问他续约签了没有,他说还没,等你回来。
可我分明听见电话那头有梁渊的声音,在说“这里改一下”。
04
老爹的病时好时坏,我的钱也快见底了。妹妹把她的积蓄拿出来,说哥你先用着。我接过钱的时候,心里跟刀割似的。
农场那边越来越难联系。
邓惜文干脆不接电话了,吴佳怡接过一次,说信号不好,匆匆挂了。
许孝琳的电话一直是关机。
我给苏义打,他说他最近没去农场,不清楚。
村里人来看老爹,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我在国外的事。
有人说我发财了,有人说我娶了三个老婆享福。
我懒得解释,只说是合作社挂名。
表姐撇撇嘴,说挂名能挂出三个老婆来?
那天我去镇上给老爹抓药,碰见一个跑国际货运的老乡。
他问我,萧旺,你那个农场是不是要卖?
我愣了一下,问他怎么知道。
他说他在港口听人说的,有个中国农场挂出售牌,位置跟你说的差不多。
我脑袋嗡地一下。
回到家,我给妹妹说了这事。
妹妹让我赶紧联系农场。
我拨了邓惜文的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了。
我问农场是不是要卖。
她沉默了几秒,说没有的事,你听谁瞎说。
我说我要回去看看。她说你老爹病着,你走了谁伺候。我说那我让我妹妹伺候。她语气软下来,说萧旺你别急,农场真没事,你好好在家待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门槛上抽烟,手一直抖。妹妹走过来,说哥,你要是觉得不对,就回去看看。老爹这边有我。我看着她疲惫的脸,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邻居老周从国外打来电话。
他也在那边包地种菜,离我农场不远。
他说萧旺,你那个农场挂出售牌了,我亲眼看见的。
还有,你那个大老婆跟一个男人经常出入,那男的开着辆黑色轿车。
我问他看清车牌没有。老周说没看清,但听见那男的喊她惜文,两人挺亲热的。我攥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晚上我给老爹擦身子,他忽然清醒了。
他拉着我的手说,旺啊,我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就那三间瓦房,你留着。
我说爹你别瞎想。
他摇摇头,说你在外面不管遇到什么事,记得回家。
我背过身去擦眼泪。
老爹又说,你那三个老婆,我听着就不对劲。
我愣了一下,问他怎么不对劲。
他说,哪个正经女人愿意跟别人共一个男人。
我没说话,把被子给他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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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老爹没熬过那个冬天。
他走的那天早上,天上飘着碎雪。
我守在炕边,握着他的手,感觉那点温度一点一点凉下去。
妹妹跪在灶台前烧纸,火苗映着她的脸,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办丧事那几天,我整个人都是木的。
亲戚们来吊唁,有人问起国外的事,我说等老爹入土再说。
表姐在背后嘀咕,说萧旺那三个老婆一个都没回来。
我听见了,没力气计较。
下葬那天,雪停了。坟地在村后头的坡上,老爹的棺材挨着我娘的放。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差点摔倒。
回到家,手机响了。
是老周。
他声音很急,说萧旺,你赶紧回来,你那个农场在办过户。
我问他怎么知道的。
他说他今天去镇上办事,路过你农场,看见门口停着好几辆车,你那个大老婆和一个戴眼镜的男的在院子里签什么文件,旁边还有你另外两个老婆。
我攥着手机,手指头攥得发白。老周又说,我还看见苏义了,他站在边上抽烟。我问还有谁。老周说,还有个外国老头,像是地主。
挂了电话,我蹲在院子里,脑子里嗡嗡响。
妹妹走出来,看见我的脸色,问怎么了。
我说农场出事了,我得回去。
她愣了一下,说哥你刚办完丧事。
我说等不了了。
我连夜买了机票。
收拾行李的时候,妹妹把家里剩下的两万块钱塞给我。
我说不用,你留着。
她说哥,你拿着,万一用得着。
我接过来,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之前我又去了趟老爹的坟。雪又下起来了,薄薄一层盖在坟头上。我站在那儿,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爹,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