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宋仁宗至和元年（1056年），大宋的最高军事长官狄青从枢密院里走了出来。他的脸上有两行字，那是当年当兵时候刺下的。
身后的眼睛不是敬仰，是在等，等他倒台。次年三月，这个四十九岁的将军在陈州惊惧而死，满朝文武无一人替他说话。
他的谥号叫武襄，四十九年的人生里，前半段靠战功拼到了人臣顶点，后半段竟被猜忌活活逼死。
十六岁替兄顶罪，脸上刺了字
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狄青生于汾州西河，即今天的山西汾阳。苏轼说他本农家子，家中贫寒。
十六岁那年兄长与人斗殴惹官司，狄青站出来说“我替兄受罪”，被押送京城刺字充军。从此脸上多了两行墨字，那是士兵的烙印。
他先隶御马直当马夫，后凭好骑射选入散直，成了皇帝近卫。可北宋重文轻武到了骨子里，刺字兵在士大夫眼里连人都算不上。
狄青不信这个命，他暗暗立下决心，要靠自己在战场上拼出来的本事出人头地，让所有看不起士兵的人统统闭嘴。
宋仁宗宝元元年（1038年），西夏李元昊称帝反宋，朝廷从卫士中挑人赴边。狄青主动请缨，被任命为延州指使，踏上了西北战场。
披发戴面具冲阵，西夏人叫他天神
西北前线四年，大小二十五战，他八次被流矢射中。每次冲锋都披发戴铜面具，如鬼神往来敌阵，西夏兵吓得浑身发抖，以为天兵降世。
他破金汤城，略宥州，城桥子谷。又筑招安、丰林、新砦等堡，每一座都卡在敌人命脉上。四年下来，硬把鄜延路防线往前推了一大截。
范仲淹见他说“此良将材也”，送他一部《左氏春秋》：“将不知古今，匹夫勇尔。”狄青放下刀枪拿起书卷，悉通历代兵法。
莽撞的战士开始学会用脑子打仗。仁宗召见问军国大事，遇西夏寇渭州，便“命图形以进”，一个士兵，皇帝只能通过画像认识他。
西夏战事平息，狄青凭战功升彰化军节度使，又进枢密院任副使。脸上刺字犹存，仁宗赐药让他祛除，他却拒绝了。
狄青指着自己的脸说：“臣愿留以劝军中，不敢奉诏。”一个脸上带着刺字的士兵，走上了大宋最高的军事舞台。
元宵夜大宴诸将，天亮已过昆仑关
宋仁宗皇祐四年（1052年），广南传来噩耗：侬智高反了。他攻陷邕州，围困广州，连破数州，岭外震动。朝廷数任安抚使皆无功。
狄青上表请行：“臣起行伍，非战伐无以报国。愿得蕃落骑数百，益以禁兵，羁贼首致阙下。”皇帝壮其言，授宣徽南院使，置酒遣之。
到了前线局面烂透了，蒋偕、张忠先后轻敌败死，陈曙擅自率兵八千犯贼，在昆仑关下大败。狄青到宾州合兵三万余，先整肃军纪。
晨会诸将，令陈曙起，并召袁用等三十余人，以败亡状斩于军门。孙沔、余靖相顾愕眙，诸将股栗。从此全军令行禁止。
他先令全军休十日，备足粮草，示以按兵不动。上元夜，狄青在宾州大张灯烛宴请将校。漏下二鼓称疾退席，暗中已率轻骑冒风雨夜行。
宋仁宗皇祐五年（1053年）正月十六夜，一昼夜绝昆仑关，列阵归仁铺。侬智高失天险出逆战，狄青执白旗麾骑纵左右翼，大败之。
追奔五十里，斩首数千级，侬智高党羽五十七人尽数授首。入邕州，贼尸中有衣金龙衣者。“宁失智高，不敢诬朝廷贪功。”
枢密院坐了四年，满朝都在等他死
平蛮功成，仁宗拜狄青为枢密使，赐第敦教坊。一个从行伍拼杀出来的刺字士兵，走到了大宋最高军事长官的位置。可这已是不归路。
北宋立国靠的是“黄袍加身”，赵匡胤自己就是武将篡位，制度骨子里不信穿军装的人。狄青是唯一以武将身份坐上枢密使之位的人。
他每次出门士卒辄指目相矜夸，文臣受不了：刺字老兵凭什么居我等之上？弹劾奏章如雪片般飞进宫中。有人以“狗生角”请出青于外。
这分明是编造谶纬逼他走，皇帝不报，可至和元年的大水改变了一切。京师大水，狄青避水徙家相国寺，行止殿上，本是寻常避灾之举。
但在北宋，朝臣渲染此事为“武将占殿”，暗示此人存异心。乃罢青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出判陈州。离京那日，满朝文武无一人相送。
在陈州一年，每有中使来，狄青辄惶恐终日。嘉祐二年（1057年）二月，疽发髭，卒，年四十九。帝发哀，赠中书令，谥武襄。
神宗考次近世将帅，想起狄青“起行伍而名动夷夏，深沈有智略”，慨然思之。一个靠战功从士兵走到人臣顶点的人，终被时代逼死了。
他守住了西北边关，守住了南疆烽火，却终究没能守住自己。为国守门的人，没有人替他守门。
他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了一个不信任武将的时代里。守土护国这四个字，最终竟成了这个将军一个人的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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