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的是K1268次列车,从南昌到成都,硬座,十四个小时。
上车是晚上九点多,车厢里泡面味混着脚臭味,过道都站满了人。
我找到自己靠窗的位子,把背包抱在怀里,六千块现金塞在贴身的内兜,那是我在南昌工地上干了一个月活的工钱,老板扣了三百说是工具磨损费,我没敢理论,怕一分都拿不到。
旁边坐了个姑娘,二十出头,扎个马尾,白色短袖洗得发灰,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瓶矿泉水。
她冲我点了下头,没说话。
车开动以后,她一直盯着窗外,玻璃上映着她的脸,睫毛很长,眼睛底下乌青一片。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歪过来靠在我肩膀上。
我僵了一下,想躲,肩膀却麻得动不了。
她身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
对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嗑着瓜子冲我笑,压低声音说,这姑娘怕是累坏了,你别动,让她睡会儿。
我没动。
肩膀从麻到酸,从酸到木,后来完全没了知觉。
凌晨两点,我实在憋不住想去厕所,低头看她,她眉头皱着,嘴巴微微张着,像做了不好的梦。
我又坐回去了。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猛地直起身,愣了一下,脸刷地红了,连说了三声对不起。
我说没事。
她低头翻塑料袋,拿出一个馒头递给我,说大哥你吃。
我摇头,她就把馒头掰成两半,硬塞了一半到我手里。
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我咬了一口,没说什么。
她在遂宁下的车。
下车前又冲我鞠了个躬,说大哥谢谢你,然后拎着那个塑料袋挤进了下车的人群。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站台上,摸了摸肩膀,活动了几下,开始整理背包准备再眯一会儿。![]()
手伸进内兜的时候,指尖碰到的不是那沓钱的厚度。
我心里一紧,把东西全掏出来。
六百块,剩下那六百块还在,另外那五千四没了。
我反复翻了三四遍,兜里只剩几张皱巴巴的零票和那张车票。
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
我站起来,在座位上下左右摸了一遍,没有。
旁边的人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找啥。
我说钱丢了。
对面大姐瓜子也不嗑了,说你再好好找找,是不是掉地上了。
我趴在地上往座位底下看,只有踩扁的矿泉水瓶和瓜子壳。
我坐回位子,手还在抖。
五千四,不是六百,是五千四。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那个姑娘,想起她靠在我肩膀上睡了八个小时,想起她递给我的半个馒头。
手伸进另一个口袋的时候,摸到一张硬硬的纸片。
掏出来,是一张照片,两寸见方,像是从哪张合影上剪下来的。
照片里是个小姑娘,六七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笑。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歪歪扭扭,有些笔画把纸都戳破了。
“大哥,对不起。 我女儿在儿童医院住院,还差五千四。 这钱我一定还。 手机号:138xxxxxxxx。 ”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
对面大姐探过头来,我下意识把照片收进口袋。
她问我找着没,我说找着了。
她松了口气,说那就好,出门在外钱得放好。
我嗯了一声,靠在座椅上,眼睛盯着对面行李架上的一个黑色蛇皮袋,脑子里全是那个姑娘下车前鞠躬的样子。
她的眼睛底下乌青一片,那不是累出来的。
我到成都以后没去工地,先找了一个网吧,花两块钱上了半小时网。
手机号输进去,微信头像是一个小女孩的照片,和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名字叫“涵涵妈妈”。
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儿童医院的住院单,下面写着一句话:还差五千四,谁能帮帮我。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旁边打游戏的小伙子喊了一声“卧槽又输了”,把键盘拍得啪啪响。
我把手机号存进手机,名字存了“涵涵”。
回到工地以后,工友老陈问我钱拿到没,我说拿到了。
他说你脸色咋这么差,我说坐车累的。
他没再问。
第五天,我拨了那个手机号。
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很吵,有小孩哭的声音,还有广播在喊什么。
她喂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我说我是火车上坐你旁边那个。
那头突然安静了,过了好几秒,她才说,大哥。
我说孩子怎么样了。
她说刚做完手术,还在观察。
然后就不说话了,我能听见她在喘气,一下一下的,像在憋着。
我说你那天晚上一直没睡吧。
她愣了一下,说嗯。
我说你靠着我肩膀的时候,手在底下动,我知道。
她没说话。
我说我要是想抓你,当时就喊了。
她突然哭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病房里的人。
她说大哥我对不起你,我实在没办法了,涵涵她爸去年跑了,我攒了半年的钱还差五千四,医院说不交钱就停药。
那天在火车上我看见你掏钱买水,看见你内兜那沓钱,我……
我说你为啥又把六百留下了。
她说那六百是你路上要用的,我不能全拿。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在哪个医院。
她说了个地址,我又问了一遍涵涵的全名,她说了。
我说你等着。
挂了电话,我找工头支了两千块钱,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到儿童医院。
血液科病房在三楼,走廊里摆满了加床,消毒水味呛鼻子。
她在走廊尽头的一张加床旁边坐着,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孩手上扎着留置针,脸上没什么血色。
看见我,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我把两千块钱递过去,说先拿着。
她没接,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把钱塞进她手里,说涵涵的住院单给我看看。
她从床头柜里翻出一沓单子,我一张一张看,住院费、手术费、药费,最上面一张写着“欠费5400元”。
我把单子放回去,说照片还你。
她愣住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涵涵枕头边上。
涵涵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小手攥着被角。
我说这钱你不用还我,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她抬头看我。
我说涵涵出院以后,你去找个正经工作,哪怕去超市收银,去饭馆洗碗都行。
别让孩子再看见你哭。
她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没出声。
我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怀里抱着涵涵,走廊的灯管闪了几下,照得她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
下楼的时候,楼梯间里有人在抽烟,烟味混着消毒水味。
我摸了一下口袋,那张照片不在了,口袋里空空的,只有那张车票,还有六百块钱。
一个月以后,我收到一条短信,是涵涵妈妈发来的:大哥,我在医院旁边的超市上班了,一个月两千八,管午饭。
涵涵恢复得很好,下个月复查。
我把你卡号要来了,每个月还你五百,还完为止。
我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发了一条:那天晚上你肩膀肯定很疼吧。
我没回。
后来每个月五号,卡里准时多五百。
有时候多一百,有时候少一百,她会在短信里说,大哥这个月多了一百是加班费,下个月可能少点,涵涵感冒了买了点药。
我从来没催过。
涵涵的照片我一直留着,放在工棚的枕头底下。
有时候晚上收工回来,累得不想动,就拿出来看一眼。
照片上那片油菜花地很黄,涵涵笑得很开心,两个小辫翘着。
我爹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谁都有难的时候,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我爹没什么文化,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走的时候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但他说的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去年冬天,涵涵妈妈发来最后一条短信:大哥,钱还完了。
涵涵上一年级了,成绩很好,老师说她画画有天赋。
谢谢你。
我把短信看了三遍,然后删了。
手机里那张照片还在,涵涵站在油菜花地里,扎着两个小辫,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我换了个工地,还是在成都,工钱涨到了三百一天。
日子照样过,天亮干活,天黑收工,偶尔和工友喝点啤酒,吹吹牛。
只是每次坐火车,我都会想起那个晚上。
肩膀上的重量,洗衣粉的味道,还有那张从合影上剪下来的照片。
人活一辈子,谁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成为别人活下去的那根稻草。
反过来也一样。
你以为自己只是坐了一趟火车,其实你已经在别人的命里,坐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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