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上的铺位被占,原本是一件让人恼火的事。可当陈屿站在狭窄的过道里,看着自己下铺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女孩时,那股火气竟然发不出来。
她睡得很沉,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在冬天里冻僵了的猫。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裹着她瘦削的肩膀,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陈屿的铺位被她占了,她自己的铺位在隔壁,也是一张下铺,但上面堆满了行李,一个巨大的蛇皮袋几乎占满了整张床,袋口露出几件颜色暗沉的衣服,旁边还塞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陈屿盯着那个蛇皮袋看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看睡得人事不知的女孩。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他坐的这趟K字头列车从省城出发,终点站是青溪,一个在地图上得放大好几倍才能找到的小县城。全程七百多公里,走走停停,要跑十四个小时。
他本来买的是今晚十点那趟高铁。但临出发前接到小姑的电话,说奶奶情况不太好,一直念叨他。他挂了电话就订了最近的一趟车,高铁票早就卖完了,只剩这趟K字头还有一张下铺。他来不及多想就下了单,连行李都没怎么收拾,抓了件外套就赶来了火车站。
找到铺位的时候,他已经累得眼皮打架。连续加了三天班,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的电池。可他的铺位上躺着别人。
陈屿站在过道里犹豫了一会儿。对面下铺的中年男人正在泡方便面,热水倒进碗里,腾起一片白雾。那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蜷缩着的女孩,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用塑料叉子搅着面。
陈屿叹了口气。他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女孩露在卫衣帽子外面的一小截肩膀。
“姑娘,醒醒。”
女孩没动。他又拍了两下,力道加重了些。
“姑娘,这是我的铺位。”
女孩终于动了。她猛地抬起头,卫衣帽子滑落,露出一张年轻的、憔悴的脸。她的眼睛很大,眼下一片乌青,像好几天没睡过觉。她愣愣地看着陈屿,瞳孔里映着车厢顶棚昏黄的灯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对、对不起。”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我太困了,看到空铺就……对不起,我马上让开。”
她手忙脚乱地要从铺上下来,脚却绊在了床单里,整个人往前一栽。陈屿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胳膊细得惊人,隔着卫衣都能摸到骨头。她站稳后飞快地说了声谢谢,低着头往隔壁自己的铺位走。走到铺位前,她看着那堆得小山一样的行李发了愁。
陈屿也看见了。那堆行李把一个下铺塞得满满当当,别说躺人了,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女孩站在行李堆前,呆了几秒钟,然后弯下腰,想把那个最大的蛇皮袋搬到地上去。可蛇皮袋太重了,她一提,身子就被带得晃了一下。
陈屿又叹了口气。他走过去,一只手拎起那个蛇皮袋,往自己铺位底下塞了进去。
“你睡我铺吧。”他说。
女孩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满是惊讶和慌乱。
“不用不用——”
“我睡你那铺。”陈屿打断她,指了指那堆行李,“你睡我铺,我睡行李堆上,行了吧?别折腾了。”
他把剩下的帆布包也塞到自己铺位底下,又把她那个鼓鼓的背包塞进去。他动作很快,女孩想拦都没拦住。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隔壁铺位上一坐,正好坐在那堆行李上。行李堆很硬,坐着硌人,但总比站着强。
女孩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来一句:“谢谢。”
陈屿摆摆手,没再说话。他靠在行李堆上掏出手机,给小姑回了条微信,说已经上车了,明早到。发完消息,他看了眼电量,百分之十七。他翻出充电宝插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车厢里慢慢安静下来。对面那个吃泡面的中年男人已经躺下了,上铺的两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还在小声打游戏,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低了的欢呼。陈屿闭上眼,试图入睡。可行李堆太硌了,后背的骨头被什么东西顶着,怎么躺都不舒服。他翻了个身,面朝过道,看见对面自己的铺位上,那个女孩已经又蜷缩成一团了,还是那个姿势,整个人缩得小小的,卫衣帽子重新扣在头上。
她连鞋都没脱。
陈屿注意到她的脚上穿着一双很旧的运动鞋,鞋边已经开了胶,用胶水粘过,留下一道发黄的痕迹。她把脚缩在铺位最里面,生怕弄脏了床单。
陈屿闭上眼睛,不再看她。火车在铁轨上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哐当哐当的声音像某种催眠的节拍。他太累了,尽管硌得慌,还是很快坠入了半睡半醒的混沌里。
不知过了多久,陈屿被一阵压抑的哭声吵醒。
他睁开眼,车厢里已经熄了大灯,只剩过道里几盏昏黄的小夜灯亮着。他下意识看向对面,那个女孩的铺位上,被子蒙着头,但被子里传出一阵一阵的抽泣,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陈屿躺在黑暗中,听着那个哭声。他应该翻个身继续睡的,可那个哭声太轻太碎了,像是一根细线,一下一下地扯着他的心口。他想起奶奶,想起小姑电话里说的“情况不太好”,胸口忽然堵得慌。
他摸黑从包里掏出那瓶刚开封的矿泉水,又翻出一包纸巾。他坐起来,轻轻敲了敲女孩的铺位边缘。
哭声戛然而止。
“给你。”陈屿把水和纸巾放在她床头,声音压得很低,“喝点水吧。”
被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慢慢掀开一角,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女孩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接过了水和纸巾。她的手指碰到陈屿的手,冰得吓人。
“谢谢。”她的声音还是哑的,鼻音很重。
陈屿在黑暗中点了点头,重新靠回行李堆上。他没有问为什么哭,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自己这些年四处奔波,太明白这种时候什么都不需要问了。
过了好一会儿,黑暗中传来女孩低低的声音:“对不起,吵到你了。”
“没事。”陈屿说,“睡不着就睡不着,别憋着。”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女孩翻了个身,面朝陈屿这边。小夜灯的光从过道照过来,映在她的侧脸上,陈屿看见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你到哪站下?”她问。
“青溪。”陈屿说,“你呢?”
女孩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也是。”
陈屿愣了一下。青溪是小站,K字头列车只在个别班次停靠,车上大部分人都是去终点站或者沿途的大站。他本来想再问一句,可女孩已经翻过身去,背对着他了。
车厢重新安静下来。陈屿靠在行李堆上,看着对面铺位上那个瘦小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上大学那年第一次坐火车,也是这个方向,也是夜车。那时候奶奶站在村口的槐树下送他,塞给他一包煮鸡蛋,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拉着他的手不肯松。
他离家太久了。
陈屿闭上眼睛,没有再睡着。他听着火车有节奏的哐当声,听着女孩渐渐平稳的呼吸,听着对面铺位传来的脚步声,思绪飘得很远很远。他想起小时候奶奶讲过的故事,说村口那棵老槐树是奶奶嫁过来那年种下的,到现在快七十年了。奶奶说,树在,根就在。根在,家就在。
可他这些年,几乎把根忘了。
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陈屿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被列车员换票的声音吵醒。他摸出车票看了一眼,还有两个小时到青溪。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对面铺位上的女孩已经醒了。她坐在铺沿上,头发乱糟糟地披着,正低头系鞋带。系完鞋带她站起来,看见陈屿醒了,犹豫了一下,走了过来。
“那个……我帮你把铺位换回来吧。”她说,“我睡行李上就行。”
陈屿摆摆手:“不用,快到了。”
女孩没再坚持。她站在过道里,目光落在陈屿的脸上,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也回青溪看家里人?”
陈屿看着她,点了点头:“我奶奶身体不好。”
女孩的嘴唇抿了一下,垂下眼睛。她转身回到自己的铺位上,从那个大蛇皮袋里翻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她拿了一个,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个,走到陈屿面前。
“刚在站台上买的。”她说,“还热着。”
陈屿看着那两只包子,又看了看女孩瘦削的脸。她没有吃,只给他拿了两个。他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粉丝馅的,味道很淡,但热乎乎的。
“你什么时候到青溪?”他问。
女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快到了吧。”然后她又回到了自己的铺位上,背对着他,开始收拾那堆行李。
火车在晨雾中穿行。窗外的田野渐渐从灰暗变得清晰,远处的山影慢慢显露出青绿色的轮廓。陈屿看着窗外,他认识这条铁路沿线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小时候他跟着奶奶去邻县赶集,坐的就是这种慢车。那时候火车烧的还是煤,窗子能打开,风灌进来带着煤灰味,奶奶会用头巾把他口鼻捂住,怕他呛着。
七点二十五分,列车广播响起,青溪站快到了。陈屿站起来,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对面铺位上的女孩也站起来了,她正在费力地把那个大蛇皮袋往过道里拖。陈屿走过去,一只手拎起蛇皮袋往车门口走。女孩背着那个帆布包,手里拎着塑料袋,跟在他身后。
火车慢慢减速,青溪站台的轮廓出现在窗外。那是一个很小很旧的站台,水泥地面上裂着缝,长着几棵杂草。站台上没什么人,只有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举着旗子。陈屿的目光扫过站台,忽然定住了。
站台上站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碎花棉袄,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踮着脚往车厢里张望。陈屿认出了那是他小姑。
可他的目光没有停在小姑身上。他看见小姑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人,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老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棉袄,拄着一根竹拐杖,银白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老人站在站台最边上,离铁轨很近,眼睛死死盯着正在进站的火车。
陈屿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是他奶奶。
他奶奶来接他了。
火车停稳,车门打开。陈屿拎着蛇皮袋跨下车,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激灵。他快步往小姑那边走,可没走几步就停住了。
他身后那个女孩超过了他。她背着帆布包,手里攥着塑料袋,径直往站台那头走去。陈屿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向站台尽头,走向那个拄着竹拐杖的老人。
然后他看见女孩在老人面前跪了下来。
她的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跪在老人面前,双手捧着塑料袋举过头顶,声音带着哭腔:“奶奶,我回来了。”
老人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孩,手里的竹拐杖抖得几乎握不住。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上女孩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一句:“梅梅,你爹他……没了。”
女孩跪在地上,身体猛地一僵。塑料袋从她手里滑落,包子滚了出来,滚到陈屿脚边。陈屿低头看着那只沾了灰的白菜包子,又抬头看着站台尽头那两个抱在一起痛哭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那个女孩,她和他坐同一趟车,在同一站下车。可她回来的原因,和他一样。却又不一样。
他慢下脚步,站在几步外的地方,看着那个叫梅梅的女孩抱着她的奶奶哭得浑身发抖。小姑迎上来接过他的背包,轻声说着什么,可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看见奶奶站在站台另一头,看见他来了,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
陈屿走过去,在奶奶面前站定。他比奶奶高出一个头还多,可他弯下腰,让奶奶能够摸到他的脸。奶奶的手粗得像树皮,在孙子脸上来回摩挲,嘴里喃喃地叫着他的小名。
陈屿握住奶奶的手,把那双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也在发抖。他忽然想起火车上那个女孩蜷缩成一团的样子,想起她无声的哭泣,想起她只买了两个包子却都给了他,想起她说“我也是”时的那两个字。
原来这趟车上,归乡的人不止他一个。原来这条铁轨上,载着的都是赶着去见最后一面的人。原来这个站台上,每一盏灯都照着一段即将走到尽头的等待。
他扶着奶奶往站外走,经过那个女孩身边时,她正被奶奶拉起来。两个人的视线短暂地碰了一下,女孩的眼睛里全是泪,但她在看见陈屿的瞬间,忽然对他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陈屿也点了一下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需要说什么。
站台上的人渐渐走散。晨雾散去了,阳光从东边的山头斜斜地照下来,把站台的水泥地面照得发白。陈屿扶着奶奶走出站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孩正扶着她奶奶往另一个方向走。她的背影很瘦很小,帆布包压得她肩膀往一边斜。可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扶着奶奶走在晨光里。
陈屿收回目光,握紧了奶奶的手。
“奶奶,我回来了。”他说。
老人拍了拍他的手背,什么都没说。可陈屿感觉到,奶奶的手终于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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