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金波和他的两个童年

金波：搞儿童文学的人，的确有点天赋。无论多老，岁数多大，我这个心里头永远住着一个孩子，我永远在考虑孩子的事。

【人物名片】

金波，1935年出生于北京，今年91岁，儿童文学作家、诗人。出版有诗集《我们去看海》，散文集《和树谈心》《昆虫印象》，长篇童话《乌丢丢的奇遇》《追踪小绿人》，小说《婷婷的树》等各类体裁的儿童文学作品。他多次荣获“五个一工程”奖、国家图书奖、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等，多篇作品被选入教材。1992年获国际安徒生奖提名，2014年获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年度作家奖。从事儿童文学创作70载，金波被称为“儿童文学常青树”。

小物拾趣，自然是灵感之源

到北京昌平的一个养老社区拜访金波，书从书架里溢出来，到沙发上、墙边，围了满屋，这也许是很多作家的“标配”。主人热情介绍的，反而是其中不易被发现的小物件。

金波：这你知道叫什么吗？这叫砚滴，滴水啊，你摁着那个眼就滴不出来，你那手松开之后它就滴下来，一滴一滴，研墨的时候用……

记者：刚才说这个叫什么来着？

金波：洋火、取灯。这取灯现在不说了，就选取的取，灯光的灯……

已经入秋，阳台上的几板木片攀着石斛，所有的细小空间，都安顿着绿植、盆景，和他淘来的各种稀罕物。砚滴、取灯、小油灯……金波说，最近正在写一本新书，就叫《精灵小物件》，要写60件方寸之间的小玩意。金波一直爱写“小物件”，像《昆虫印象》里的蝈蝈就是个大主角。他的阳台上和屋里至今还有好几只蝈蝈笼子。

金波：养冬蝈蝈给我的感觉不一样，养蝈蝈我发现我不仅是听声音，我是在听一个生命的语言。

他把自然请进屋里，更常到户外去探索。

金波：我最得意的就是养老院出了门就是大自然，到处都是树，到处都是花草。每次散步都能够引发我兴趣，甚至启发我灵感。每次我几乎都能够碰到一两件事，我可以写。所以有时候我把这个大自然，看成是我的精神别墅。

金波为孩子们写下自然之美，展示自然之趣。他写树，“我凝望着闪光的树叶，发现每一片树叶都像眼睛”；他写雨，“妈妈，你不要阻拦我呀，我要到雨中去”；他写春天，“晨光叫醒了风，风叫醒了树，树叫醒了鸟，鸟叫醒了云”……他写小鸟，写大海，写萤火虫……让孩子们亲近自然，因为金波也曾是一个被自然关照的孩子。

金波：从小我就很喜欢大自然。记得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因为一次养病，大夫跟我说你就去树林里头做做操，做做深呼吸。我到树林以后，我是一个生病的孩子嘛，我突然发现我周围那么多树，好像都看着我，它是关心着我的生命，我的病痛的。所以我对它是有写不完的东西。

金波说，他的童年有两个“对应物”：一个是树，一个是蒲公英。他的微信头像也是一个蒲公英。

金波：这种植物很新奇，一个新奇是它开的花，虽然很小，可是很美。我就想象它是个小太阳，是土地上长出来的小太阳。结的种子又跟别的不一样，别的种子都是一粒一粒的，它的种子是花一样的，而且会飞。它带给我很多的想象力，我就把它也是看成和人的生命相通的。

童谣启蒙，种下诗歌的种子

金波的作品，贯穿几代人的童年。他作词的歌曲《海鸥》《小鸟，小鸟》是70后、80后的集体记忆；《雨点儿》《树和喜鹊》等多篇作品入选中小学语文教材，至今仍在课堂上被孩子们诵读。他写童年，既写给孩子们，也写给曾经的自己。

金波：当我给孩子写东西的时候，我好像很自然的，我脑子里有两个儿童。一个是当下的孩子，一个就是童年的孩子，就是童年的我。我是要在当下的童年引发我写我的儿童时代的童年，发现童年，要再认识童年，养育起来这个童年。

“养育童年”的想法，是金波来到养老社区之后才有的灵感。八年前，他从北京市中心搬到这里居住，所有的思考仍然围绕着童年。他曾写下一组《瓢虫日记》，记录从深秋到冬天瓢虫完整的生命历程，直到一只小瓢虫迎来新年。对微小生命的观察与爱护，让他对童年始终温故而知新。

小学时期的金波

金波与母亲的合影

用金波自己的话说，童年是他灵魂的岁月。1935年，金波出生于北京，父亲早年离家投身革命，童年最温暖的记忆，是母亲带着河北口音，一遍遍念给他听的童谣。

金波：我妈妈因为她是农村长大，她童年的好多童谣给我（唱）。“拉萝萝，扯萝萝，收了麦子蒸馍馍，蒸个灰的放在盔了，盔就是盛馒头的瓦陶或者是竹子编的，蒸个白的揣在怀里。”当她朗诵到“蒸个白的，搂在怀里”的时候，她把我一下子就拉过来，拥抱我。所以后来我就特别希望妈妈朗诵到最后这一句，她不用拽，我就扑在她怀里头了。

说到这里，金波不自觉地抬起双臂，在胸前一拢。母亲念的童谣记录在一本1934年出版的《诗歌季刊》中。书页泛黄发脆，金波珍藏至今。几十年间，他一直收集民间童谣，2012年，由他主编的《中国传统童谣书系》（十卷本）出版，收录近2000首童谣，获得第八届文津图书奖。

金波珍藏的《诗歌季刊》

创作高峰，从《海鸥》到《我们去看海》

儿时的童谣种下诗意的种子。1956年，金波发表第一首儿童诗《小篱笆》，创作生涯由此开始。第二年，尽管父亲不同意，金波还是执意报考了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10入学后大二就写出当时传唱全国的《勤俭是咱们的传家宝》歌词。这之后，哪怕作品不能发表，金波一直在写。直到改革开放，儿童文学的黄金时期来了，他也迎来自己的创作高峰期。

金波：儿童文学的素材更广泛了，大家什么都可以写了。教育之外还有审美的，幽默的，朦胧的。这个时候我就觉得派别有了，各种风格的有了，儿童文学就健康地往前发展了。

“海鸥，海鸥，我们的朋友”，这句朗朗上口的歌词，是金波在游船上有感而发的即兴创作。1979年，金波和作曲家宋军一起去青岛参加体育夏令营。船开出不远，海鸥就跟了上来。

金波：当时我们就跟孩子一起在游艇上玩，我们就发现海鸥围着我们游艇转，那小孩高兴啊，就拍巴掌，高呼啊。当时我就突然就口述，我说海鸥，海鸥，我们的朋友，我说这个可以写一首歌词。宋军马上抓住，回去一定写，我来谱曲。后来就入了教材，之后，这个小喇叭广播什么都有了。

《海鸥》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小喇叭》节目播出后，传遍大江南北；他作词的另一首歌《小鸟，小鸟》，则借由1980年上映的电影《苗苗》被广为传唱。

金波：经过了音乐的谱曲之后，这完全是一个新作品了。它是把我的东西给它了新的生命啊。这种感觉，让我和孩子的感觉，就更亲近了。

歌词也是笔下的诗行，儿童诗一直贯穿金波的创作生涯。金波说，“儿童诗是儿童文学最精神的样式”。他陆续出版《回声》《我的雪人》《绿色的太阳》《推开窗子看见你》等诗集。而他的《我们去看海》更是中国第一部将十四行诗引入儿童诗的作品。有人质疑，十四行诗是“戴着镣铐的舞蹈”，但他坚持用儿童诗中的韵律启迪孩子们的审美乐趣。

金波：我是非常鲜明地主张儿童诗要押韵。我认为从儿童欣赏趣味，儿童的阅读的心理，都需要韵。押韵对孩子心理审美的乐趣多重要啊！

《我们去看海》课本原文

诗心不老，做孩子们的学生

“走啊，一起走，我们去看海，海风已吹进我们的心中，耳边已响起潮声澎湃。”《我们去看海》曾入选“人教版”六年级上册语文课本。中国文字著作权协会2010年曾做过统计，当时语文教材收录了金波的作品28篇，数量在现当代作家中仅次于老舍。有人甚至把他的作品入选教材当作一种现象来研究。

金波：我的作品，第一语言比较干净，比较规范，另一个就是我的短篇的东西很多，各种字数、各种体裁、各种年龄段的都有。我给低年级找好词好句的，找得着，我找散文诗，找适合朗诵的，就各种各样都能找得着。

金波与孩子们

金波说，入选教材的作品未必是他最满意的，但一定最符合语言规范，承载教育意义。不过，比起到教材中引导孩子，金波更看重“做孩子们的学生”。

金波：做孩子的学生。为什么呢？他教会了你好多啊，我要没有孩子那种感觉，我写不出来那么生动活泼嘛。

越是“做孩子的学生”，他越觉得，给越小的孩子，越难写。2025年，金波出版“小孩子大文学”系列，面向3到6岁的幼儿。他说，幼儿文学才是真正的“大文学”。

金波：没有试过的人都觉得幼儿文学最简单，不就是哄孩子吗？不写不知道，一写太难了。幼儿的心理特征，幼儿的审美特征，甚至他生理的特征，你都要懂啊，差半年就不一样。

写了一辈子，金波太清楚不同年龄段的孩子需要什么。在他看来，光有好作品还不够。书到了孩子手里，还得有人陪着打开。

金波：首先，家庭要有一个读书的氛围 。家长不能整天玩手机，孩子（想）你都不读，我读吗？家庭文化最主要的是阅读，要提倡纸质的阅读。要把书小时候当玩具，长大的时候它是艺术品，要像欣赏艺术品一样欣赏纸质的书。

金波在新书《点亮满天星——金波90岁寄小读者》封面写：儿童文学关乎成长，关乎生命，关乎灵魂的岁月。

金波从未放下手中的笔。72岁，他完成第一部长篇童话《乌丢丢的奇遇》，获得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80岁，他出版第一部长篇现实题材小说《婷婷的树》。90岁，金波的新书还在陆续出版。从《点亮小橘灯——金波80岁寄小读者》，到《点亮满天星——金波90岁寄小读者》，光芒一簇一簇，照到小读者们内心深处。

金波：搞儿童文学的人的确有点天赋，的确是不受生理年龄的限制，无论多老，岁数多大，这个天性不会变的。从他的性格，从他的心理，方方面面，他都不忘记有儿童。我这个心里头永远住着一个孩子，我永远在考虑孩子的事。

【记者手记】

我是记者刘晓琛。采访持续了几个小时，在那个装满书本和玩具的房间里，时光好像真的慢了下来。屋里显眼处摆着新款的“LABUBU”，谈起草木、童谣、孩童，91岁的金波，依旧眼神发亮。我好奇他散步的一路上究竟看见什么，金波真的带我们到楼下走了走。推着助步车的他步履缓慢，一路介绍石榴树、山楂树，又忽然驻足，叮嘱我们一定要拍下他栽种的蓝雪花。那是他的短篇童话《蓝雪花》的灵感源头。原来，在旁人那里一闪而过的瞬间，在他眼里，都是故事的种子。七十余年笔墨相伴，岁月会老去，但心底的童真，永不凋零。

（中国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