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把十五万块钱交到侄子胡晟涵手里。
他接钱时手有点抖,一口一个大伯,说以后给我养老。
今天上午,我去新房送购房合同,在楼道拐角听见他压着嗓子跟罗凯唱说话。
一句“那老头的钱不用还”飘过来,我手里的保温杯咣当落地。
我没敢出声,贴着墙根站了五分钟。
胡晟涵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对亲戚掏心掏肺,可能真会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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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胡大山,今年六十五,退休钳工。
老伴贾玉霞走了三年,屋子里到现在还有她的味儿。
衣柜最底下那格,她叠好的毛衣还码得整整齐齐,我没动过。
有时候夜里醒了,伸手摸旁边,床单凉透了,才想起来人已经不在了。
儿子胡俊豪在南方做物流,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
电话也少,偶尔打过来,说不了几句就挂。
我知道他怨我。
当年他妈查出病,我手里攒了八万块钱。
我弟胡德武做生意赔了本,上门来借,说三个月准还。
我瞒着俊豪把钱借了出去。
三个月拖成半年,半年拖成一年。
等我把钱要回来,贾玉霞的病已经耽误了。
俊豪从南方赶回来,没赶上见他妈最后一面。
他在医院走廊里盯着我,一句话没说。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从那以后,父子之间就隔了层东西。
说不上不来往,就是淡了。
他过年也回来,待两天就走。
坐在一起吃饭,话掉在地上都没人捡。
我有时候想跟他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说了又能怎样呢。
他有他的日子要过,我有我的。
我弟胡德武也住在这个县城,六十岁,糖尿病,腿脚不利索。
他儿子胡晟涵,也就是我侄子,三十二了,做销售,嘴甜,见人三分笑。
晟涵从小没了妈,我弟一个人拉扯大的。
小时候常来我家吃饭,贾玉霞给他织过毛衣。
后来大了,来得少了。
但这半年又勤快起来,隔三差五拎点水果上门,坐下就帮我收拾屋子。
厨房的油污他拿钢丝球蹭得干干净净,比我弄得还仔细。
有时候还帮我修修这修修那,上次来把松了的门把手拧紧了。
那天我六十大寿,俊豪转来五百块钱,微信上发了句“爸,生日快乐”。
就这几个字。
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回了句“收到了”。
然后把手机搁在桌上,坐了很久。
窗户外头有小孩在放炮,噼里啪啦的,听着热闹,跟我没关系。
晟涵倒是来了,提了个蛋糕,还买了条鱼。
他一边在厨房忙活一边跟我唠,说大伯你这屋子得换换气,回头我给你装个新排风扇。
又说,大伯你一个人别老凑合,想吃啥跟我说。
那顿饭我吃得挺舒坦。
我弟也来了,吃了两口就说血糖高,先回了。
晟涵送他到门口,回来接着给我倒酒。
我说不喝了,血压高。
他就把酒瓶收了,给我换了杯茶。
饭后晟涵坐沙发上没走,搓着手,像有话要说。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说大伯,我想买套房。
我问他差多少。
他说看中一套二手房,首付差十五万。
我没接话。
他也没再往下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临走把垃圾袋拎走了,顺手的事。
我站在门口看他下楼,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那天晚上我翻出存折。
老伴走后,我省吃俭用,攒了十三万。
差两万。
我想了想,给老同事叶仁安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那头电视开着,声音挺大。
我说仁安,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02
叶仁安是我在厂里几十年的搭档,退休后也一个人住。
他听完,没马上答应,问我借钱干啥用。
我说侄子买房。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山,这钱你借出去,想好怎么要回来没有。
我说亲侄子,不至于。
他说你最好让晟涵写个借条。
我说行。
他又说,你那个侄子,我见过两回,嘴太甜了,你自己留个心眼。
我说知道了,你别瞎操心。
过了两天,晟涵又来了,这回带着女朋友许忆柳。
姑娘二十八,长得挺白净,进门叫大伯,嘴也甜。
坐下来没聊几句,许忆柳摸了摸肚子,晟涵在旁边笑,说大伯,忆柳有了,女方家里催着买房,不然不让领证。
我一听孩子都有了,心里那点犹豫就散了大半。
我说差多少。
晟涵说十五万。
我说我手里只有十三万,还得跟人借两万。
晟涵赶紧说,大伯,我给你写借条,三年之内肯定还清。
忆柳也在旁边说,大伯,房子下来给您留一间,您随时来住。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着挺真诚。
我说我住老房子就行了,你们年轻人过你们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没法不答应。
我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见不得人开口求。
老伴在的时候老说我,心太软,迟早吃亏。
我那时候不信。
她走了以后,也没人再念叨我了。
当天晚上我给俊豪打了个电话。
我想着,这事得跟儿子说一声。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那头挺吵,俊豪好像在仓库。
我说俊豪,你堂弟买房,跟我借十五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俊豪说,爸,你忘了当年我叔借钱的事了?
我说那是你叔,这是你弟。
俊豪说,他们爷俩一个德行,嘴甜心苦。
你借出去,别想再要回来。
我听了这话心里不舒服,说你叔当年确实有难处。
俊豪冷笑了一声,说妈当年也有难处。
这一句把我堵得说不出话。
他接着说,爸,你自己想清楚,那钱是你的养老钱。
我说我心里有数。
他说行,你有数就行。
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翻腾。
俊豪的话像根刺,扎得难受。
可我又想,晟涵从小没妈,跟我亲儿子也差不多。
孩子要结婚,当大伯的能看着不管?
再说人家写了借条,又不是白拿。
我拿起茶杯喝了口水,水是凉的。
我又想起贾玉霞,她要是在,会怎么说。
她大概会把钱收好,然后骂我一顿。
第二天我去找叶仁安,借了两万。
叶仁安把钱递给我的时候说,大山,借条你收好,转账记录留着,微信上再让他确认一遍。
他又说,要不我陪你去银行。
我说不用,又不是多大的事。
叶仁安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揣着钱往家走,路上碰见韩秀娟,她问我干啥去。
我说办点事。
她说你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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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下午,晟涵和许忆柳来了我家。
我把十五万块钱从银行取出来,厚厚一摞,用报纸包着。
晟涵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低着头,数了两遍。
然后他写了张借条,我看了眼,金额那栏只写了小写的“150000”,大写那栏空着。
我说你把大写也写上。
他说大伯,小写就行,都一样的。
我没再坚持。
现在想起来,我那会儿就该让他重写。
他又说,大伯,我给你发个微信,把借款的事写清楚。
我说好。
他拿起手机按了几下,我这边收到一条消息,写着“今借到大伯胡大山十五万元整,三年内归还”。
我回了个“收到”。
叶仁安说的留证据,我算是照做了。
晟涵把手机揣兜里,说大伯你放心,这钱我一分不会少你的。
第二天,晟涵说要去交首付,让我把身份证给他,说购房合同上写我的名字,算共同还款人,贷款好批。
我没多想就给了。
过了两天他把身份证还回来,说都办妥了,合同过两天拿给我看。
我说不急。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会儿,说大伯,等房子装好了,我接你去住。
我说行,到时候再说。
那阵子晟涵来得更勤了。
有天晚上他提了袋橘子来,坐下说,大伯,我跟忆柳商量了,房子装修好,您就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
我说我住老房子习惯了。
他说那不行,您一个人我们不放心。
许忆柳在旁边搭腔,说大伯,您就当帮我们看孩子。
我说我还能看孩子?
晟涵笑了,说您身体好着呢。
他笑得挺开心,我也跟着笑了。
我心里挺热乎。
老伴走了以后,这屋子冷清得很。
有人惦记着,哪怕只是嘴上说说,听着也舒坦。
那天晚上我多吃了半碗饭。
吃完饭晟涵帮我收拾碗筷,许忆柳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俩忙活,觉得日子好像又有了点盼头。
我弟胡德武也来了两趟,拄着根拐棍,坐下就说,哥,晟涵这房子多亏了你。
我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叹了口气,说晟涵命苦,从小没妈,我这个当爹的又一身病,帮不上什么忙。
我拍了拍他肩膀,说孩子挺争气。
我弟低着头,拐棍在地上点了两下,没说话。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那时候我真觉得,这个家虽然人不多,但心是齐的。
俊豪不回来,晟涵补上了这个缺。
我甚至想,将来老了动不了,说不定真得靠侄子。
老伴要是还在,看见这样,应该也高兴。
04
晟涵的新房在城东,二手小区,六楼,没电梯。
他说先过渡,以后有钱再换。
我没意见。
那阵子我隔三差五骑电动车过去看看进度。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朝南,采光还行。
厨房窄了点,但晟涵说够用。
我站在阳台上往外看,能看见楼下的小广场,有几个老头在下棋。
交完首付那阵子,晟涵说手里紧,装修钱是许忆柳家出的。
我说应该的。
有天他叫我去新房,说有些旧家具让我看看能不能用。
我骑电动车过去,他正在楼下跟装修工说话。
我听见他压着声音说,这块砖贴歪了,返工,别想糊弄我。
装修工赔笑说马上改。
晟涵转头看见我,脸上立刻堆了笑,说大伯你来啦。
上了楼,他给我看购房合同。
我翻了翻,发现权利人那栏只有许忆柳一个人的名字。
我问怎么回事。
晟涵说,大伯,忆柳家出了装修钱,她爸妈要求先写她名,等结婚后再加我的。
我说那我的钱呢。
他说大伯你放心,这房子就是咱们家的,写谁名不一样。
这话听着不对劲,但我也没深想。
毕竟借条在我手里。
我把合同还给他,他随手搁在茶几上,拿个杯子压住了。
那天我在新房待了半个钟头,他给我倒了杯水,又说了些以后的打算。
说等孩子出生了,让我帮忙带。
说等手头宽裕了,带我去南方看俊豪。
我听着,心里舒坦了些。
又过了几天,我去新房送一袋旧衣服,走到门口听见我弟在里面说话。
他说,哥那十五万的事,你别跟忆柳家里提。
晟涵说我知道。
我弟又说,你大伯就俊豪一个儿子,俊豪又不回来,将来他那点家底不给你给谁。
晟涵笑了一声,没说话。
我在门外站了会儿,敲门进去。我弟看见我,脸上有点不自然,叫了声哥。我把衣服放下就走了。下楼的时候,腿有点沉。
回去路上,我骑着电动车,风刮在脸上。
我弟那句话在耳朵里转来转去。
不给你给谁。
这话听着像是替我打算,可又觉得哪里不对。
我想起俊豪电话里说的,他们爷俩一个德行。
我摇了摇头,把这事压下去。
人老了,疑心重,容易想歪。
那晚我翻出借条看了半天。
小写的150000,底下是晟涵歪歪扭扭的签名。
日期写的是借款当天。
我拍了张照片存手机里。
又翻了翻微信,晟涵发的那条借款消息还在。
我心里踏实了点,锁好借条,关灯睡觉。
躺下半天没睡着,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老伴的相框。
她看着我,笑模笑样的。
我说,玉霞,我做得对不对。
她没回答。
窗户外头有辆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扫了一下,又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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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晟涵给我打电话,说身份证落在老房子了,让我帮他找找。
我在他以前住的那屋翻了翻,果然在抽屉缝里找到了。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大伯你帮我送过来吧,我走不开。
骑电动车到城东,上了六楼,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客厅没人。听见卧室那边有说话声。我刚要喊晟涵,听见他提到我名字。
他说,罗凯唱,你是不知道,那老头手里就这点钱,不掏出来留着干啥。
另一个声音笑起来,说晟涵你行啊,十五万说借就借。
晟涵说借什么借,他又没儿子管,将来老了还不得靠我。
那钱不用还,拖几年他自己就忘了。
罗凯唱说那房子写谁名。
晟涵说忆柳名,她家出的装修钱。
罗凯唱说那老头万一要钱呢。
晟涵笑了,说他有啥证据,借条就写了个数,我到时候不认,他能咋的。
再说他都六十五了,还能活几年。
等他动不了,送养老院去,房子的事跟他没关系。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身份证,浑身发冷。保温杯从手里滑出去,咣当一声砸在地砖上。杯子在地上滚了两圈,盖子裂了,水淌了一地。
卧室门开了。
晟涵探出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叫了声大伯。
我看着他,没说话。
罗凯唱从后面出来,看了我一眼,讪讪地说了句大爷好。
我弯腰捡起保温杯。
杯子摔瘪了一块。
我把身份证放在鞋柜上,转身往外走。
晟涵在后面喊,大伯,你听我解释。
我没回头。
楼梯又窄又暗,我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腿有点软。
走到楼下,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我眼睛发酸。
我骑上电动车,手抖得拧不动钥匙。
试了三次才打着火。
一路上风灌进领口,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
那钱不用还。
等他动不了,送养老院去。
到家我把车往墙边一靠,进了屋,门没关。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不知道多久。
天慢慢暗下来。
手机响了,是晟涵打来的。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两个,我直接关了机。
屋子里静得很,只有冰箱嗡嗡响。
我抬头看见墙上老伴的照片,她还在笑。
我说玉霞,你说我是不是傻。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
06
第二天一早,我把借条翻出来。
那张纸薄得很,折痕处快断了。
小写的150000,签名潦草得像医生开药方。
我找出老花镜,对着光看了又看。
大写的金额那栏,确实是空的。
我翻手机,想找晟涵发的那条微信。
聊天记录里,那条借款消息不见了。
我往上翻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我又翻相册,那天拍的借条照片还在。
我稍微松了口气。
可心里还是不踏实。
我给叶仁安打了个电话,把昨天的事说了。
叶仁安在那头半天没出声,最后说,大山,你赶紧找律师问问。
他又说,你别一个人扛着,给俊豪打个电话。
我说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去了我弟家。
胡德武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看见我来,他有点意外。
我开门见山,说德武,晟涵借钱的事,你知道他背后怎么说吗。
我弟问怎么了。
我把昨天听到的话学了一遍。
我弟脸色变了变,低头抠着拐棍上的漆皮。
过了一会儿他说,哥,孩子年轻,嘴上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这不是嘴上没把门的事,他说那钱不用还。
我弟抬起头,说哥,你有钱不给侄子给谁。
俊豪又不回来,将来你老了,还不得靠晟涵。
这话跟晟涵说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我弟看了半天。
他避开我的眼睛,继续说,哥,晟涵有不对的地方,我骂他。
可钱的事,你别逼太紧。
忆柳怀着孕呢。
我说我不管她怀孕不怀孕,钱是我的。
我弟说,哥,你要这样,那我也没办法。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要是去告晟涵,咱兄弟就做到头了。
我没说话。
从院子里出来,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我走到巷口,胸口一阵闷,眼前发黑。
我扶着墙想站住,腿一软就坐地上了。
后来是路过的韩秀娟看见我,喊了人,把我送去了医院。
我躺在地上那会儿,看见天特别蓝,云彩一朵一朵的,跟贾玉霞走那天一样。
医生说是心梗,幸亏送得及时。
我躺在急诊室的床上,手上扎着针,头顶的灯白晃晃的。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贾玉霞的脸。
她走那天,俊豪没赶上。
这回我要是走了,俊豪也赶不上。
这么一想,眼泪就从眼角淌下来了。
护士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眼睛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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