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朋友夫妻俩都是985毕业。几年前,他们为了躲开这边的卷,去了海外。上个月,阿岚给我发消息,说阿哲在开卡车,她自己被裁了,还在找工作。她发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超市鸡蛋打折。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不知道回什么。最后只回了一句,你们还好吗。她说,还行,就是累。
我认识阿岚快十年。她是我大学同学的朋友,后来一起吃过几次饭。她学的是工科,阿哲学的是金融。两个人都在A市读的书,毕业以后留在A市。阿岚进了一家做硬件的公司,阿哲进了一家做咨询的公司。那时候我们都说,他们是标准答案。名校,名企,收入不错,结婚早,买房早。虽然房子在B区,离市中心远,但好歹上了车。
后来他们决定走。原因不复杂。阿岚加班到凌晨,阿哲一年有半年在出差。房价又涨了一轮,孩子还没生,他们已经能看见未来二十年的日程表。阿岚说,她不想让小孩以后也这样。阿哲说,换个地方,也许能喘口气。他们卖掉了B区的房子,退了租的车位,把能送人的东西都送了。我去帮他们打包,阿岚蹲在地上贴纸箱,贴到一半突然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对不对。我说,你们这么厉害,去哪儿都能过得好。她笑了笑,没接话。
送机那天,阿哲拍我肩膀,说等他们站稳了,让我过去玩。我说好。那时候我是真的羡慕。我留在A市,继续做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每天挤地铁,改方案,应付领导,算着年假。他们去了海外,偶尔发照片。天很蓝,超市很大,房子有院子。阿岚在院子里种了番茄,阿哲周末去骑车。我看着那些照片,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落差。好像别人真的找到了出口,而我还在原地打转。
前两年,他们的消息都还不错。阿岚换了一家公司,做项目协调。阿哲读了一个当地的证书,进了E城一家小公司。收入没有以前高,但阿岚说,至少周末是周末。她说话的语气比在A市时松。我一度以为,他们真的躲开了。躲开了这边的卷,躲开了人情,躲开了那种永远在比较的疲惫。
但后来的事,不是突然发生的。阿岚说,行业慢慢冷下来,公司先停了招聘,再停了加薪,然后开始裁人。她所在的部门被合并,她的岗位被取消。她投了很多简历,回音很少。有些面试聊得不错,最后卡在身份,卡在经验不匹配,卡在“你过去几年的市场和我们这里不一样”。她说,最难受的不是被拒,是别人问你,为什么你的职业路径这么不连续。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只是跟着生活走,生活把她推到了这里。
阿哲那边也不稳。小公司现金流紧张,项目断断续续。他试过送外卖,试过仓库理货,后来去考了卡车执照。他说卡车司机缺口大,只要肯跑,就有收入。他跑长途,有时候一走好几天。阿岚说,他回来的时候,胡子长出来,人瘦了一圈,但倒头就睡,睡得很沉。我问阿岚,他适应吗。阿岚说,不适应也得适应。房租、保险、孩子的托育费,不会因为你是985毕业就少一分。
我真正被刺到,是上个月视频。阿岚把镜头转到客厅,阿哲坐在地毯上陪孩子拼积木。他抬起头跟我打招呼,笑了一下,眼角都是疲惫。我问他最近跑哪条线。他说了一条很长的路线,途经几个F镇和G港。我听不太懂,只记得他说,夜里开车的时候,路上很空,收音机放着老歌,他会想起以前在A市写字楼里开会的日子。他说,那时候觉得会议无聊,现在觉得,会议室至少是暖的。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那句很蠢的话。我说,你名校毕业,现在开卡车,不觉得大材小用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自嘲的笑,也不是生气的笑。他说,小用大用,得先有得用。家里要转,孩子要吃饭,房租要交。他说,开卡车不是他理想的生活,但也不是他看不起的生活。他说,方向盘握在手里,至少知道今天能挣多少。比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面试结果,踏实。
我后来一直在想这句话。大材小用。我们太熟悉这个词了。从小听到大。考好学校,找好工作,拿好薪水,住好房子。每一步都像在证明自己不是废材。名校毕业,仿佛就欠了社会一个“体面”的交代。如果最后去开卡车,去送外卖,去仓库搬货,就好像前面那些年白读了。可真的是白读了吗。
我问自己,如果我处在阿哲的位置,我会怎么想。我不敢说我能像他那样平静。我大概率会不甘心。我会在夜里翻来覆去,觉得自己被浪费了。我会想起当年高考的分数,想起录取通知书,想起那些说我前途无量的亲戚。我会觉得,我不该在这里。可然后呢。然后第二天早上,账单还在,孩子还在,生活还在。不甘心不能当饭吃。
阿岚说,她最怕的不是别人觉得他们大材小用,是别人觉得他们“混得不好”。她说,以前在A市,大家比的是公司、职级、房子。现在在海外,华人圈里也比。比谁先拿到身份,比谁买了房,比谁的孩子上了好学校。她说,她以为换个地方就不用比了。结果发现,比较是人的本能,不是地理问题。你躲开了这边的卷,那边有那边的卷。只是卷的规则不一样。
我想起他们刚走的时候,我跟另一个朋友聊起他们。那个朋友说,真羡慕,说走就走。我说,是啊,有本事的人去哪儿都行。现在回头看,那句话太轻了。有本事和能过好,是两回事。学历和技能,在熟悉的地方是通行证,在陌生的地方可能只是行李。你带着它,但它不一定能帮你开门。语言、身份、人脉、信用记录、行业认证,每一项都要重新攒。你在原来的系统里是优等生,到了新系统,可能连考试科目都变了。
阿岚被裁以后,投了几个月简历。她说,有一次面试,对方问她,你为什么不考虑回去。她说,回去也不容易。年龄在这里,空窗期在这里,行业在收缩。她说,她现在最怕的是接到家里电话。父母会问,找到工作了吗。她说,快了。其实她不知道快在哪里。她每天送完孩子,去图书馆改简历,下午去超市买菜,晚上等阿哲电话。她说,有时候坐在图书馆里,看着窗外,会突然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我问她,后悔吗。她说,不知道。她说,如果留在A市,可能现在也在被裁,也可能还在加班,也可能买了更大的房子然后更怕断供。她说,人生没有对照组。她只能拿现在和想象中的另一种可能比。而想象中的另一种可能,总是被美化。她说,她不后悔出来,但也不觉得出来就赢了。她说,就是换了一种难。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换了一种难。我们总以为,选择是为了逃避某种难。其实很多选择,只是把难换一个样子。这边卷,那边也卷。这边看关系,那边看身份。这边加班,那边孤独。这边怕被优化,那边怕没资格。你以为你逃开了,其实你只是换了一个考场。考题不一样,监考老师不一样,但你还是得答题。
那名校毕业开卡车,到底算不算大材小用。我现在的想法是,这个问题本身可能就有问题。它把“材”当成一种固定的东西,把“用”当成一种固定的位置。好像一个人读了什么,就只能在某个楼层办公,只能做某种工作,否则就是浪费。但人是会变的,环境是会变的,市场也是会变的。你二十岁学的东西,四十岁不一定还有市场。你曾经擅长的技能,换个地方可能不值钱。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教育的错,是世界的常态。只是我们以前不愿意承认。
可我也不能骗自己说,开卡车和坐办公室完全一样。不一样。体力消耗不一样,社会评价不一样,风险不一样,天花板不一样。阿哲说,开卡车能养家,但腰和颈椎都在抗议。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能开到多少岁。他说,他还在看机会,想考别的证,想回办公室,哪怕职位低一点。他说,他不觉得开卡车丢人,但他也不想一直开。他说,这只是现在的办法,不是一辈子的答案。
我觉得这才是真实的状态。不是“名校生开卡车也很骄傲”,也不是“名校生开卡车就是失败”。而是,一个人被生活推到一个位置,他先站稳,再想下一步。他可能有不甘,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种把日子撑住的踏实。这些情绪可以同时存在。我们不必替他升华,也不必替他惋惜。
我自己的处境也没好到哪里去。我在A市,看似还在原来的轨道上,但我每天也在担心。公司裁员的消息一阵一阵,年轻人一批一批进来,领导的要求一年比一年高。我有时候会想,我到底是在卷,还是只是在维持一种还在场上的幻觉。我有资格卷吗。如果有一天,我被裁了,我能去开卡车吗。我可能连卡车驾照都没有。我能去送外卖吗。我可能连路线都认不全。我能放下身段吗。我不知道。
我以前觉得,名校毕业,至少选择多。现在我觉得,选择多不多,要看你在哪个市场,哪个阶段,哪个身份。学历是敲门砖,但不是万能钥匙。它能帮你打开一些门,但不能保证门后面一直是春天。有时候门后面是另一条走廊,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而那扇门可能需要另一种钥匙。你手里的砖,不一定能敲开所有的门。
阿岚说,她现在最大的变化,是不再轻易羡慕别人。她说,以前看别人升职,看别人买房,看别人出国,她会焦虑。现在她看别人,会想,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她说,她不知道这是成熟还是麻木。我说,可能是累的。她笑了,说,也可能是终于知道,生活不是拿来比的,是拿来过的。但说完她又说,道理都懂,还是会在夜里睡不着。
我喜欢她这种诚实。不强行通透,不强行和解。我们普通人就是这样。白天说想开了,晚上又钻牛角尖。今天觉得选择没错,明天又怀疑一切。这很正常。人生不是顿悟一次就通关。人生是反复怀疑,反复站稳,反复再怀疑。
前几天,阿哲发了一张照片。是清晨的公路,天刚亮,路边的树影很长。他配了一句,今天路况不错。我看了很久。我想,如果我不知道他的学历,我会觉得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卡车司机。可我知道他的学历,所以我心里还是会有一点说不出的复杂。但我也知道,这份复杂是我的,不是他的。他只是在跑他的路。
我没有再问他们后不后悔。这个问题太残忍,也太轻。后不后悔,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他们现在要做的,是把手里的日子过下去。阿岚还在找工作。阿哲还在跑车。孩子还在长大。他们还在那个遥远的E城,过着一种和我完全不同的生活。我们偶尔视频,信号不好,画面卡住。阿岚会笑着说,你看,连视频都卡。我说,我这边也卡。然后我们都笑了。
名校毕业开卡车是不是大材小用。我现在的答案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问这个问题的人,可能还没有真正被生活逼到那个份上。真正被逼到那个份上的人,想的是怎么让家里转起来。体面是后来的事。尊严也是后来的事。先活下来,再谈其他。这话不好听,但很真实。
我也知道,我可能永远无法完全理解他们。我在A市,有我的焦虑。他们在E城,有他们的难。我们都在自己的系统里,找一种能站住的方式。有人站住了,有人还在晃。有人看起来体面,有人看起来落魄。但关起门来,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账。
卷不卷,资格不资格。也许不是选择题,是阶段题。这个阶段你有资格卷,下一个阶段你可能没有。这个阶段你不想卷,下一个阶段你可能想卷也卷不动。我们能做的,可能只是尽量让自己在变化来的时候,不至于一下子垮掉。学点新东西,留点余地,别把所有的自我价值都押在一个身份上。但这也只是我现在想想。真到了那一步,我未必做得到。
我关掉和阿岚的聊天窗口,继续改手头的方案。窗外A市在下雨,地铁从远处过去,声音很闷。我想,下次再视频,我不问大材小用了。我问阿哲,路上累不累。问阿岚,简历改得怎么样。问他们,今天吃了什么。这些才是他们真实的生活。至于名校、卡车、大材小用,这些词太大了,大得装不下一个人具体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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