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上周末去秦岭那边爬山，走了条野路，没什么人。到半山腰一条小溪边的时候，看见石头上躺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戴着耳机，眼睛闭着，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一块大石头上。旁边放着个帆布袋，露出一瓶水和一包薯片。
我当时站那儿愣了好几秒。
第一反应是，这人没事吧？第二反应是，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一个人躺这儿，是心大还是缺心眼？第三反应是，我要是走过去了她突然醒了，会不会觉得我是变态？
算了，我就在离她十来米的地方坐下来抽了根烟。
也不是专门看她的，就是走累了。那条溪水挺清的，水声哗哗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说实话，躺那石头上确实舒服，我都有点想躺了。但我没躺。我不敢。
从小在农村长大的人都知道，野外不是什么温柔乡。蛇就不说了，野猪、马蜂、迷路、摔跤，哪样不是要命的？我小时候一个邻居家的儿子，夏天去河边睡觉，被蛇咬了，差点没救回来。后来人是活了，脚踝那块肉烂了好大一块，走路一瘸一拐到现在。
可我看着那姑娘，她躺得那叫一个踏实。腿还搭着，一只手垫在脑袋下面，跟在自己家沙发上似的。耳机线从衣服里穿出来，大概是连在口袋里的手机上。帆布袋敞着口，里面的薯片袋子撕了一半，洒了几片在石头上。
你说她是不是不知道这地方危险？也不是。来的时候肯定要走一段山路，那路窄得只够一个人走，两边全是灌木。她能走到这儿，说明不是误打误撞来的。
那她就是知道危险，但不在乎。
想起去年我一个朋友的事儿。他夜爬华山，凌晨三点到山顶等日出，看见个姑娘穿着拖鞋就上来了。他当时都惊了，问姑娘你不冷吗，姑娘说不冷。问她怎么穿拖鞋，她说不知道要爬山，以为缆车直接到山顶。后来才知道，华山缆车只到北峰，要看日出还得爬两个小时。
我那朋友说，那姑娘下山的时候脚上全是泡，但还是笑嘻嘻的，说下次穿运动鞋再来。
我当时听完觉得好笑，现在想想，好像又笑不出来。
不是笑不出来，是笑完觉得哪儿不对。你说这些姑娘胆子大吧，确实大，荒山野岭一个人敢去。可你说她们警惕性高吧，又高不到哪儿去。躺在石头上睡觉，耳机一戴，外面什么声音都听不见。我要是坏人，走过去了她都不知道。
但我不是坏人。问题就在这儿——坏人不会在脸上写“我是坏人”。
算了，我不也是一个人爬山吗？有什么资格说人家。我三十多了，不也是一个人走野路，连个伴儿都没有。我带了水、充电宝、急救包、手电筒，看着比她准备得充分。可万一真出事儿，我一个人跟一个人有什么区别？
前阵子看了条新闻，一个女的在郊野公园跑步，大白天的，被人拖进树林里了。后来人抓到了，但该发生的事都发生了。评论区有人说，女孩子不要一个人去偏僻的地方。也有人说，不是女孩子的错，是坏人的错。两边都有道理，但道理管什么用呢？事儿出了就是出了。
我这人有时候挺矛盾的。一方面觉得，凭什么女的就不能一个人出去玩，这社会已经够让人憋屈了。另一方面又觉得，现实就是这样，你再有道理，出了事受罪的还是自己。
我妈要是在这儿，肯定又要说我。她自己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去县城都觉得远。我二十岁那年说要骑车去西藏，她差点没把自行车锁起来。后来我还是去了，半路摔了一跤，膝盖上留了块疤。回家她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就转身去厨房给我煮了碗面。
想到这儿我就抽完烟了。站起来看了看那姑娘，她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耳机里的音乐声我都能隐约听见，大概是放的什么流行歌。
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躺着，帆布袋敞着口，薯片碎末在石头上一粒一粒的。
下山的时候碰见个护林员，五十多岁，黑黑瘦瘦的。我跟他说上头有个姑娘在睡觉，他摆摆手说管不了的，又不是第一次见了。说上个月还有人在山顶搭帐篷过夜的，两个小姑娘，什么都没带，就一个帐篷一包零食。半夜冻得受不了，打电话求救，他骑摩托上去送了条毯子。
我问那后来呢。
他说后来？后来人家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人生第一次荒野求生”，点赞好几百。
他说完笑了一下，那笑不是好笑，也不是不好笑，就是那种你也不知道该说啥的笑。
我也笑了一下。
回到家洗了澡躺床上，脑子里还想着那姑娘。也不知道她后来什么时候醒的，下山的时候有没有碰见什么人，帆布袋里的水够不够喝。
算了，关我什么事呢。
反正我再也没去过那条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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