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也要禁头巾：保护女性，还是替女性做主？

导语｜苏黎世州议会以87票赞成通过动议，要求政府为公立学校和幼儿园制定女性宗教头巾禁令。支持者称这是捍卫性别平等与学校中立，反对者认为国家正以「解放女性」之名剥夺女性的衣着选择。禁令尚未生效，却已点燃一场文化战争。

作者简介：中东问题学者，常驻以色列与阿联酋的一线观察者。

瑞士苏黎世州议会以87票赞成、82票反对、6票弃权，通过右翼瑞士人民党提出的动议，要求政府为公立学校和幼儿园制定女性宗教头巾禁令。支持者称这是捍卫性别平等和学校中立，反对者则认为，国家正以"解放女性"为名剥夺女性的衣着选择。

▲ 苏黎世州议会在布林格教堂临时议事厅举行会议。本次学校头巾禁令动议由该议会通过，州政府最长有两年时间提交法律草案

首先必须厘清：苏黎世目前并没有正式实施禁令。议会通过的只是要求政府立法的动议，政府有两年时间提交报告和法案，之后仍须经过议会审议，还可能面对公民复决和司法挑战。因此，这是一场制度进程的开端，而不是已经生效的政策。

动议文字比"禁止伊斯兰头巾"更复杂：原则上禁止女性和女孩在所有公立学校及幼儿园佩戴出于宗教或意识形态原因的头部覆盖物。条文虽未写明伊斯兰教，但真正目标显然是普通穆斯林头巾。瑞士人民党领袖多梅尼克·莱德格伯甚至称其为"政治伊斯兰"的标志。

支持者认为，未成年女孩戴头巾未必出于自由选择，背后可能存在家庭或社区压力。学校不仅传授知识，也应展示男女平等；教师又具有示范和公共权力属性，明显的宗教服饰可能影响学校的中立形象。

然而，争议的核心并不是人们是否赞成强迫女孩戴头巾。无论左右阵营，几乎都反对宗教胁迫。真正的问题是：当国家无法证明某个女孩受到强迫时，能否预先认定所有头巾都是压迫，并要求所有佩戴者脱下？如果家庭强迫女孩戴上头巾侵犯自主权，国家强迫她摘下头巾，同样是在替她决定身体和衣着。

这正是苏黎世法案面临的最大法律障碍。瑞士联邦最高法院早在2015年就处理过类似案件，并明确区分"国家的中立"与"学生的中立"。学校和教师代表公权力，需要保持宗教中立；学生却是接受义务教育的权利主体，并不代表国家。只要普通头巾没有遮挡面部、妨碍沟通，也没有伴随传教、威胁或干扰教学，学校就很难仅凭抽象的平等或融合理由实施全面禁止。瑞士联邦政府2025年也判断，针对未满16岁女生的一般性禁令难以符合宪法。

▲ 一名戴伊斯兰头巾的女教师在课堂授课。苏黎世拟议禁令不仅针对女学生，也将覆盖公立学校和幼儿园的女性教师

教师禁令则是另一回事。瑞士法院过去曾支持日内瓦禁止小学教师戴伊斯兰头巾，欧洲人权法院也没有推翻这一处理。原因在于教师是国家雇员，面对的又可能是年幼、容易受影响的儿童。因此，苏黎世最终最可能形成的，并不是只针对穆斯林女性的规定，而是限制所有教师佩戴明显宗教或意识形态符号的统一规则。若只禁止女性头巾，却允许男性佩戴宗教服饰，其平等性和一致性都将受到质疑。

国际经验表明，禁令能否经受司法审查，关键在适用对象和条文设计。法国自2004年起禁止公立中小学学生佩戴明显宗教标志，形式上同时适用于头巾、犹太小帽、大型十字架和锡克头巾；比利时部分公立学校的全宗教禁令也获欧洲人权法院认可。相反，奥地利专门针对穆斯林女孩的旧禁令曾被推翻，新禁令目前再次面临诉讼。德国反对仅凭抽象风险全面限制教师，瑞典撤销过地方学生禁令；加拿大魁北克主要限制教师和公职人员，印度卡纳塔克邦则于2026年撤回学生头巾限制。

支持者经常引用法国，声称禁令能够改善教育和社会融合，但研究结论并不统一。有研究发现学业表现有所提高，也有研究认为2004年禁令降低了穆斯林女生完成中等教育的概率，并加深受歧视感。由于政策时期、样本和方法不同，现有证据无法证明"摘掉头巾就会自然融入社会"。

禁令还可能产生反效果。愿意摘下头巾的学生可以继续上学，但坚持佩戴者可能转入私立学校、在家接受教育，甚至被家庭限制继续求学。成年女性教师则可能被迫在职业与信仰之间二选一。这样一来，以促进平等为理由的政策，反而可能减少穆斯林女性进入公共教育和专业岗位的机会。

这不意味着学校应对胁迫视而不见。更有效的办法，是针对行为而不是服饰建立规则：调查家庭强迫，保护希望摘下头巾的女孩；要求学生参加必修课程；禁止传教、威胁或妨碍身份识别；为受控制的未成年人提供保密求助。这些措施直接处理伤害，也不会把所有佩戴者预先定义为受害者或极端主义支持者。

▲ 一名戴头巾的女学生在课堂完成学习任务。苏黎世动议拟禁止女性学生在所有公立学校和幼儿园佩戴宗教或意识形态性质的头部覆盖物

从现实政治看，苏黎世政府很可能把学生和教师拆开处理：教师部分改写为适用于所有宗教的中立规范，学生部分则大幅收窄，甚至只保留针对胁迫、教学参与和安全问题的个案措施。若议会坚持通过女性学生全面禁令，公民复决和联邦法院诉讼几乎不可避免。

因此，这场表决更像一场高强度的文化战争，而不是一项即将立即执行的校规。它确实触及强迫戴头巾、宗教保守主义和女性平等这些真实问题，但不能靠把所有头巾赋予同一种政治含义来解决。衡量政策是否成功的标准，不应是校园里还能看见多少块头巾，而应是女孩是否拥有真正的选择、是否继续接受教育，以及她们能否平等进入公共生活。保护女性的终点，应当是把决定权交还给女性，而不是换一个人替她们决定。

本文作者：以色列飞飞　首发平台：腾讯新闻（2026-10-04）本文为原创作品，已由权利人授权在本平台同步发布，未经书面许可不得转载、摘编或用于商业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