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礼拜我妈把行李搬进我屋,说跟我爸各睡各的22年了,夜里我起来倒水,看见她披着我爸那件旧棉袄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这事儿我没敢问
我今年53了,在县城边上开了个修车铺,手艺还行,日子过得去。我妈76,我爸78,老两口住在村东头那三间瓦房里,我一礼拜回去一趟,给他们捎点药、交点电费、看看房顶漏不漏。上礼拜三傍晚,我正蹲在铺子门口换一条轮胎,我妈拎着两个蛇皮袋子从三轮车上下来,身后跟着我妹夫,车斗里还搁着一床棉被。
我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问她这是干啥。
我妈说:“搬过来跟你住一阵。”
我说:“我爸呢?”
她说:“他在家。”
我说:“你俩吵架了?”
她说:“没吵。各睡各的,22年了。”
这话说得跟报菜名似的,一点磕巴都不打。我当时手里还攥着扳手,愣在那儿,我妹夫把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放,冲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好像是“你别问了,问也问不出啥”。我妈已经往屋里走了,脚步挺快,不像76的人,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得沙沙响。
这就是那天的事。到今天整一个礼拜,我心里堵着好几件事,一件都没敢问。
先说我妈这个人。她姓周,叫周桂兰,娘家是邻村周家庄的,18岁嫁给我爸。我爸叫李长顺,年轻时候在公社砖窑上干活,后来砖窑倒了,他就种地,种到60岁种不动了,把地包给了我堂哥,每年收两千斤麦子,外加一千二百块钱。我妈一辈子没上过班,年轻时候在生产队挣工分,后来分田到户,她就在家养猪、喂鸡、拾掇菜园子。她手大,指头粗,关节都是鼓的,那是常年沾凉水落下的。她不识字,自己的名儿都写不利索,但算账比谁都快,赶集卖鸡蛋,人家秤还没放稳,她就把钱数报出来了。
我爸这个人,闷。一天说不了十句话。年轻时候就这样,老了更厉害。他唯一爱干的事是蹲在墙根晒太阳,手里攥个半导体,听评书,听豫剧,听天气预报。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一辈子没跟我妈红过脸——至少我没见过。我小时候记得他俩也吵,我妈嗓门大,我爸不吭声,我妈骂一阵,自己就停了,该做饭做饭,该喂猪喂猪。后来我结了婚,搬出去住,回去得少了,印象里他俩就没再吵过,一直客客气气的。
客客气气。我现在想起来,这个词最瘆人。
22年。我掰着指头算,22年前是2003年,那年我32,我儿子刚上小学。那年出了啥事?我想不起来。那年我爸56,我妈54,都还不老,身体也好。那年我堂哥刚包了地,我爸还帮着干了一阵。那年非典,村里封了路,我在修车铺里待了两个月没回去。就这些。没什么特别的事。怎么就各睡各的了?
我媳妇叫小慧,在超市上班,晚上9点才回来。她看见我妈在屋里,也没多问,就是把她那屋的床单换了,又去厨房下了碗面。我妈吃了半碗,说吃不下,就进屋了。那屋原来是我儿子的,儿子上大学走了以后就空着,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北,冬天冷。我媳妇说要不把我俩那屋的大床让出来,我妈说不用,单人床挺好,一个人睡,宽绰。
我媳妇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媳妇说:“你妈那话啥意思?各睡各的22年了?”我说:“不知道。”她说:“你爸你妈看着挺好的啊,每回回去,你爸坐那儿听戏,你妈在厨房忙,吃饭还给他盛饭。”我说:“那是看着。”她说:“你问问呗。”我说:“问啥?咋问?”她说:“你就问,妈,你跟我爸咋了。”我说:“我不问。”她说:“那你憋着。”我说:“憋着。”
第二天一早,我妈5点就起来了。我听见外头有动静,出去一看,她把院子扫了,炉子生着了,锅里熬着小米粥。我说:“你起这么早干啥?”她说:“惯了。”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往里添柴火,火光照着她脸,我看见她嘴角往下耷拉着,以前没注意过。
我说:“我爸一个人在家行吗?”
她说:“行。他会热饭。”
我说:“他腿不好,下雨天疼。”
她说:“疼了20年了,也没疼死。”
这话噎得我没词儿了。
第三天,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那头半导体还在响,唱的是《朝阳沟》。我说:“爸,吃饭了没?”他说:“吃了。”我说:“吃的啥?”他说:“挂面。”我说:“我妈在我这儿呢。”他说:“知道。”我说:“你俩咋了?”他说:“没咋。”我说:“那我妈咋搬过来了?”他说:“她想住闺女家住住。”我说:“我这儿是儿子家。”他说:“一样。”然后就不说话了。我听见他那边把半导体关了,静了一会儿,他说:“铺子里忙不忙?”我说:“还行。”他说:“忙你的。”就把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了半天。我爸那个人,话少,但从来没这么少过。以前我打电话,他还会问两句孙子,问两句生意,那天啥都没问。
第四天晚上,我起来倒水。大概是后半夜两点多,我嗓子干得厉害,可能是白天在铺子里吃了咸菜。我披了件衣服出来,没开灯,摸着墙走到堂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地上白花花的。我倒了水,端着杯子往回走,路过门口的时候,看见门槛上坐着个人。
是我妈。
她披着我爸那件旧棉袄。那件棉袄我认得,深蓝色的,面儿上好几块补丁,是我爸冬天在墙根晒太阳时候穿的。我妈把它披在身上,底下还穿着那件碎花的秋衣。她坐在门槛上,两条腿伸到门外,手里夹着一根旱烟。旱烟。我妈不抽烟。我从来没见她抽过烟。她夹烟的姿势也不对,食指和中指夹着,像是捏着一根粉笔。烟头一明一暗的,照着她半边脸。她没回头,就那么坐着,望着院子外头。外头是村道,再往外是麦地,月光底下灰蒙蒙的。
我站在她背后,大概有五六步远。我端着水杯,没敢动。我想叫她,嘴张了张,没出声。她抽了一口,呛着了,咳嗽了两声,又压住了,拿手在嘴边扇了扇。然后她把烟在门槛上摁灭了,站起来,把棉袄裹紧了,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我了。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她就那么从我身边走过去了,脚步很轻,进了她那屋,门关上了。不重,就“嗒”一声。
我在堂屋里站了多久我不知道。水凉了,我一口没喝。那件旧棉袄她没脱下来,穿进屋里了。
第五天,我没去铺子。我跟小慧说我不舒服。她看了我一眼,没戳穿。我妈上午洗了衣服,中午做了饭,下午坐在院子里择韭菜。她看着跟没事人一样。我憋不住了,搬了个凳子坐她旁边。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昨晚……”
她说:“睡不着,坐坐。”
我说:“你咋抽上烟了?”
她说:“你爸的。顺手拿的。”
我说:“我爸不抽烟。”
她说:“他是不抽。那是给你姥爷上坟用的,搁在柜子里,好几年了。”
我说:“你披我爸棉袄干啥?”
她说:“夜里凉。”
我说:“那你咋不穿自己的?”
她说:“顺手。”
又是顺手。我看着她择韭菜,手指头一掐一拧,动作麻利。我说:“你跟我爸到底咋了?”
她说:“没咋。”
我说:“那你说各睡各的22年了。”
她说:“就是各睡各的。”
我说:“为啥?”
她说:“不为啥。睡不一块儿了。”
我说:“啥叫睡不一块儿了?”
她把手里那根韭菜放下,抬头看我。她眼睛浑浊,眼白有点发黄,但看人的时候还是有劲。她说:“你问这个干啥?”
我说:“我是你儿子。”
她说:“你是我儿子,不是你爸。”
我说:“那我总得知道吧。”
她说:“不知道就不知道。我跟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说:“那你们就这么过?”
她说:“22年都这么过了。”
我说:“那你搬过来干啥?”
她说:“想搬。”
我说:“你跟我爸商量了?”
她说:“商量啥?我自己的腿,想往哪走往哪走。”
然后她站起来,端着簸箕进厨房了。
第六天,我妹来了。我妹叫李红,比我小4岁,嫁在本村,离我妈那儿走路10分钟。她提了一兜子苹果,进门就嚷嚷:“妈,你咋跑这儿来了?”我妈说:“住两天。”我妹说:“我爸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妈说:“他不用说话。”我妹说:“你俩到底咋了?我爸这两天见人也不理,就蹲墙根。”我妈说:“他爱蹲。”我妹说:“你回去吧,别让人看笑话。”我妈说:“谁看?谁爱看谁看。”
我妹把我拽到外头,说:“哥,你劝劝妈。”我说:“我劝不动。”她说:“那咋办?”我说:“不知道。”她说:“爸一个人在家,万一摔了咋办?”我说:“你常去看看。”她说:“我天天去,他不开门。”我说:“那你就喊。”她说:“喊了,他不应。”
我妹眼圈红了,说:“哥,你说他俩这是咋了?一辈子没红过脸,老了老了闹这一出。”
我说:“没闹。就是各睡各的。”
她说:“那为啥呀?”
我说:“我问了,妈不说。”
她说:“那你去问爸。”
我说:“问了,也不说。”
我妹坐在门槛上,就是我妈坐过的那条门槛,拿手抹眼泪。她说:“我记得小时候,爸出门干活,妈天天在门口等他。有一回爸回来晚了,妈站在村口等到半夜,我跟着她,她手里攥着手电筒,也不开,就那么站着。后来爸回来了,妈一句话没说,给他端饭。爸吃完了,妈才去睡。”
我说:“那是以前。”
她说:“以前跟现在,咋就不一样了?”
我说:“不知道。”
第七天,也就是昨天,我回了趟老家。我谁也没告诉,自己骑摩托回去的。院门没锁,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静得很。鸡在墙根刨食,鸡食盆是空的。灶屋的锅盖掀着,里头有半锅凉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我爸那屋的门开着,我没进去。我站院子里看了一圈,窗台上放着他的半导体,天线拉出来一半,上头落了一层灰。墙根下那个小板凳还在,旁边有一摊烟灰。烟灰。我爸不抽烟。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我妈那晚披着我爸的旧棉袄,坐在门槛上抽旱烟。那件棉袄她到现在还搁在她那屋的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天天晚上披着坐一会儿,然后才睡。
我没敢问我爸。我在院子里站了十几分钟,把鸡食盆添满了,把灶屋的火生着了,锅里加了把米,然后就走了。走的时候我把院门带上了,还是虚掩着。
我不知道22年前到底出了什么事。也许什么都没出,也许就出了一件事,也许出了一件事但我妈觉得不算事,我爸觉得是天大的事。我妈不识字,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去过县城,还是我拉她去查血糖。我爸呢,一辈子没跟我妈说过一句软话,也没说过一句硬话,他就是不说话。
我想起来,我小时候有一回,半夜起来撒尿,看见我爸我妈那屋的灯亮着。我趴在门缝往里看,看见我妈坐在床沿上,我爸蹲在地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待着。后来我妈吹了灯,我就走了。第二天啥事没有,该干啥干啥。那会儿我七八岁,那应该是40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俩就那样了?还是后来才那样的?
我不知道。
我现在坐在这儿,修车铺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外头下雨,没人来修车。我写这个不是要问谁,我就是想把这几天的事捋一捋。我妈还在我那屋住着,每天晚上起来,披着我爸那件旧棉袄,坐在门槛上。她不抽了,那天我把那根旱烟扔了,她也没找。她就是坐着,坐十来分钟,然后回去睡。我媳妇说,要不把爸接来住两天?我说不用。她说那咋办?我说不咋办。
我心里有两件事,一件都没问出口。头一件,22年前那个晚上到底咋了。第二件,我妈那晚坐在门槛上,到底是看啥呢?院子外头啥也没有,就一条土路,几棵杨树,远处是麦地。月亮底下灰蒙蒙的。她就那么看着。
我承认,我这人窝囊,啥事都憋着,跟我爸一个德性。可有些话问了,怕是一辈子都兜不回来。我妈那人,嘴硬,心里能装事,装22年不吭声。我要真问出来,她要么翻脸,要么哭。这两样我都不想看。我爸那儿,我问不出口。他蹲在墙根,半导体开着,你走过去,他抬眼看你一下,又低下去。你站他旁边,站半天,他一句话没有。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个事。也许在别人家不算事,老两口各睡各的,多了去了。可我看见我妈披着我爸那件旧棉袄,坐在门槛上,我就是过不去。那件棉袄她咋不穿自己的?柜子里她有棉袄,我给她买的那件红的,去年过年买的,她试了试,说太艳,搁柜里了。她偏披那件旧的,补丁摞补丁的,我爸的。我爸的棉袄,穿在她身上,大一圈,袖子能把手盖住。她把手缩在袖子里,缩着,坐门槛上。
我妹今天又来了,说爸还是不咋吃饭。我说你给他下点面。她说下了,他不吃。我说那你放那儿,他饿了就吃了。她说哥,你回去看看吧。我说我看了,昨天回去的。她说你跟他说话了?我说没有。她说你咋不说话?我说不知道说啥。
我妹走了以后,我媳妇跟我说,你妈今天问我了。我问她问啥。我媳妇说,你妈问我,你爸那件棉袄还在不在。我说她咋问这个。我媳妇说,她问我你爸冬天穿啥。我说你咋说的。我媳妇说,我说我不知道。你妈就没再问了。
那件棉袄,我妈搬来那天就带了。我看见她从蛇皮袋子里掏出来的,叠得好好的,放在床头。晚上她披着坐门槛,白天就叠起来放回去。我媳妇说,要不我给爸买件新棉袄?我说买了他也不穿。我媳妇说,那咋办?我说不咋办。
我有时候想,我妈是不是在等啥。等我爸来接她?我爸那个性子,打死他也不会来。等我问?我要是问了,她是不是就等着我问,好有个由头说?可我不敢问。我怕问出来,这个家就真散了。现在这样,好歹她在我这儿住着,我爸在老家待着,我妹两头跑着,日子还能往前推。要是一问,22年的事翻出来,谁知道是啥。
可我也知道,这么憋着不是事。我妈天天晚上坐门槛,我爸天天蹲墙根,两个人隔了10里地,谁都不说话。我夹在中间,跟个傻子一样。
昨天晚上,我又起来倒水。我妈还是坐在那儿,披着那件旧棉袄。这回她没抽旱烟,就那么坐着。我端着水杯,没走过去。我站在堂屋的暗处,看她。月光照着她的背,那件棉袄的补丁一块一块的,看得清清楚楚。她坐了一会儿,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叹了口气,又像是没有。然后她站起来,把棉袄裹了裹,回屋了。
门关上以后,我走到门槛那儿,蹲下来。门槛上有一小块烟灰,应该是那天的,没扫干净。我拿手指头沾了一下,搁鼻子底下闻。旱烟味。我爸不抽烟,这烟是给我姥爷上坟用的,搁柜子里好几年了。我妈把它翻出来,点了,抽了两口,呛着了。她为啥要抽这个?我想不明白。
我蹲在门槛上,望着外头。月亮照在土路上,白花花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远处麦地里,有一只鸟叫了两声,又没了。我啥也没看见。我就看见一条路,往远处伸,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在门槛上坐了有十分钟。我媳妇在屋里喊我,问我干啥呢。我说没事。她说快进来,外头凉。我说知道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那屋的门,关着,门缝里一点光都没有。我进了屋,躺床上,还是睡不着。我媳妇翻了翻身,没再说话。
我不知道明天咋办。我也不知道我爸我妈那22年到底是咋回事。我更不知道我妈那晚到底在看啥。我就是觉得,这事没完,可我不知道往哪儿走。我妈那件旧棉袄还在她床头搁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我要是敢,我明天就回趟老家,把我爸那件新棉袄拿过来,换下那件旧的。可我不敢。我怕我妈问,你拿它干啥。
我就想问问你们,要是你们摊上这事,是先问,还是先不问?问了,怕是收不回来。不问,这日子就这么悬着。我承认我窝囊,可我就是拿不准。我妈那晚坐在门槛上,披着我爸的棉袄,那个场面,我一闭眼就看见。我想不明白,她到底是冷了,还是想我爸了。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