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灵车15年，他酒后吐真言：人走千万别办丧事，不是迷信，是人性

开灵车15年，他酒后吐真言：人走千万别办丧事，不是迷信，是人性

我叫孟宪平，山东济宁人，今年四十一岁，在县城做点小建材生意。我表哥，我亲姑家的哥，叫孟宪东，其实按亲戚论他该随他爹姓周，叫周宪东，可他打小在我家长大，跟我一个爷爷的堂兄弟们混大，村里人都喊他东子，我们这些弟弟妹妹从小就是“东子哥”长“东子哥”短的叫，叫到如今，他身份证上姓什么反倒没人提了。我这位表哥，是干什么的呢——他开了十五年灵车。就是那种深蓝色的、车头上写着“殡仪”两个字的专用车。十五年里，经他的车走的路，我们家这一片方圆百十里地的老人，一多半是从他车上走的，包括我爷爷，包括我爹，去年也包括我姑父——他自己的爹。

十五年的灵车司机，这在我们这儿是顶特殊的营生。特殊到什么程度呢？婚宴不喊他，孩子满月酒不喊他，过年走亲戚，他站谁家门口，人家先愣一下。他媳妇跟了他十年，离婚的时候哭着说了句掏心窝的话：不是嫌你人，是嫌你这一身味儿，洗不掉——不是真有什么味儿，是街坊看她的那个眼神。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上个月在我家的酒桌上，喝到八成醉，说了一晚上的话，把我们一桌人说得后脊梁发凉、脸上发烫。今天我把他那晚的话，加上我这四十来年跟着他见的事，原原本本写出来。他说的那件事，题目里已经写了——人走了，千万别办丧事。你们先别急着骂，听完。他说这话，不是迷信，是人性。这四个字，是我今天这篇文章的骨头。

先讲表哥是怎么吃上这碗饭的，不然你们不明白他后来的话为什么那么重。

表哥命苦。他爹我姑父，当年是村里的能人，跑运输的，家里头一台拖拉机，日子过得红火。表哥十八岁那年，我姑父跑长途出了事，人没的，四十四岁。那时候办丧事，是村里搭的灵棚，我姑姑哭得死去活来，可丧事还得办——怎么办？我姑父弟兄三个，为那台拖拉机和赔偿款，在灵棚底下当着棺材吵，吵到动手，二叔爷一烟袋锅子砸在我大表叔脑袋上，血糊了半张脸。十六岁的表哥跪在棺材边上磕头还礼，一边磕，他两个叔叔一边在他头顶上骂。出殡那天，抬棺的绳子——是新的，没人检查，抬到半路断了，棺材落地，按照老说法这是大不敬，两边的亲戚当场又骂起来，骂是谁买的便宜绳。表哥后来跟我说：宪平，我爹从家里抬出去，一路上，没有一个人在哭我爹，全在骂钱。那年我十六，我站在送葬的队伍里，头一回明白，灵棚底下那块地方，是个照妖镜。

就是那场丧事，把表哥照出了他一辈子的路。他后来不去跑运输了，托人进了县殡仪馆，先干火化工——你们没听错，那段日子比后来还难，相亲的姑娘听说他的营生，饭没吃完就走了。后来馆里缺个司机，他转的开灵车，一开十五年。他有一句挂在嘴上的话：这行干久了，人就干净了——天天看着人怎么走的、走的身边围着什么人，你糊弄不了自己。

十五年的事，他平时一个字不往外吐。每年正月他来我家，我妈——他姑——给他倒酒，问一句东子，今年咋样，他就说好，好着呢。直到上个月，他闺女——他离婚后跟着他的闺女，考上了大学，师范。他高兴，三十年的高兴，攒在肚子里没处放，来我家，让我陪他喝酒。他那天从下午四点喝到晚上十一点，两瓶半的高度，喝到后来，话闸子就开了。他说：宪平，今儿哥跟你说点掏心窝子的，你记不记得哥说没说过，人走了，千万别办丧事？

我说哥，你喝多了。

他说我一点没多，我清醒得很。他说你听着。然后他讲的那些事，我凭记忆给你们复述，一件一件来，我不添油加醋，因为那晚他说的时候，也是平平常常的语气，越平常，越瘆人。

第一件，他说的是去年腊月的一趟活儿。城西一个老太太，八十二，走了，四个子女。灵车到楼下，孝子孝孙跪了一地，哭得震天动地，白事一条龙的操办，三天流水席，孝服订做，喷绘遗像两米高。表哥说，头一天他听着这哭声，都动容。第二天中午他去拉花圈，还没进单元门，听见屋里砸东西——兄妹四个，为老太太那张存折。老太太走得急，存折没交代。四个人在灵堂里，就着老太太的遗像，互相翻旧账：谁伺候得多、谁拿过钱、谁家的孩子老太太偏心多喂了一碗奶，三十年的账，当着棺材，一笔一笔算。表哥说：宪平，你晓得最狠的是啥不？第三天出殡，抬棺下楼，那哭声，跟楼下骂声，是同一拨人发出的，中间就隔了一个下楼的电梯工夫。表哥说，那三天，老太太的遗像两米高，眼睛瞅着底下，我瞅着那遗像，我寻思，老太太要是能说话，她头一句话是啥？我猜是——都给我散了，叫我清净走。

第二件，表哥说的是“丧事的钱”。他说他这些年拉过的丧事，流水账他能背出来：普通人家，一场下来三万到八万；讲究的，十几万；他拉过一场最阔的，殡仪馆里外全包，二十八万。他说宪平，我跟你说句挨骂的话：如今七成的丧事，钱一半花给死人，一半花给活人看。花圈摆到街对面，是给街坊看的；戏班子哭丧，是真哭，哭一声一个价，哭的是钱；酒席一摆五十桌，一半的桌坐的是来吃席的，跟死者这辈子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表哥说，我拉过的丧事里头，哭得最响的，未必是最孝的；一声不吭在头边坐一夜的，那才是剜了心的。他说这话我想起我爷爷走的时候——就是表哥开的车，我大伯在灵前嚎，我爹一声不哭，跪在边上给我爷爷的鞋整了一夜的鞋带。第二天我爹回了家，关上门，三天没出屋。表哥说：宪平，你们家我看得真真的，你爹那是真疼。可外人看到的，是你大伯哭得响。这就是丧事这个东西最操蛋的地方——它是个戏台，戏台上唱得好的，未必是真疼的；真疼的，反倒唱不出来，还得陪着唱。他说人走了办大丧事，头一条就是逼着一家老小在气头上、疼头上，登台唱戏。你想想那是个什么滋味。

第三件，是表哥这十五年里，最破他防的一趟，他只讲过一回，就是那晚。前年夏天，一个孤老头，村小学退休的代课教师，无儿无女，一辈子没成家。居委会找到的远房侄子。老头是自己走的，在屋里两天才被发现。按理说这种丧事最简单，火化，一个骨灰盒，完事。可那天，灵车到的时候，村口黑压压站了一片人，老头教过的学生，最老的头发都白了，从城里赶回来的、从邻县赶回来的，站了六十多个。没有灵棚，没有流水席，没有孝服，学生们就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站成一个圈，一个一个上前，说一句：老师，我来了，我叫某某某，您教过我哪一年。有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掏出一张卷了边的奖状，是老头当年给他写的毛笔字，念给老头听。表哥说：宪平，我这十五年，哭丧的、响器班子的、两米高的遗像，我见老了。可那天，我在驾驶室里坐不住，下来，给老头开了这么多年灵车头一回也是唯一一回，深深地鞠了三个躬。他说你知道那场丧事花了多少钱吗？火化费一千二，骨灰盒是学生们凑钱买的最普通的一个，八百。三天，没有丧事，只有告别。表哥说到这儿，把手里的酒一口干了，说：宪平，哥这些年悟出来的理儿，就是打那天起立住的——丧事这个东西，越假越大，越真越小。真到极处，就是一个人站在那儿，说一句“老师，我叫啥啥啥，您还记得不”。

那晚表哥说到最后，把他那句“千万别办丧事”掰开了说，我给你们一条一条记着，这是他那晚的干货，也是我写这篇文章的本意。

他说，头一条，丧事一办，就不是死人自己的事了，是活人的事，是活人的钱、活人的脸、活人的账。老人尸骨未寒，房贷存折先上桌。你们去看看，多少家的梁子，是在灵棚底下结下的？多少兄弟，是出了殡就不来往的？丧事办得越大，炸药的当量越大。他说我开灵车的，看得最清楚：灵车是头一环，我后视镜里，家属上车的表情我一眼一个准——上车前还哭着的，上车以后商量先去哪儿的；还没出小区，就开始打电话安排收礼的。他说宪平，我不怪他们，人这个东西，在利益跟前就这个样，几千年来没变过。所以我劝你，老人走了，丧事从简，速战速决，别给你家的兄弟姊妹留战场。

第二条，丧事一办，债就来了。人情债。人家来随了礼，你家账本上就记下了一笔，往后人家红白事，你得还，还得加一成。他拉过一家人，老爷子丧事收了六万八的礼，转过年，儿子跟我念叨，光还礼三年没还清。他说，丧事这个东西，是拿死人的名义，给活人放债。从简，是给儿女减负。

第三条，他说得最重，说得眼圈都红了。他说：宪平，我劝人不办丧事，最根本的一条，是我这十五年拉走的老人里头——我没拉过一个被子女亏待到最后的老人，办过风光丧事；也几乎每一个灵棚底下哭得撕心裂肺的子女，生前都被老人念叨过“好，好，都好”。他说你们听明白我的意思：丧事的体面，是补不回生前的亏欠的，可人这个动物，偏偏拿丧事的体面，当赎罪券。灵前磕一百个头，不如活着的时候，一星期一顿饭。他说他那十五年的后视镜里，看过太多这样的儿女：生前一年不登门，灵前跪得比谁都狠。他说不是他们坏，是人性的懒——活着的孝，要一天一天地付，太贵；死后的孝，一场丧事就结清，太便宜。所以千万别办丧事，是掐断这个便宜，叫人没处躲，想尽孝，趁人在。

那晚最后，表哥说到了他自己。他说宪平，哥开了十五年，还有五年退休。哥早跟你嫂子——就是我现在的表嫂，他后来再婚的，找了个同样在殡仪馆上班的——交代好了，哥走的时候，不办。你跟弟弟妹妹们也传个话：一条烟都不许收，一辆纸车都不许烧。哥这辈子从灵棚底下拉走的人，比你们见过的人都多，就落下这么一个明白。他说，哥要是走了，你们买两瓶好酒，倒在地上一点，剩下的你们分了，坐一块儿说说哥的赖话——哥就当听过自己的丧事了。他说完这话自己笑了，笑着笑着，四十多岁的人，眼泪掉进酒盅里。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见表哥哭。第二次，是上个月，他闺女拿着师范录取通知书，从学校跑回来给他看，他举着通知书在院里转了三圈，也没哭。

文章写到最后，把表哥那晚的原话，拣三句抄给你们，一字不改。

一句：丧事是办给活人看的，可活人看完，散了席，回家还得过自己的日子，谁家的人心散了，只有自己知道。

一句：我对死人没有不敬，我敬得很。正因为敬，我才见不得他们躺在这头，让底下的人拿他们当戏台、当账本、当战场。叫他们清净走，是最大的敬。

一句，也是他反复说的那句：人在的时候，一天顶丧事一年。这句你们带回去，比这万把字都值钱。

写完这篇，我把题目又看了一遍。“人走千万别办丧事”，我知道这话听着扎耳朵，老人的后事总得有个收束，我表哥的意思也不是让谁家老人走了连个告别都没有——他那场六十多个学生给老师办的、一分钱没花在排场上的“小丧事”，就是他心里头的模板：告别要，排场不要；真心要，戏不要。今年清明，我照例去接表哥上坟——他每年清明，开着自家的私家车，一天跑七八个坟头，全是请他的老主顾家：他说干这行的，欠的人情只有这一种还法。回来的路上他跟我说：宪平，哥这辈子拉走的人，够一个村子了，哥就攒下一句话往外送，今儿也送你——往后你爹你娘在一天，你回去一天；他们走了，你烧纸不烧纸的，真不在那个烟上。

我记下了。也替他，送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