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马桶圈是放下来的。我愣在那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家里就我一个人,马桶圈当然是我自己放的。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动作我已经做了六年,还是没习惯。
六年前我四十九岁,办完离婚手续那天下午,他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东西搬完了,钥匙放门垫底下。我再发过去,红色感叹号。就这样,二十三年,结束在一条发不出去的消息里。
那一眼,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儿子那年读大二,暑假回来才知道我们离了。他爸跟他说的版本是,性格不合,过不下去了。我坐在沙发上没吭声,儿子看了我一眼,也没问。那一眼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是不是觉得我也有问题?
后来我发现,他妈也把我拉黑了。老太太以前逢年过节我给她买衣服,她总说颜色太艳穿不出去。有一回买了一件暗红色的开衫,她当面没说什么,过了几天我在她衣柜里看到,吊牌都没拆,塞在最里面。我当时想,大概是不喜欢吧。现在想想,可能从一开始她就不喜欢我这个人,只是没说。
他那个小三,我见过照片。朋友发我的,说是在一个聚会上拍的。照片里她靠在他身上,笑得挺开心。我看了半天,发现她穿的裙子我有一件差不多的,黑色的,领口有点低。我买那件裙子的时候他说好看,穿了一次再没穿过,因为洗了之后缩水,胸口那块勒得慌。我把照片删了,又去回收站里删了一遍。
隔壁单元那个大姐,以前跟我一起跳过广场舞。离婚后第二年,她在菜市场碰到我,拉着我说了半天,最后来了一句,你也别太恨他,男人嘛,这种事多了去了。我当时笑着点头,心里想,我恨他吗?我好像也没多恨,就是每次想到他拉黑我这件事,胸口那个位置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原来这些年,我脑子里是这么定义的
去年体检,查出来血压偏高。医生说要注意情绪,别老生气。我说我没生气,就是有时候睡不着。医生低着头写病历,哦了一声,说那就吃点药调理一下。我拿着处方单站在医院走廊里,突然想起来,以前我生病都是他陪我来,挂号排队拿药都是他跑。现在想想,他可能也不是多心疼我,就是觉得这是他的活儿。就像我做饭洗衣服一样,分工而已。
有一回半夜胃疼,疼得直冒冷汗。我躺床上想,要不要打120,又觉得没那么严重。爬起来找了片胃药吃了,靠在床头等药劲儿上来。那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万一我死在这屋里,多久才会有人发现?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次。同事朋友各有各的事,谁没事会天天盯着我。这个念头过去了,药劲儿也上来了,我就睡了。
儿子今年二十八了,谈了个对象,姑娘我见过两次,挺文静的。有一次吃饭,姑娘问我平时在家都干嘛,我说看看电视,遛遛弯。她笑了笑没接话。后来儿子单独跟我说,妈,你要不要也找个伴儿?我说不找,他说你别这么犟。我说不是犟,我就是不想再伺候人了。这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这些年我脑子里是这么定义的。
上个月收拾衣柜,翻出来一件他以前的毛衣,藏蓝色的,领口有点变形。我想扔了,又觉得可惜,拿来当抹布擦地。擦了两下,发现毛衣袖口那有个烟洞,是有一年冬天他在阳台抽烟烫的,回来让我补,我说不会补,他还生气了。后来他自己拿针线缝了几针,缝得歪歪扭扭的。我蹲在地上看了半天那个烟洞,最后还是把毛衣扔垃圾桶了。
一个人也不差,但我不想承认这是“混成这样”
我妹妹有时候来看我,每次来都带一堆吃的。她比我小五岁,婚姻也不太顺,她老公常年在外地,两个人各过各的。有一回她坐我这儿聊天,突然说,姐,你说咱俩怎么都混成这样了。我说,混成哪样了?她说,就是一个人呗。我说,一个人也不差。她没说话,低头剥橘子。橘子皮撕开的声音特别响,整个客厅都是那个味道。
我妹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那种家长里短的节目。我盯着屏幕,其实没看进去。脑子里一直在想我妹那句话。她说的没错,我们姐俩都过成了一个人。但我不想承认这是“混成这样”。承认了就像输了,可我又说不清输给谁了。
楼下有个小公园,我每天傍晚去走几圈。公园里有对夫妻,大概六十多岁,男的推着轮椅,女的坐上面,每天差不多同一个时间出来。男的走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给女的掖掖毯子。我每次路过他们都多看两眼,不是羡慕,就是觉得,原来老了以后是这样的。然后我又想,他老了以后,会不会推着那个小三出来散步?小三会不会也坐轮椅上?这个念头挺无聊的,但我就是会想。
有一回在超市碰到他一个同事,以前关系还可以。那人看到我愣了一下,说,好久不见,你还好吧?我说挺好的。他犹豫了一下,说,他那个,又生了个孩子。我手里拿着一袋盐,听完这话,盐掉地上了,啪一声。我弯腰捡起来,笑着说了句,那挺好的。付钱的时候我发现手有点抖,收银员扫了两遍码没扫上,我道歉说不好意思。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坐在厨房里发呆。脑子里反复想,他跟那个女人又生了个孩子。他今年应该五十五了,那个女人也四十出头了吧,还能生孩子。我跟他当初就一个儿子,不是不想生,是他妈说一个就够了,养不起。我当时其实想再生一个的,但他说算了,听妈的。现在我儿子都二十多了,他那边又从头开始,喂奶换尿布,这些事他以前从没干过,现在倒愿意干了。
被护着,原来是这么一种感觉
儿子打电话来,说他要结婚了,婚期定在明年春天。我说好,妈妈帮你准备。他说不用准备什么,就是告诉你一声。挂了电话我突然意识到,儿子结婚,我得出席,他爸肯定也得出席,还有那个女人。我们要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互相敬酒,说些客套话。我不知道到时候我能不能做到。也许能,也许不能。我估计多半那天我会提前化好妆,穿得体面一点,然后全程保持微笑,等散了回家再哭。
闺蜜说,你不能这样,你得让他看看你过得比他好。我说,怎么才算过得比他好?她说,你也找个男人,比他年轻比他有钱,气死他。我笑了,闺蜜也跟着笑。但我知道,我没那个心思。不是不想找,是觉得累。跟一个人从认识到磨合,再到天天在一起,这个过程中间要付出的东西太多了,我付不起了。
有一回在公交车上,看到一个男的给一个女的让座,两个人大概五十来岁,不知道是不是夫妻。女的坐下后,男的就站她旁边,手扶着椅背,护着她。这么小一个动作,我看了半天。下了车,风吹过来,我眼眶有点湿。不是感动,就是突然觉得,被护着原来是这么一种感觉,我好像从来没体验过。以前出门,他从来不等我,走路也快,我老得小跑着跟。
我跟他结婚二十三年,日子过得不算差,也不算好。就是那种,你不说我不说,日子也能往下过。我以为大家都是这样的。直到他出轨,我才知道,原来他早就觉得这种日子过不下去了。只是他没说,我也没问。我们俩就像两个人在一条船上,船慢慢漏水了,谁也不喊,就这么看着水一点一点漫上来。最后他跳船了,我还在船上站着。
他现在应该过得挺好的吧。新老婆,新孩子,新房,新生活。他把我拉黑,大概也是为了彻底断干净,不想我打扰他。其实我也不会打扰他,我连他在哪住都不知道。就是偶尔,特别偶尔,会想,如果当年我没发现他出轨,他会不会一直瞒下去?如果我没提离婚,他会不会两边都占着?这些如果,想了也没用,但就是会想。
自由是什么,我自己都听笑了
前年过年,我一个人在家吃饺子,速冻的,韭菜鸡蛋馅。吃着吃着,手机响了,我以为是儿子,结果是推销电话。我说了声谢谢不用,挂了。窗外在放烟花,声音特别大,在屋里都震耳朵。我端着碗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烟花放完了,天空又黑了。我把碗洗了,地拖了,上床睡觉。第二天早上醒来,新的一天,新的一年。
我其实不恨他,也不恨那个女人。恨太费力气了,我没那个力气。我每天光是把自己照顾好,做饭洗碗洗衣服拖地,这些事情做完,就已经没什么精力了。剩下那点力气,我要留着应付失眠,应付血压高,应付偶尔冒出来的那种“活着到底图什么”的念头。这些念头不能多想,想多了容易钻牛角尖。
上个月,我把我俩结婚时候的照片翻出来全烧了。本来想撕的,后来觉得撕太慢,就直接拿个铁盆,在阳台上烧。烧的时候楼下有人喊,谁家烧东西,我赶紧把窗关了。烧完灰倒垃圾桶,铁盆刷了好几遍,刷得手都酸了。我觉得这个事做完了,应该有个了结的感觉,但其实没有,晚上还是照样睡不着。
我有时候想,儿子结婚以后,我是不是该换个地方住?离他远点,也离过去远点。但转念一想,换到哪去呢?换个城市,我谁也不认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六年,我好歹把周边摸熟了,知道哪家菜便宜,哪个超市几点打折。这些事说起来挺没出息的,但就是这些事,把我每天的日子填满了。
昨天去买菜,卖菜的大姐问我,大姐你怎么老一个人来买?我说,我一个人过。她哦了一声,说那也挺好的,自由。我说是啊,自由。这个词从我嘴里说出来,我自己都听笑了。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半夜胃疼,自己爬起来找药;自由就是马桶圈放下来还是掀上去,全看自己习惯;自由就是饿了就吃,不饿就饿着,没人催你做饭。
我拎着菜往回走,路过那个小公园,那对老夫妻又在。男的推着轮椅,女的坐上面,两个人慢慢往前走。我站在那看了一会儿,突然想,如果当年我没离,现在推轮椅的会不会是我?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哆嗦。我加快脚步往家走,塑料袋勒得手指疼,我换了个手,继续走。
回到家,把菜放厨房,坐沙发上歇了会儿。手机响了,是儿子,他说妈,我下周末回来一趟。我说好,想吃啥?他说随便,就是想回来看看你。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心里有点慌。他每次说回来看看我,我都觉得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他担心了。其实我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就是偶尔,特别偶尔,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马桶圈是放下来的,会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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