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的三十年：日本泡沫破裂后，普通人如何活了过来

一、东京，1989年的最后一支舞

1989年12月29日，东京证券交易所。

日经平均股价盘中冲上38957.44点，创下历史最高纪录。交易所里，穿西装打领带的交易员们欢呼着拥抱在一起。大藏省的官员们在记者会上笑容满面：“日本经济的基础是坚实的。”

那一年，东京的皇居土地价格超过了整个加利福尼亚州。银座四丁目的地价达到每坪1.5亿日元。东京23区的地价总和，理论上足以买下整个美国。

大街上，出租车司机大声谈论着股票，百货公司的售货员在午休时拿出计算器算自己持有的股票涨了多少。公司发年终奖的时候，很多人的奖金够买一辆新车。高尔夫球场的会员证被炒到几亿日元，银座高级俱乐部的妈妈桑们给常客送的是劳力士手表。

三菱地所花了14亿美元买下洛克菲勒中心。索尼以34亿美元收购哥伦比亚影业。松下以61亿美元买下环球影业。美国媒体惊呼：“日本正在买下美国。”

一位普通的东京上班族，住着一套小公寓，存款不多。但他持有的股票和基金，在1989年那一年翻了三倍。他的妻子在百货公司看中了一件貂皮大衣，售价300万日元——相当于她丈夫三个月的工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因为“明年还会涨”。

这是平成时代的开端。没有人知道，这支舞已经跳到了最后一支。

二、崩塌：从天堂到地狱只用了一年

1990年1月4日，新年第一个交易日。日经指数开盘即跌。

起初，人们以为只是“技术性调整”。券商分析师在电视上说“基本面依然强劲”。银行继续放贷，企业继续投资，政府继续乐观。

但市场不买账。到1990年底，日经指数已从最高点跌去近40%。1991年，跌势加速。1992年，日经跌破15000点。2003年，跌破8000点。

从38957点到8000点，跌了将近80%。这不仅仅是“调整”，这是整个资产价格体系的崩塌。

东京的地价从最高点下跌了70%以上。曾经价值1.5亿日元一坪的银座土地，跌到不足4000万。买了高价房产的中产家庭，一夜之间变成“负资产”——房子的市值比贷款还低。

日剧《东京爱情故事》里有一句台词，被那个时代的人反复引用：“我曾经以为，努力就能得到一切。后来我才知道，努力最多只能保证你不会饿死。”

三、两个人的故事：泡沫前后的日本人生

田中先生，1955年生，东京人。

他1980年入职一家中型电机公司，赶上了日本经济最后的黄金期。1988年，他用5000万日元在东京世田谷区买了一套70平的公寓，首付1000万，贷款4000万，分35年还清。

“当时觉得，房价永远会涨，贷款不用急着还，反正年终奖每年都在增加。”他说，1990年他的年终奖是6个月工资，1991年变成了4个月，1992年只剩2个月，1993年变成了零。那一年，他被降薪20%。

更可怕的是，房子的市值跌到了2500万。他的贷款余额还有3800万。他成了“负资产族”。每个月的还款压力，让他连啤酒都不敢在外面喝。直到2005年，他才终于还清了贷款。那一年，他50岁。房子市值终于回到了3500万——和15年前买的时候相比，还亏了1500万。

山本女士，1960年生，大阪人。

她的父亲在1980年代开了一家小型金属加工厂，最红火的时候雇了30多个工人，每年营业额超过10亿日元。泡沫时期，银行主动上门推销贷款，劝他买地建新厂房。“银行的人说，地价只涨不跌，借钱买地是最聪明的投资。”她父亲信了，贷款8亿日元买了一处工业用地。

泡沫破裂后，地价腰斩，工厂订单锐减。到1995年，工厂已经无力偿还贷款利息。银行收走了土地和厂房，父亲宣布破产。一家人从独栋小楼搬进了一套租来的两居室。

“我父亲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笑过。”山本女士说，2002年，父亲因抑郁症自杀。“那一年，日本自杀人数超过了3万。”

四、失落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1991年到2000年，日本GDP年均增长率仅1.1%，远低于泡沫时期的4.5%。这一时期被称为 “失去的十年” 。2001年到2010年，增长率进一步下滑至0.7%，失业率一度攀升至5.4%的历史高位。 “失去的二十年” 的说法开始流行。

到2020年，日本的名义GDP仍然停留在1990年代中期的水平。 “失去的三十年” ，成为定论。

在这三十年中，日本经历了什么？

终身雇佣制的瓦解。 泡沫时期，大企业普遍实行终身雇佣和年功序列。泡沫破裂后，企业为了削减成本，大量减少正式员工，改用派遣工、合同工和兼职。1990年，非正规雇佣占就业人口的20%。到2020年，这一比例升至近40%。

“就职冰河期”。 1993年到2005年毕业的那一代人，被称为“就职冰河期世代”。他们赶上了企业大幅缩减招聘，很多人找不到正式工作，只能做派遣工或啃老。这一代人的人生轨迹被彻底改变：收入低、结婚率低、生育率低。

家庭结构的剧烈变化。 泡沫时期，日本平均初婚年龄不到28岁。2020年，这个数字变成了男性31岁、女性29.5岁。终身未婚率从1980年的男性2.6%、女性4.5%，飙升至2020年的男性25%、女性16%。少子化加剧，2023年日本出生人数仅为72.7万，创历史新低。

“平成废宅”与“下流社会”。 社会学家三浦展提出了“下流社会”的概念——中产阶级的向下流动，以及年轻一代“从追求向上到安于向下”的心态转变。在东京的秋叶原，成群结队的“御宅族”活在二次元世界里；在郊区的廉价公寓里，啃老族和蛰居族靠着父母的养老金度日。

自杀率居高不下。 1998年，日本自杀人数首次突破3万，此后连续14年保持在3万以上。2009年，日本警察厅统计显示，因经济和生活问题自杀的人数占自杀总人数的近三分之一。经济学家估计，1990年代每年约2000至5000人因经济困难自杀。

社会信任的瓦解。 泡沫时期，日本社会弥漫着乐观和自信。“日本可以说不”成为流行语。泡沫破裂后，社会弥漫着不安和退缩。年轻人开始怀疑“努力是否还有用”，中年人陷入“我这一生到底为了什么”的迷茫，老年人担心“养老金会不会破产”。

五、安倍经济学与“失去”的归来？

2012年，安倍晋三第二次出任首相，推出“三支箭”：大胆的货币政策、机动的财政政策、唤起民间投资的成长战略。

日本央行开始大规模量化宽松，将通胀目标设定为2%。日元大幅贬值，从2012年的1美元兑80日元左右贬到2015年的1美元兑120日元左右。出口企业利润大增，日经指数从2012年的8000点涨到2018年的24000点。

2019年，日经指数突破24000点。2024年，突破40000点，终于超过了1989年的历史最高点。

三十五年。整整一代人的时间。

但是，股市回到高点，等于“失去的回来了”吗？

不完全是。

日经指数回到40000点，但今天的日本企业和1989年完全不同。当年的日立、东芝、松下是半导体和家电的全球霸主，今天的日本在这些领域已经全面退守。当年的日本银行是全球市值最高的银行，今天的日本银行在全球排名中勉强挤进前二十。

更重要的是，普通人的感受远未回到1989年。 日本的实际工资水平，自1995年以来几乎没有增长。2023年的实际工资比2010年还低。物价在涨，工资不涨，普通家庭的购买力持续下降。

日本的债务水平也远超泡沫时期。1990年，日本政府债务占GDP的比重约为60%。2024年，这个数字超过260%，是全球最高的。安倍经济学靠的是“借未来的钱，撑今天的消费”。

失去的并没有完全回来。 回来的只是资产价格，失去的是整整一代人的信心、安全感和向上流动的可能性。

六、教训：泡沫为什么会破？

日本泡沫的形成和破裂，有几个关键节点。

1985年，广场协议。 美国、日本、德国、法国、英国五国财长在纽约广场饭店达成协议，美元对日元和马克贬值。日元从1美元兑240日元，在两年内升值到1美元兑120日元。为了应对日元升值对出口的冲击，日本央行大幅降息，将基准利率从5%降到2.5%。大量廉价资金涌入股市和房地产。

1987年到1989年，泡沫加速。 日本央行维持超低利率，银行疯狂放贷，企业疯狂投资，居民疯狂炒股炒房。大藏省和日本央行内部不是没有人看到风险。但没有人愿意踩刹车。因为谁踩刹车，谁就要为“经济下滑”负责。

1990年，泡沫破裂。 日本央行在1989年5月到1990年8月间连续五次加息，将基准利率从2.5%提高到6%。同时，大藏省对房地产贷款实施总量管制。泡沫被戳破。

1990年代，日本政府的应对迟缓。 桥本龙太郎、小渊惠三、森喜朗几任首相，都试图通过财政刺激来提振经济，但效果有限。日本央行降息到零，推出量化宽松，依然无法阻止通缩。

日本经济学家辜朝明提出了 “资产负债表衰退” 理论。他认为，泡沫破裂后，企业和家庭都在修复资产负债表——拼命还债，而不是借钱消费和投资。无论央行怎么降息，大家都不愿意借钱。货币政策失效，是日本经济长期停滞的根本原因。

另一个关键因素是人口。 日本的劳动年龄人口在1995年达到峰值，此后持续下降。人口老龄化加剧了需求不足，也增加了社会保障支出，挤压了财政空间。

还有一个更深的教训是：日本政府在处理银行坏账时拖延了太久。 泡沫破裂后，银行积累了大量坏账，但政府和银行都不愿意承认。1997年北海道拓殖银行和山一证券的破产，才让日本社会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那时已经过去了七年。

七、普通人的生存智慧

在失去的三十年里，日本普通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断舍离”与极简主义。 泡沫时期，日本人是全球最狂热的消费者。泡沫破裂后，消费降级成为常态。“断舍离”不仅是一种生活方式，更是一种生存策略：减少物欲，降低期待，学会和“差不多”和平共处。

共享与互助。 家庭的纽带重新变得重要。泡沫时期，年轻人独立得早，和父母住在一起会被笑话。泡沫破裂后，“啃老”成了无奈的选择。多代同堂的家庭比例重新上升。社区互助网络在一些地方得到重建。

“匠人精神”的复兴。 经济高速增长期，日本人追求规模和速度。泡沫破裂后，一些企业回归“小而美”的路线，专注于细分领域和长期积累。这在一定程度上修复了日本制造的声誉。

对“幸福”的重新定义。 泡沫时期，幸福等于更大的房子、更贵的车、更多的名牌。泡沫破裂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追求“小确幸”——一杯好咖啡、一本好书、一次和家人的温泉旅行。这种转变有被迫的成分，但也让日本社会从“疯狂内卷”中稍稍喘了口气。

八、中国能学到什么？

日本泡沫破裂至今，已超过三十年。作为同样经历过高速增长、同样面临房地产过热和人口老龄化的中国，日本的教训是警醒。

第一，资产价格泡沫迟早会破。 没有只涨不跌的资产。当所有人都觉得“房价永远涨”的时候，风险已经在积累。泡沫破裂后，修复资产负债表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是靠几轮刺激就能解决的。

第二，人口是经济的底层变量。 日本失去的三十年，和人口结构的变化密不可分。中国的人口拐点比日本来得更早，老龄化速度更快。如果不及时应对，后果可能更严重。

第三，处理问题要趁早。 日本在泡沫破裂后拖延了七年才承认银行坏账问题的严重性。拖延只会让问题变大，代价变高。中国现在面对的房地产债务和地方债务问题，也需要果断处理，而非“以时间换空间”的无限期拖延。

第四，要防止“资产负债表衰退”。 当企业和家庭都在拼命还债而不是借钱消费时，货币政策就会失灵。需要财政政策更积极地介入，更需要建立更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让老百姓敢花钱。

第五，高速增长不是常态。 从高速增长转向中速甚至低速增长，是一个经济体成熟的标志。学会在低增长环境下保持社会稳定、保障民生、推动创新，是更复杂、更考验治理能力的事。

2024年，日经指数突破40000点。日本媒体用了“历史性时刻”这个词。但很多经历过泡沫时代的日本人，心情复杂。

田中先生今年69岁。他的房子终于还清了贷款，市值回到了4500万——比买入时亏了500万，但比最低谷时的2500万好多了。他每个月的养老金是18万日元，妻子是12万日元。加起来30万，勉强够生活。

“我不会再像1989年那样兴奋了。”他说，“涨也好，跌也好，日子还是要过。最重要的是，不要再像当年那样，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泡沫最大的教训，不是“泡沫会破”。而是人类在泡沫中永远不会吸取教训。 1989年的东京，和2021年的深圳，2021年的首尔，2021年的纽约，在狂热面前，所有城市长得一模一样。

而泡沫破裂后，承受代价的，永远是普通人。那些在最高点买了房的人，那些在最高点买了股票的人，那些以为“明天会更好”的人。

日本失去的三十年，不是“失去的”，是“还回去的”。 把泡沫时期的虚假繁荣还回去，把不切实际的预期还回去，把“永远涨”的幻觉还回去。

“还”的过程很痛苦。但也许，正是这种痛苦，让日本社会学会了和“平凡”和平共处。

资料来源

1. 泡沫经济时期日本社会的畸形繁荣，凤凰网，2012-02-24

2. 日本失去的三十年：从“昭和男儿”到“平成废宅”，澎湃新闻，2022-10-09

3. 日本泡沫经济始末，网易/新京报，2020-06-11

4. 从“神武景气”到“失去的三十年”：日本经济深度复盘，新浪财经，2023-05-18

5. 日本“失去的三十年”真的是因为广场协议吗？，腾讯新闻，2021-04-22

6. 日本经济学家辜朝明：资产负债表衰退的提出者，第一财经，2023-06-28

7. 日本2025年出生人口再创新低，新华网，2026-02-27

8. 日经指数突破4万点，日本经济真的回来了吗？，21世纪经济报道，2024-03-04

9. 日本“就职冰河期世代”的困境，澎湃新闻，2021-03-15

10. 三浦展《下流社会》，文汇出版社，2007

11. 日本自杀人数与经济的关联分析，日本警察厅，2022-03-18

12. 日本失去的三十年对中国的启示，中国经济时报，2023-09-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