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魏国先手：李悝、吴起卷起来

上一章说到，三家分晋和田氏代齐，把春秋的旧秩序彻底掀翻了。

周天子盖章认证，大夫们集体上位，天下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战国。

但战国不是一天形成的。三家分晋是公元前403年，田氏代齐是公元前386年。这中间有将近二十年的空档。

二十年，够一个婴儿长成青年，够一个诸侯国完成蜕变。

而最先完成蜕变的，是魏国。

魏国，三家分晋时分的蛋糕不算最大，地盘不算最好，位置不算最安全。

但魏国的第一任国君，叫魏文侯。

这个人，是战国时代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雄主。

而他的秘诀，只有两个字——

用人。

一、魏文侯：一个会当老板的人

魏文侯，名魏斯。三家分晋的时候，他是魏家的族长。公元前403年，周天子正式册封他为诸侯。

魏文侯这个人，最大的本事，是知道自己不行。

他知道自己不是天才，不是全才，不是完人。所以他需要一群比自己厉害的人来帮他。

于是，他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拜师。

魏文侯有个老师，叫子夏。

子夏是谁？孔子的弟子。孔子死后，子夏在魏国西河讲学，是当时儒家的大佬。

魏文侯以国君之尊，拜子夏为师。

这件事的意义，不在于子夏教了他什么，而在于魏文侯向天下人释放了一个信号：

我魏斯，尊重读书人。

这个信号一发出去，天下的士人蜂拥而至。

第二件事：用贤。

魏文侯手下，有一大批能人。

李悝，法家，主持变法。
吴起，兵家，主持军事。
西门豹，治水，治理地方。
乐羊，军事，攻打中山国。
翟璜，内政，推荐人才。

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出身五花八门。

魏文侯不问出身，只看本事。

第三件事：守信。

魏文侯有一次跟管理山林的官员约好，某天某时去打猎。

到了那天，下起了大雨。魏文侯准备出门。

大臣们劝他：“雨这么大，别去了。”

魏文侯说：“吾与虞人期猎，虽乐，岂可不一会期哉？”

翻译：我跟人家约好了，虽然下雨，但怎么能不去呢？

他冒雨去了，亲自告诉那个官员：雨太大，打猎取消了。

这件事传了出去。所有人都知道：魏文侯说话，算数。

一个守信用的老板，员工才敢跟着他干。

二、李悝变法：战国第一波改革

魏文侯有了人才，下一步就是改革。

他让李悝主持变法。

李悝，法家代表人物。他的变法，比商鞅早了整整五十年。

李悝变法的核心，有四条。

第一条：废除世卿世禄。

什么叫世卿世禄？就是老子当官，儿子接着当；老子有地，儿子接着有。

李悝说：不行。

他的政策是：“食有劳而禄有功。”

翻译：有功劳的人，才能吃饭；有贡献的人，才能拿俸禄。

没有功劳，就别想吃白食。

这一条，直接砸了旧贵族的饭碗。

第二条：尽地力之教。

说白了，就是教农民种地。

李悝算了一笔账：一个五口之家，种一百亩地，一年收多少，交多少税，剩多少。

算完之后，他说：种得太粗放了，产量太低。

于是他推广精耕细作，兴修水利，鼓励开荒。

粮食产量上去了，国家就富了。

第三条：平籴法。

什么叫平籴？

丰年，国家按平价买粮，囤起来。
荒年，国家按平价卖粮，放出去。

这样，粮价不会暴涨暴跌，农民不会破产，国家还有储备。

这是中国最早的宏观调控。

第四条：制定《法经》。

李悝写了一部《法经》，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比较系统的成文法典。

《法经》分六篇：盗、贼、囚、捕、杂、具。

偷东西怎么判，杀人怎么判，打官司怎么判，全写清楚了。

从此，魏国有了法。有法，就有规矩。

李悝变法，让魏国迅速强大。

但光有钱不够，还得有拳头。

而魏国的拳头，叫吴起。

三、吴起：一个狠人的奋斗史

吴起，卫国人。

这个人，极其复杂。

他才华横溢，但人品堪忧。
他战无不胜，但冷酷无情。
他功勋卓著，但下场凄惨。

吴起的一生，是一个关于才华与道德、成功与代价的故事。

先说他早年的事。

吴起年轻时，家里很有钱。他想当官，到处花钱找门路。结果钱花光了，官没当上。

同乡的人嘲笑他。

吴起怒了，一口气杀了三十多个嘲笑他的人。

然后跑了。

跑之前，他跟母亲咬臂出血，发誓：

“起不为卿相，不复入卫！”

翻译：我吴起要是不当上国相，绝不回卫国！

他跑到鲁国，拜曾申为师，学儒家。

学了没多久，他母亲死了。

按儒家规矩，母亲死了要守孝三年。

吴起没回去。

曾申大怒：“你不配当儒生！” 把吴起赶走了。

吴起转身就学了兵法。

儒家讲仁义，兵家讲诡道。吴起切换得毫无心理障碍。

后来，齐国攻打鲁国。鲁国国君想用吴起当将军，但吴起的妻子是齐国人，鲁国国君不放心。

吴起回家把妻子杀了。

这就是“杀妻求将”。

一个人为了功名，能杀自己老婆。

这件事，让吴起在历史上永远背上了一个骂名。

但吴起确实能打。

他带鲁军大败齐军。

但鲁国不敢留他。一个杀妻求将的人，谁敢用？

吴起又跑了。

跑到了魏国。

四、魏武卒：战国第一支职业军队

魏文侯收留了吴起。

他知道吴起人品不好，但他更知道：吴起能打仗。

吴起给魏国带来的，是军事革命。

他创建了魏武卒。

魏武卒是什么？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支职业化的精锐部队。

入选标准极其苛刻：

身穿三层铠甲，手持长戟，腰佩铁剑，背五十支箭，扛三天干粮，半天跑一百里。

达到这个标准，才能当魏武卒。

当上魏武卒，待遇极好：免赋税，分田地，全家受益。

但训练极其残酷。

吴起跟士兵同吃同住同穿。士兵睡地上，他也睡地上。士兵吃粗粮，他也吃粗粮。

有一个士兵生了毒疮，吴起亲自用嘴给他吸脓。

士兵的母亲听说了，放声大哭。

有人问：“将军给你儿子吸脓，你哭什么？”

母亲说：“当年我丈夫就是被吴起吸过脓，然后打仗不要命，死了。现在我儿子又被他吸脓，我儿子也要死了。”

吴起吸的不是脓，是人心。

他用最狠的手段，打造了一支最忠诚的军队。

魏武卒有多猛？

吴起带着魏武卒，打了七十六仗，赢了六十四仗，其余打平。

几乎没输过。

其中最著名的一仗，是阴晋之战。

吴起以五万魏武卒，大破秦军五十万。

五万打五十万，赢了。

这就是魏武卒。

靠着吴起和魏武卒，魏国夺取了秦国的河西之地，把秦国死死压在关中。

秦国，被打得几乎亡国。

五、魏国的巅峰与隐患

魏文侯在位五十年，把魏国推上了战国第一强国的宝座。

魏国的强，强在人才，强在制度，强在军队。

但魏国有一个致命的隐患：

它的地理位置。

魏国的地盘，大概在今天的山西南部、河南北部、陕西东部。

四面都是强国。

东边是齐国，西边是秦国，南边是楚国，北边是赵国。

魏国，是四战之地。

四战之地的意思是：谁想打你，都能打到你。

所以魏国必须一直强。只要弱一点，就会被群殴。

魏文侯活着的时候，他能镇住场子。

但魏文侯死了之后呢？

公元前396年，魏文侯去世。

他的儿子魏武侯即位。

魏武侯不如他爹。

他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猜忌吴起。

吴起在魏国功高震主。魏武侯不信任他。

吴起跑了。

跑到了楚国。

楚国国君楚悼王重用吴起，让他在楚国变法。

吴起在楚国干了几年，楚国强了。

但楚悼王死了。

楚国的旧贵族发动叛乱，围攻吴起。

吴起跑到楚悼王的尸体旁，抱着尸体。

旧贵族的箭射向吴起，也射中了楚悼王的尸体。

吴起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吾示子吾用兵矣。”

翻译：我让你们看看我是怎么用兵的。

吴起死了。但按照楚国法律，伤害国君尸体是死罪。

楚悼王的儿子即位后，把参与射杀吴起的七十多家贵族，全部灭族。

吴起，用自己一条命，带走了七十多家仇人。

这就是吴起。他活着的时候，战无不胜。他死的时候，也能拉一群垫背的。

六、魏国的衰落：从巅峰往下滑

吴起跑了之后，魏国还有底子。

但魏武侯没有他爹的格局。

他四处树敌，到处打仗。

魏国虽然还是强国，但已经开始走下坡路。

到了魏武侯的儿子魏惠王时期，魏国彻底错过了战国最重要的一波红利。

什么红利？

变法。

魏国是第一个变法的国家。但魏国的变法不彻底。

李悝变法，重点是经济和法律。但政治体制没有大动。

旧贵族没有被彻底清除。君主权力不够集中。

而其他诸侯国，后来居上。

秦国，有了商鞅变法。
楚国，有了吴起变法。
韩国，有了申不害变法。
齐国，有了邹忌变法。

魏国，起个大早，赶个晚集。

更致命的是，魏惠王放走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商鞅。

商鞅原本是魏国国相公叔痤的门客。公叔痤临死前，跟魏惠王说：

“商鞅，年纪轻，有奇才。您要么用他，要么杀他。千万别让他去别的国家。”

魏惠王没当回事。

商鞅跑了，跑到了秦国。

然后，商鞅把秦国变成了战争机器。

然后，秦国把魏国按在地上摩擦。

魏国，从战国第一强国，变成了秦国东进路上的第一块垫脚石。

七、魏国的启示

魏国的故事，是战国时代第一个完整的大国兴衰案例。

它的崛起，靠的是人才。
它的衰落，也是因为人才。

魏文侯用人才，魏武侯猜人才，魏惠王放人才。

三代人，三种态度，三种结局。

李悝变法，让魏国富起来。
吴起练兵，让魏国强起来。
但魏国没有把制度优势保持下去。

制度，比人更可靠。
但制度，需要人来维护。

魏国的问题在于：它有了好的开始，但没有好的延续。

而其他国家，正在抄魏国的作业，然后超过魏国。

第一个抄作业抄得最好的，是秦国。

而帮秦国抄作业的人，叫商鞅。

下一章：商鞅入秦——最狠变法，最猛开挂

魏国把商鞅赶走了。
秦国把商鞅供起来了。
这一赶一供，决定了战国未来一百年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