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一女子今天上午带着遗憾与不舍离世,年仅41岁,令人惋惜
我姐走了。
今天上午十点二十七分,在天津医科大学总医院,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她走的时候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留了一道缝,像是还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姐夫伸出手,轻轻把她眼皮合上,手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拿开。病房里安静得只剩心电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的那声长鸣。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
我姐叫李红梅,今年四十一岁。她生在天津,长在天津,一辈子没离开过这座城。我们小时候住在红桥区西于庄那片平房里,胡同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院子里的公用水龙头冬天冻得死死的,得拿开水浇才能拧开。我姐比我大七岁,我记事起她就是那个扎着马尾、穿着白球鞋、走路带风的姑娘。她十六岁考上护校,十九岁进了人民医院当护士,一干就是二十二年。
她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命硬。
我爹在我十岁那年得了肝癌,查出来到走一共四十天。我娘一个人拉扯我们姐妹俩,靠在西站卖煎饼果子维持生活。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绿豆面,四点出摊,卖到上午十点收摊,下午去菜市场捡菜叶子。我姐那时候刚工作,一个月工资八百块,留下两百自己花,剩下的全交给我娘。她说妈你歇歇,我能挣钱了。
我娘没歇。她说你挣的是你的嫁妆钱,我不能动。她继续卖煎饼,风雨无阻,冬天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夏天被炉子烤得脸通红。我姐心疼她,下了夜班不睡觉,跑去摊上帮她摊煎饼。她摊煎饼的手艺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后来成了我们家的一绝,逢年过节都要露一手。
我姐二十五岁那年结的婚。姐夫叫王建军,是公交集团的司机,开8路,从天津站到王串场。两个人是经人介绍认识的,见第一面的时候我姐嫌他闷,不会说话。我娘说闷点好,闷点的男人顾家。后来就处上了,处了两年,攒钱在河北区买了个偏单,六楼,没电梯,装修是我姐夫自己弄的,我姐下班回来帮着刷墙。两个人刷了三天,墙是白的,身上全是涂料点子,站在一起像两个粉刷匠。
结婚第三年,我姐生了我外甥女,小名叫甜甜。甜甜生下来六斤八两,哭声特别响,整个产科都能听见。我姐抱着她,眼泪哗哗地流,说妈,我有闺女了,我要把我没得到的都给她。
她真的做到了。
甜甜从小穿的是我姐从商场买的牌子货,吃的是我姐变着花样做的营养餐,上的是河北区最好的小学。我姐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可给甜甜报钢琴班、奥数班、英语班,一交就是好几千,眼睛都不眨。甜甜争气,考上了天津一中,又考上了南开大学,去年毕业进了银行,是我们家第一个坐办公室的人。
我姐说起甜甜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我这辈子值了,我闺女比我强。
她查出病来是前年春天。
那阵子她老说肚子胀,吃不下饭,腰带松了两个扣还觉得勒。她在医院上班,自己就是护士,却总说没事,可能是胃不好,吃点健胃消食片。我催她做个B超,她说等忙完这阵子。那时候疫情刚过,医院人手紧,她一个人顶两个班,白班夜班连轴转,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拖到五月份,她终于去做了检查。妇产科的大夫是她同事,做完B超脸色不太好,让她赶紧做个增强CT。我姐还笑着说你别吓我。结果出来那天,我姐夫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红梅肚子里长了个东西,大夫说是卵巢癌,晚期。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姐坐在诊室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我来了,她抬起头说了一句,小妹,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我说你胡说什么,现在医学这么发达。
她说已经扩散到腹腔了,大夫说手术意义不大,建议先化疗。
那天晚上我陪她回家,她给甜甜打了个电话。甜甜在银行刚转正,正是最忙的时候。我姐在电话里语气特别轻松,说妈没事,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住两天院就好了。甜甜说要回来看看,我姐说不用,你好好上班,别耽误正事。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电视开着,播的是天津新闻,她一个字没听进去。过了一会儿她跟我说,小妹,我最不放心的就是甜甜。她还没结婚,还没生孩子,还没过上自己的日子。我说你别想那么远,先治病。她说我治,我肯定治,我还没看见甜甜穿婚纱呢。
化疗开始了。
我姐在医院工作了二十多年,伺候了不知道多少病人,轮到自己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她才知道当病人是什么滋味。第一次化疗完,她吐了三天,吃什么吐什么,最后吐出来的是黄绿色的胆汁。我给她熬了小米粥,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说嘴里全是金属味儿,什么都吃不下去。她原来一百二十斤的人,一个月瘦了十几斤,脸凹下去,眼窝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穿病号服像挂在衣架上。
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她索性让姐夫给她剃光了。剃头那天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说这脑袋还挺圆。然后笑了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说小妹,我是不是特别难看。我说你好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她说你骗我。我说我没骗你,你从小就好看,胡同里那些小子都爱趴咱家墙头看你。她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化疗做了六次,指标降了一些,大夫说可以考虑手术。手术做了五个小时,切了子宫、卵巢、大网膜,还有腹腔里能看见的转移灶。我姐夫在手术室外面蹲了五个小时,烟抽了一包半。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佛珠,那是我娘留下的,我娘走的时候让我姐收着,我姐又给了我。我一颗一颗地捻,捻得指头发麻。
手术很成功,但大夫说这病容易复发,得继续化疗。我姐从手术里缓过来之后,又做了四次化疗。她的身体越来越虚,走几步路就喘,上楼梯得歇两回。可她咬着牙撑着,每天早上对着镜子说,李红梅,你能行。
去年秋天,她的指标稳定了,大夫说可以暂时停一停化疗,回家休养。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出院那天自己走出的病房,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外面的空气真好。她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给甜甜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油焖大虾,全是甜甜爱吃的。甜甜吃了两碗饭,说妈你手艺比以前还好。我姐笑着说那当然,妈现在是专业的。
那段时间她状态确实不错,能下楼遛弯了,能自己去菜市场买菜了,有时候还去公园跟老太太们跳广场舞。她说她想开了,这病就是慢性病,跟高血压糖尿病一样,带瘤生存,该吃吃该喝喝。她甚至还跟我商量,说等开春了想去趟蓟县,看看山里的桃花。
今年三月,她复查,指标又上来了。
大夫把我姐夫叫到办公室,说复发了,而且这次来势更凶,化疗药已经产生耐药性,建议试试靶向药。靶向药一个月两万多,医保不报销。我姐夫说钱的事他来想办法,把车卖了,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凑了十万块。
我姐吃了一个月的靶向药,副作用大得吓人。手脚脱皮,指甲发黑,嘴里全是溃疡,连水都喝不下去。她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小妹,我受不了了。我说你再忍忍,忍过去就好了。她说我忍不了了,太疼了。我给她擦嘴,手抖得厉害。
后来她又试了免疫治疗,试了中药,试了各种偏方。什么法子都用上了,可指标还是往上涨。她的肚子又开始胀了,里面全是腹水,胀得像怀了孕。大夫给她抽腹水,抽出来是血色的,一抽就是两千毫升。抽完之后她能舒服两天,然后又开始胀。
今年九月,大夫跟我们说,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建议转到安宁疗护病房。
我姐夫不同意,说再想想办法,去北京,去上海,砸锅卖铁也要治。我姐拉着他的手说,建军,别折腾了。她说我累了,我想回家。
她在家里待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我天天去。她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偶尔清醒的时候跟我说说话。她跟我说她小时候的事,说我爹带她去水上公园划船,她掉进湖里,我爹跳下去把她捞上来,回家被我娘骂了一顿。她跟我说她上护校的事,说第一次给病人扎针,扎了三次没扎进去,病人疼得直咧嘴,她急得直哭。她跟我说甜甜小时候的事,说甜甜第一次叫妈妈,她激动得给全科室的人发喜糖。
她说这些事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回到了那些日子。
她最放心不下的还是甜甜。
甜甜谈了个对象,是她银行的同事,小伙子我见过,长得周正,说话也稳重。我姐见过他一次,是在家里吃的饭,她那天特意化了淡妆,戴了假发,坐在桌边陪他们吃了一顿饭。她跟小伙子说,甜甜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不好,你多担待。小伙子说阿姨你放心,我会对她好的。我姐笑了笑,说那我就放心了。
可她还是没等到甜甜穿婚纱。
上个月,她的情况急转直下。腹水压迫了心肺,呼吸越来越困难,得靠氧气面罩才能喘上气。她被送进医院,住进了安宁疗护病房。大夫说随时可能走,让我们做好准备。
我在医院陪了她三天。她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目光在屋子里转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有一次她醒过来,看见我在旁边,说了一句,小妹,你瘦了。我说我没瘦,你好好养着。她笑了笑,又睡过去了。
昨天下午,甜甜来了。她刚下班,穿着银行的制服,头发有点乱。她走到床边,握住我姐的手,叫了一声妈。我姐睁开眼,看见甜甜,嘴角动了动,想笑但没力气笑出来。甜甜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妈我在这儿。我姐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的声音。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说了一句,甜甜,妈对不起你。
甜甜哭得整个人都在抖,说妈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我没好好陪你。我姐摇了摇头,手指头在甜甜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那是我姐小时候哄甜甜的动作,每次甜甜哭,她就挠她的手心,说别哭了,妈在呢。
今天早上,我姐的呼吸越来越弱,监测仪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下掉。我姐夫站在床边,手攥着她的手。甜甜跪在床边,脸埋在她手背上。我站在床尾,看着她胸口微微起伏,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十点二十七分,那条线变成了直的。
我姐夫伸手合上了她的眼睛,可她的眼皮又弹开了一点,留了一道缝。他再合了一次,这回没有弹开。他站在那儿,手停在她脸上,好久好久没动。
我姐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小时候穷,长大了忙,好容易把闺女供出来,自己又得了病。她总说等甜甜结婚了,她要穿旗袍,要烫头发,要风风光光地当丈母娘。她总说等退休了,要跟我姐夫去趟海南,看看海。她总说等她好了,要给我包饺子,包三鲜馅的,她包的三鲜馅最好吃。
她什么都没等到。
可她又什么都等到了。她等到了甜甜长大成人,等到了甜甜有了好工作,等到了甜甜找到好对象。她走的时候,一家三口都在身边,她的手被丈夫和女儿攥着,热的。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窗外。天津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我想起小时候,我姐骑着自行车带我去上学,我坐在后座上,手搂着她的腰。冬天冷,她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给我戴,自己光着手握车把,到学校的时候手冻得通红。她说小妹,等你长大了,给姐买副皮手套。我说行,我买羊皮的,最暖和的那种。
后来我给她买了羊皮手套,她舍不得戴,说留着过年戴。可过年的时候她又说,等甜甜考上大学戴。甜甜考上大学了,她又说等甜甜毕业戴。甜甜毕业了,她的手已经肿了,手套戴不上了。
我把那副羊皮手套放在她枕头底下,让她带走了。
今天上午十点二十七分,我姐走了。她走的时候四十一岁,还差三个月四十二。她这辈子没离开过天津,没坐过飞机,没看过海,没穿过旗袍,没烫过头发,没看见闺女穿婚纱。
可她看见了我长大,看见了甜甜长大。她看见了这个家从西于庄的平房搬到河北区的偏单,从烧煤球炉子到用上暖气。她看见了甜甜考上南开的那天,看见了她穿上银行制服的那天。
她走的时候带着遗憾,可她也带着这些。
我姐夫在走廊里抽烟,抽着抽着蹲下来,把脸埋在胳膊里。甜甜站在病房门口,靠着墙,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我走过去,搂住甜甜的肩膀,她一下子靠在我怀里,说老姨,我没有妈妈了。
我搂着她,说不出话。
窗外的雪终于下下来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医院的院子里,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停在门口的那辆8路公交车的车顶上。那是姐夫开了二十年的线路,从天津站到王串场,经过医院门口,经过学校门口,经过我们家楼下。
雪越下越大了。
我姐这辈子就像天津的雪,不声不响地来,不声不响地走,落在地上化成水,渗进土里,滋养着地底下的根。等来年春天,树会发芽,花会开,那些根会一直扎在那里,扎在这座她一辈子没离开过的城里。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窗外的雪,心里想着,姐,你走好。甜甜有我呢,姐夫有我呢,这个家有我呢。
雪还在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