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书房坐到暮色落下来。
青禾提着灯,替我照回院的路。
经过水榭时,我看见父亲正将一支金簪递给沈令柔。
并蒂莲的样式,花心嵌着两颗红宝。
母亲活着时,最爱戴这样的簪子。
沈令柔接过去,笑着往鬓边比了比。
“父亲,等姨娘做了夫人,也给她打一副吧。”
父亲没有斥责她。
他看见我,脸上的笑才收了起来。
“过来。”
我站在阶下,没往上走。
沈令柔忙把簪子藏进袖里,眼圈慢慢红了。
“姐姐,我不知道你要来。父亲只是见我操持家宴辛苦,才赏我的。”
“你若喜欢,我给你就是。”
她把簪子递过来,手却攥得很紧。
我连指尖都没抬。
父亲果然怒了。
“你妹妹处处让着你,你还要摆脸色到什么时候?”
“母亲留下的并蒂莲簪,已经随她下葬了。”我说,“这一支是新的,妹妹留着吧。”
他一怔。
也许他自己都忘了,那年母亲病重,握着我的手,说要将簪子留给我。
我哭着不肯收,求父亲再请一个大夫。
他当时也说,我要闹到什么时候。
水榭边静了片刻。
沈令柔低着头道:“姐姐还是怨姨娘。可姨娘这些年替府里跑前跑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好好的赏簪,转眼便成了我容不得陈氏。
我问她:“我哪一句说到姨娘了?”
她咬住嘴唇。
父亲把她往身后一护。
“你不必逼问她。令柔性子软,不像你,学了几日管家,便知道拿规矩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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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明日起,你也不必帮着协理内院了。家宴和日常采买,都由令柔跟着她姨娘办。”
廊下几个婆子悄悄抬起头。
这是当着下人的面,收走我的差事。
他等着我难堪。
我却松开了攥紧的袖口。
“祖母交给我的,是协理宴务。父亲要改,女儿听从。但请将今日所交的册数、牌数写清楚,明早送祖母过目。”
“你怕我赖你的账?”
“女儿怕妹妹初次经手,有东西点漏了。”
沈令柔急忙接话:“我不会漏!不过几本册子,姐姐真当只有你能办?”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僵了一下。
方才那个不敢受委屈的妹妹,又会争强了。
我叫青禾取出预先写好的交接单。
三册宴账,一块支银牌,一张宾客名帖。
父亲扫了一眼,冷笑着签下名字。
“往后办得好坏,都不用你插手。”
沈令柔也按了指印,特意将那块牌子挂在腰间。
我等墨迹干透,将单子交给青禾收好。
“女儿记下了。”
走到月洞门边,父亲忽然喊我。
“令仪!”
我停了一步。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母亲不在了,这府里能替你做主的,只有我。你该懂事些。”
灯火一晃。
小时候,我总觉得父亲唤我的名字,便是要疼我了。
长大后才知道,他也可以一边唤我,一边将我往死路上推。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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