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妈把那个红色信封塞到周倩手里时,手指还沾着一点面粉。
厨房里蒸鱼刚出锅,玻璃窗上全是白汽。周倩捏了捏信封,没有马上拆,只笑着说:“阿姨,这还给什么见面礼啊。”
我妈赶紧摆手:“第一次来家里,多少是个心意。”
那是我第一次带女友回家见父母。
周倩跟我谈了快三年,我原以为这顿饭吃完,我们离结婚就算又近了一步。
可晚上从我家出来,走到小区门口,她把信封拆开数了一遍。
两千六。
她站在路灯下面,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陈川,你妈就给我两千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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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
“怎么了?”
她把钱重新塞回信封,声音一下高了。
“我第一次正式上你们家,你妈给两千六,你还问我怎么了?”
我怕门卫和路过的人听见,伸手拉她。
“你小点声。见面礼不就是个意思吗?我妈也不知道该给多少。”
她把手抽回去。
“是不知道,还是压根没把我当回事?”
我当时还没意识到,这两千六,会把我们快三年的感情撕开一道口子。
而那道口子,两年后还会重新出现在我家门口。
那天为了迎接周倩,我妈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忙。
周倩喜欢吃鱼,我提前跟家里说过。我爸骑电动车去了七公里外的市场,买回来一条两斤多的鲈鱼。
我妈嫌家里的盘子旧,前一天还专门去超市买了两个白瓷盘。
她不知道年轻姑娘喜欢什么,微信上问了我三次。
“水果买草莓还是车厘子?”
“饮料要不要买奶茶?”
“人家姑娘第一次来,我穿那个枣红色外套是不是太老了?”
我嫌她啰嗦,回了一句:“正常点就行,周倩又不挑。”
现在想起来,我那句话说得挺轻巧。
很多事情,我夹在中间的时候,总觉得双方“正常点”就能过去。
可什么叫正常,我其实从来没认真问过任何一个人。
周倩来之前,我爸还把客厅那盏接触不好的吸顶灯拆下来修了一遍。
她进门时,我妈紧张得连拖鞋都拿错了。
“倩倩是吧?快进来,别站门口。”
周倩那天表现得也很好。
她给我爸买了一盒茶,给我妈买了条围巾,还带了两箱水果。
吃饭的时候,她主动帮我妈端菜。
我妈让她坐,她笑着说:“阿姨,我在自己家也干活。”
一句话把我妈哄得眼睛都笑弯了。
我坐在旁边,心里挺踏实。
我甚至想,等过完年,就找机会跟周倩商量结婚。
饭桌上我爸话少,只问了她工作累不累。
我妈问得多一点。
“你们公司离住的地方远不远?”
“平时自己做饭吗?”
“你爸妈身体都挺好的吧?”
周倩一一回答。
她爸妈都是普通上班族,家里还有个小她六岁的弟弟,当时刚大学毕业。
这些情况我家都知道。
我妈也没问工资,更没问她家能陪嫁多少。
快吃完的时候,我妈从卧室拿出那个红包。
后来我才知道,她原本准备的是两千。
我爸觉得“两千整听着太生”,又添了六百,说图个顺。
他们那一辈人的想法很简单。
第一次见面,钱不能不给,但也没到订婚,给太多怕显得像直接定下来了。
我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
我甚至不知道周倩家那边,对第一次正式见父母的见面礼有自己的讲究。
出了小区以后,她第一次提到这个。
“我堂姐第一次去她老公家,人家给了一万零一,万里挑一。”
我说:“每个地方不一样吧。”
“那我同事呢?她男朋友家条件还不如你家,第一次上门给了六千六。”
“所以呢?”
“所以你妈给我两千六,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
我那时候已经有点不舒服了。
“我妈做一桌饭,买那么多东西,你来了以后她一直照顾你。你就记着这个红包?”
周倩冷笑了一声。
“你果然会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
“你至少应该觉得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她盯着我几秒,忽然说:“陈川,我们分手吧。”
我以为她说的是气话。
“别闹。”
“谁跟你闹了?”
“就因为两千六?”
“对。”
她说完这一个字,我心里也窜起了火。
“快三年,就值这两千六?”
周倩的脸一下红了。
“你别偷换概念。不是钱多少,是你们家的态度。”
“我妈哪里对你态度不好了?”
“真重视我,会不知道第一次见面该给多少?”
我忍了忍。
“那你觉得多少才叫重视?”
“最少也得六千六吧。”
这句话一出来,我突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们站在小区门口。
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从旁边过去,骑手的喇叭响了两声。
周倩往旁边让了一步,眼圈已经红了。
我以为她是委屈。
后来才知道,她当时在等我说一句:这事我回家问问。
可我没说。
我说的是:“你要真拿红包衡量我爸妈,那这婚不结也行。”
她抬头看着我。
“行。”
就这一个字。
然后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站在原地没追。
车门关上的时候,她把那个红色信封攥在手里。
我还记得出租车开出去以后,后窗映着路边商店的灯,一闪一闪的。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会回来找我的。
快三年的感情,不可能因为两千六百块真散了。
第二天,她没有找我。
第三天,也没有。
我忍到第四天,给她发微信。
“气消了吗?”
消息旁边很快出现了红色感叹号。
她把我删了。
我气得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我妈正在阳台晾衣服,听见声音出来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
“倩倩到家以后给你说什么没有?”
我没回答。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大概猜到了。
“你俩吵架了?”
“嗯。”
“为什么?”
我本来不想说,可心里堵得慌,最后还是说了。
“嫌你红包给少了。”
我妈手里还拿着一个塑料衣架。
她愣了半天。
“少了?”
“她觉得第一次来,最少得六千六。”
我妈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单纯生气,也有点尴尬。
“你怎么跟人家说的?”
“还能怎么说?我说各家规矩不一样。”
“然后呢?”
“然后她提分手。”
我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衣架放回阳台。
“你没哄哄?”
我一下急了。
“妈,她因为你少给四千块钱就跟我分手,你还让我哄?”
“我是说,先把话问清楚。”
“有什么好问的?”
我爸在旁边看电视,听到这里把声音调小了。
“你妈说得对。”
我看着他。
“爸,你也觉得该多给?”
“我没这么说。”
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钱的事能说清楚就说清楚。别一吵架,什么话都往绝处说。”
那时候我听不进去。
我觉得他们是老好人。
周倩嫌红包少,是她嫌贫爱富,是她看不起我爸妈。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我甚至庆幸。
庆幸在结婚之前看清一个人,总比婚后再发现强。
接下来一个星期,周倩没有联系我。
她留在我租房里的几件衣服也没来拿。
洗手台上还有她的洗面奶,鞋柜最下面还有一双白色帆布鞋。
我每天回来都能看见。
有两次我点开她朋友圈,才想起来我们已经不是好友。
第八天,她给我打了电话。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以后,听见她的声音。
“我的东西还在你那儿吧?”
我心里一沉。
“在。”
“我周六过去拿。”
“行。”
她沉默了两秒。
“那个红包,我也还你。”
我顿时又上火。
“没必要。”
“有必要。”
“我妈给你的,你拿着。”
“既然分手了,我凭什么拿?”
“随你。”
我挂了电话。
周六下午,她真的来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羽绒服,头发扎着,脸上没化妆。
进门以后一句废话没有,拿出一个行李袋开始收东西。
我坐在客厅。
谁也不看谁。
她从卫生间拿出洗面奶的时候,忽然问我:“陈川,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拜金?”
“你自己觉得呢?”
她站住了。
“你就回答我。”
“因为四千块钱差额,快三年的感情说不要就不要,我还能怎么想?”
她嘴唇动了动。
“行。”
又是这个字。
她把东西塞进行李袋,拉链拉得很响。
临走时,她把那个红色信封放到茶几上。
我看都没看。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回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不是嫌钱少吗?”
“我妈提前问过我,你家第一次见面会给多少。”
“所以呢?”
“我说不知道,也不重要。”
我笑了。
“那你后来闹什么?”
“因为我妈跟我说,如果你家给得少,她会给我补到六千六,让我第二天把钱转给你妈。”
我愣了一下。
周倩看着我。
“她怕两边习俗不一样,让我难做,也怕你妈以后知道我们家嫌少,心里有疙瘩。”
我没说话。
“可我回家以后,我妈问的第一句话不是多少钱。”
周倩声音低了。
“她问我,你妈有没有问我爱吃什么,你爸有没有喝酒劝酒,你有没有在桌上照顾我。”
我心里那股火突然卡了一下。
“那你还——”
“我还什么?”
她眼睛红了。
“我生气的不是你妈。我生气的是我跟你说我觉得受了轻视,你连问都没问,就先替所有人判定是我贪钱。”
“可你自己说最少六千六。”
“对,我说了。”
她吸了口气。
“那时候我也在气头上。我就想看看,你会不会有一次先站在我这边听我把话说完。”
我沉默了。
她继续说:“结果没有。”
我也有我的委屈。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
“我说分手,你不也答应得挺快?”
“是你先提的。”
“所以每次都得我先低头?”
我们谁也没能说服谁。
她最后还是走了。
那个红包留在茶几上。
我过了很久才打开。
里面确实是两千六,一张没少。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超市小票。
我认出来,是她第一次来我家前一天买东西的小票。
茶叶,围巾,水果,一共一千七百多。
大概是她整理袋子时不小心夹进去的。
我盯着那张小票看了半天。
我第一次意识到,至少有一件事,我想得太简单了。
周倩并不是空着手来我家,拿了红包嫌少。
可这个念头只在我脑子里停了一会儿。
年轻的时候,很多人都这样。
已经把狠话说出口,就不愿意承认自己可能也有错。
承认了,好像就输了。
我把小票扔进垃圾桶,又鬼使神差地捡回来,塞进了红包最里面。
那以后,我们彻底断了联系。
共同朋友偶尔提到她,我都装作没兴趣。
有人说她换了工作。
有人说她后来相过亲。
还有一次,朋友喝多了问我:“你俩当年到底怎么散的?”
我说:“嫌我妈见面礼给少了。”
朋友愣了一下。
“就这?”
“就这。”
我说得特别轻松。
说多了以后,连我自己都开始相信,事情真的就这么简单。
我妈倒一直没再提周倩。
只是有一次过年,我回家帮她整理柜子,看见里面放着一条没拆包装的羊绒围巾。
就是周倩第一次上门送她的那条。
我随口问:“怎么没戴?”
我妈说:“颜色太亮。”
我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不是挺喜欢红色?”
“现在不喜欢了。”
她把围巾往柜子里面塞了塞。
我没再问。
分手后的头半年,我其实过得不太好。
习惯这个东西很烦。
下班路过奶茶店,我会下意识想问周倩喝不喝。
超市买酸奶,我会拿她喜欢的口味。
到收银台才发现,我一个人根本喝不了那么多。
可人也确实会慢慢适应。
一年以后,我换了公司。
收入涨了一些,也从原来那个一室一厅搬了出去。
朋友给我介绍过两个姑娘。
第一个吃了三次饭,没感觉。
第二个聊了一个多月,对方觉得我话太少。
我也不急。
我妈倒催过几次。
“你都三十了。”
“三十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结婚也不能去街上随便抓一个。”
我妈瞪我。
“谁让你随便抓了?让你认真认识人。”
后来我认识了许宁。
许宁是朋友单位的会计,比我小一岁。
第一次见面,我们约在一家面馆。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她迟到了七分钟。
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不好意思,月底对账,走晚了。”
她说话很直。
吃完饭,她主动把自己那份钱转给我。
我没收。
她说:“第一次你请,那下次我请。”
我问:“这就定下次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
“你要是不愿意,当我没说。”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挺有意思。
跟许宁相处,没有太多轰轰烈烈的东西。
她不爱拍照,也不怎么过纪念日。
我加班,她不会一直发消息问什么时候回来,只会说一句:“吃东西了吗?”
她来我住处,发现厨房水龙头漏水,第二天从公司带了卷生料带过来。
我说我会修。
她蹲在旁边看我拧接口。
“会修你怎么让它漏了一个月?”
“忙。”
“懒就说懒。”
我笑了。
这种日子很平。
平得让我安心。
认识八个月以后,我带她回家。
那天出发前,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
“陈川。”
“怎么了?”
“这次见面礼给多少?”
我握着方向盘,半天没说话。
许宁坐在副驾驶上,转头看我。
我妈在电话那头又问:“六千六行不行?”
我胸口像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问我?”
“我怕又弄错。”
这五个字让我一下没脾气了。
我说:“你们觉得合适就行。”
“你别跟我说这个。”
我妈急了。
“你问问小许他们那边什么规矩。”
许宁听见了。
她冲我伸手。
“电话给我。”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去。
“阿姨,我是许宁。”
我妈明显慌了。
“哎,小许啊,我就是随便问问。”
许宁笑着说:“我们家没这个规矩。您真想给,就给个吉利数,多少都行。”
“那六千六呢?”
“太多了。”
“这还多?”
“您给我六百六,我也高兴。”
我妈连说不行。
最后她还是给了六千六。
许宁收下以后,第二天给我妈买了一台洗地机。
价格四千多。
我妈知道以后埋怨了她半个月。
“你这孩子,给你的钱就是给你的,怎么又买东西?”
许宁说:“阿姨,您不是腰不好吗?少弯点腰。”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两年前那条围巾。
那天晚上,我妈洗水果的时候问我:“小许挺实在。”
“嗯。”
“你觉得能定下来吗?”
我没立刻回答。
“再处处。”
我妈把水龙头关掉。
“别总端着。”
“我端什么了?”
“你自己知道。”
她没往下说。
我知道她指什么。
跟周倩分手以后,我变得很少跟人争。
表面看是脾气好了,其实是很多事懒得说。
有矛盾,我第一反应不是解决,而是判断值不值得继续。
许宁有一次也发现了。
我们因为买车吵过一次。
她觉得没必要换,我觉得旧车毛病多。
她说:“我不是不让你买,我是觉得你刚换工作没多久,可以再等等。”
我听烦了,说:“那就不买。”
她看着我。
“你又来了。”
“什么?”
“我跟你商量事情,你一不高兴就直接结束。”
“不是按你的意思不买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让买了?”
我不说话。
许宁把筷子放下。
“陈川,你以前谈恋爱是不是也这样?”
我心里一紧。
“哪样?”
“只要吵到你觉得麻烦,你就关门。”
这个形容很准。
准得让我有点恼。
“吃饭吧。”
她没再说。
那天晚上,我们各自回家。
第二天下午,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车可以买,钱也够。但昨天的事不是车的问题,你有空的时候想想。”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最后第一次主动给她打了电话。
我们聊了四十多分钟。
我也第一次跟她完整说了周倩的事。
当然,我说的版本还是那一个。
第一次带女友回家见父母,她嫌我妈只给了两千六见面礼,然后提分手。
许宁听完,没有马上评价。
过了一会儿,她问:“她真的是只因为钱吗?”
我皱眉。
“还能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问什么?”
“就是觉得快三年,因为四千块钱差额直接散了,有点怪。”
我没说话。
许宁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说:“反正以后我们有事,别靠猜。你不高兴就说,我也一样。”
那天以后,我们的关系反而稳了很多。
又过了半年,我准备订婚。
两家父母已经见过面。
彩礼、婚期、酒席都聊过。
许宁家没提特别离谱的要求。
彩礼十二万八,她父母明确说婚后全部给许宁带回来,再添八万给我们做小家庭备用金。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还剩贷款。
许宁没要求加名字。
她只提了一件事。
“装修我出一部分,家里的东西咱们一起买。”
我说不用。
她说:“我以后也住,凭什么全让你出?”
我爸听完以后挺高兴。
回家路上他说:“这姑娘过日子心里有数。”
我妈没说话。
我问她:“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
“没事。”
订婚定在十月中旬。
九月底那个周末,我和许宁去商场看戒指。
她试了好几款,最后挑了一个并不贵的。
我说:“旁边那个钻大一点。”
“戴着硌手。”
“订婚戒指还考虑干活?”
“那我以后不干活了?”
柜员在旁边笑。
我也笑了。
最后刷卡的时候,我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具体的感觉。
我要结婚了。
不是“差不多该结了”。
是真的要和一个人过日子了。
回家以后,我把戒指盒放进卧室抽屉。
旁边压着几份订婚酒店的菜单。
我妈坐在客厅择韭菜,问我:“戒指买了?”
“买了。”
“多少钱?”
“你别问。”
“我怎么不能问?”
“问了你又心疼。”
她哼了一声。
我爸坐旁边看新闻。
厨房炖着排骨,抽油烟机一直响。
就是这么普通的一个傍晚。
门铃响了。
我妈手上都是韭菜叶,让我去开门。
“看看是不是你买的东西到了。”
我走过去,隔着猫眼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门外站着周倩。
两年没见,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她头发比以前短了,穿一件米色风衣,右手提着一个纸袋。
我没开门。
她又按了一次门铃。
我妈在后面问:“谁啊?”
我这才把门打开。
周倩看见我,明显也紧张。
“陈川。”
我扶着门,没有让开的意思。
“你怎么来了?”
她抿了一下嘴。
“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
她看了一眼屋里。
我妈已经走过来了。
两个人看见彼此,都愣住了。
最后还是我妈先开口。
“倩倩?”
周倩低声叫了一句:“阿姨。”
我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两年了。
这个称呼从她嘴里出来,居然一点都不陌生。
我妈手足无措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你怎么知道我们还住这儿?”
“以前来过。”
气氛一下沉了。
我问:“到底什么事?”
周倩把纸袋递过来。
“有件东西,我一直觉得应该还给你。”
我没接。
“什么东西?”
“你先拿着。”
“你说清楚。”
她看了我几秒。
“陈川,我不是来闹你订婚的。”
我的脸一下变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订婚?”
我妈也看向她。
周倩赶紧解释:“张航前几天发朋友圈,我看见了。”
张航是我们以前共同的朋友。
我订婚的事,他确实知道。
我语气冷下来。
“既然知道,那你更不该这个时候来。”
周倩脸白了一下。
“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
“因为再不来,就真的不合适了。”
我妈在旁边轻轻推了我一下。
“有话让人进来说。”
“妈。”
“门口吵什么?”
周倩却摇头。
“不用了,阿姨,我说几句就走。”
她把纸袋打开。
从里面拿出来一个红色信封。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颜色已经有点旧。
就是两年前那个装过两千六百块见面礼的红包。
我愣住。
“这东西怎么在你那?”
周倩也愣了。
“你不知道?”
“你当时不是放我茶几上了吗?”
“对。”
“那它应该在我这儿。”
周倩看着我,表情越来越奇怪。
“后来阿姨没跟你说?”
我转头看我妈。
我妈的脸色突然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怎么回事?”
她避开我的眼睛。
“先进屋。”
我没动。
“这个红包为什么又到她手里了?”
我爸听见动静,也从沙发那边站了起来。
我妈叹了口气。
“是我后来给她送过去的。”
我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时候?”
“你们分手后没几天。”
“你为什么去找她?”
“我就想问问。”
“问什么?”
我声音已经压不住了。
我妈也急了。
“你嚷什么?都过去两年了!”
周倩在旁边说:“你别冲阿姨发火。”
我猛地转过去。
“那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
周倩看了一眼我妈。
我妈没阻止。
她才慢慢开口。
“我们分手以后,阿姨去我公司楼下找过我。”
那天是工作日。
我妈一个人坐公交过去的。
她不知道周倩公司具体在哪栋楼,只知道大概位置。
到了以后给周倩打电话。
周倩一开始以为我出了什么事,跑下楼才发现只有我妈一个人。
我妈把那个红包重新递给她。
“倩倩,这钱你拿着。”
周倩不肯。
我妈说:“不是让你因为钱回来。你们俩的事,你们自己决定。”
“阿姨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这个数是我跟他爸不懂规矩,不是看轻你。”
周倩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她说她根本不是冲钱。
我妈说她知道。
“你第一次来,给我买围巾,给他爸买茶,吃完饭还帮我收碗。阿姨眼睛不瞎。”
“真要是只认钱的姑娘,不会这样。”
周倩问她:“那陈川知道您来吗?”
我妈说不知道。
“别告诉他。”
“他那个脾气犟。”
“现在告诉他,他只会觉得我来替他说情。”
我听到这里,胸口堵得发疼。
“妈,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我妈看着我。
“告诉你干什么?”
“这是我的事。”
“就是因为是你的事,我才没法替你做决定。”
“那你去找她算什么?”
“我去,是因为红包是我给的。”
我妈声音也高了。
“人家姑娘觉得受了怠慢,我得把我的话说清楚。你俩分不分,那是另一回事。”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倩把那个红包放到门口鞋柜上。
“阿姨后来把钱给我,我没花。”
她说:“我本来想找机会再还回来,可那时候我们已经闹成那样了。”
我问:“那为什么拖两年?”
“因为后来出了一件事。”
她从纸袋里又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不是钱。
是一张纸。
还有一张已经发黄的超市小票。
我看到那张小票时,脑子里像突然响了一声。
“这张小票……”
“你还记得?”
“我记得。”
就是两年前,她第一次来我家买茶叶、围巾和水果的那张。
可我明明记得,我把它留在了那个红包里。
周倩说:“阿姨把红包给我的时候,这张小票就在里面。”
我终于明白了。
我妈去找周倩之前,从我那里拿走了红包。
她当然也看见了那张小票。
我看向她。
“你看过?”
“看过。”
“你当时怎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我妈说:“问你知不知道人家第一次上门也花了一千多?你那时候正在气头上,我说什么你能听?”
我嘴硬。
“那也不能证明什么。”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妈看着我。
“陈川。”
她很少连名带姓叫我。
“到现在你还在算谁花得多、谁拿得多?”
屋里突然静了。
我爸在后面咳了一声。
“让人家把话说完。”
周倩没看我。
她把文件袋里的那张纸拿出来。
那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打印件。
时间是我们分手后第三个月。
金额,两千六百元。
收款人不是我,也不是我妈。
是一家公益基金会。
我皱眉。
“什么意思?”
周倩说:“阿姨把钱给我以后,我一直放着。”
“后来我奶奶住院,我回了趟老家。回来以后,我妈跟我说,这个钱既然两边都不愿意留,就别让它继续卡在中间。”
“所以我捐了。”
我看着她。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是。”
她从纸袋最下面拿出一个小首饰盒。
打开以后,里面是一枚很细的金戒指。
不是钻戒。
甚至不是情侣戒。
我认得。
那是我和周倩恋爱第二年,在一个商场活动上买的。
当时金价还没后来那么高。
她看中这个素圈,自己付的钱。
我开玩笑说:“你自己买戒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急着嫁。”
她当时回我:“指望你,我得等到八十。”
后来她一直戴在右手。
分手那天,我没注意她有没有戴。
我盯着戒指。
“这个也要还我?”
“不是你的。”
“那给我干什么?”
“里面有东西。”
她把戒指递给我。
我拿起来才发现,内圈刻着两个很小的字母。
C和Z。
陈川,周倩。
中间有一道很细的划痕。
她说:“分手以后我去店里想把字磨掉。”
“师傅说磨了戒圈会薄,我就没弄。”
我心里突然很烦。
“周倩,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抬头看我。
“我想说,我今天不是来求复合的。”
“也不是想破坏你订婚。”
“那你——”
“我下个月也要走了。”
“去哪?”
“杭州。”
她换了工作。
新公司在杭州。
她准备把这边的房子退掉,收拾东西时翻到了戒指和那份捐款凭证。
她想扔。
拿到垃圾桶边,又没扔下去。
最后她决定来一趟。
“有些东西我不想带走。”
她说。
“也不想以后哪一天,你从别人嘴里听见半截,又觉得我当年拿着你妈那两千六嫌少。”
我盯着她。
“所以你就是来证明自己不拜金?”
“有一点。”
她居然笑了一下。
“人活着还是有点虚荣的。我不想在前男友那里一辈子是个为了四千块钱翻脸的人。”
我没笑。
“还有呢?”
她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她说:“还有一句话,我两年前没说完。”
我心口一下绷紧。
她却先看向我妈。
“阿姨,我能跟他在楼下说两句吗?”
我妈点头。
“去吧。”
我和周倩下了楼。
还是两年前那个小区。
绿化重新修过,原来门口那家便利店变成了药房。
我们站的位置,差不多就是当年吵架的位置。
天已经黑了。
路边停着几辆电动车。
有个小孩踩着滑板从我们旁边过去,被他奶奶在后面喊:“慢点儿!”
周倩把手插进风衣口袋。
“你订婚对象,对你好吗?”
我皱眉。
“这跟你没关系。”
“嗯。”
她点头。
“是没关系。”
她没有生气。
反而让我更不自在。
“你到底想说什么?”
“当年我提分手,确实有见面礼的原因。”
她终于说。
“所以你没有冤枉我。”
我没想到她会承认。
“但不是因为我觉得两千六不够花。”
“那是为什么?”
她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
“因为那段时间,我爸妈正在为我弟弟结婚的事吵架。”
我愣住。
这件事她以前没有跟我说过。
她弟弟当时谈了一个女朋友。
女方家提出彩礼十八万,还要求婚前买房。
周倩父母拿不出那么多。
家里为了钱闹了几个月。
她妈甚至提出,把原本给周倩准备的十万元嫁妆先拿出来给弟弟付首付。
周倩不同意。
她妈说:“你跟陈川感情都那么稳定了,他家条件也还行,你以后少拿一点没事。”
这句话成了她心里的一根刺。
“我那时候特别怕一件事。”
周倩说。
“怕我在娘家是那个应该给弟弟让路的女儿,到了婆家又是一个反正已经跟儿子谈了三年、给多少都得接受的媳妇。”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
饭桌上,我妈问她弟弟工作找得怎么样。
她明显停了一下才回答。
当时我没在意。
原来那个时候,她家里已经乱成一团。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问。
周倩笑得有点无奈。
“我告诉过你一点。”
“什么时候?”
“去你家前一个星期。”
我努力回想。
完全想不起来。
她提醒我:“那天你在打游戏,我跟你说我妈想把我的嫁妆拿给我弟。”
我终于有了一点印象。
那天晚上我确实在跟同事开黑。
周倩坐在床边跟我说她家里的事。
我戴着耳机。
她说一句,我“嗯”一句。
后来她问我:“如果以后你妈也觉得我应该让着你家里人怎么办?”
我当时笑了。
“我又没弟弟妹妹,你让谁?”
我以为这是个玩笑。
周倩却没笑。
那段记忆一下完整了。
我站在路灯下,半天没说出话。
“所以你看到两千六,就觉得……”
“我知道不该这么想。”
她打断我。
“现在回头看,我也承认,我把自己家里的委屈带到了你家。”
“你妈对我其实很好。”
“可那天看到红包的时候,我脑子里就是冒出一句话——果然,我到哪儿都不值钱。”
她吸了吸鼻子。
“挺矫情的,是吧?”
我摇头。
她看着我。
“你不用安慰我。两年了,我早想明白了。”
“我当时有问题。”
“我拿别人家的标准衡量你家,还逼着你立刻站队。”
“我提分手,也是在拿感情赌你会不会追出来。”
她停了一下。
“结果你没追。”
我喉咙有点发紧。
“你不是打车走了吗?”
“车开出去几十米,我就让司机停了。”
我抬起头。
她笑了。
“我在前面路口站了二十多分钟。”
“你没来。”
那一瞬间,我不知道该看哪里。
两年前那个晚上,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出租车消失。
然后转身回家。
我甚至还在心里等她回来道歉。
而她就在几十米外,也在等。
两个人隔着一个路口。
谁都觉得应该是对方先走过来。
“后来呢?”
我问。
“后来我觉得挺丢人的。”
“就回家了。”
她说得很轻。
我却笑不出来。
“第二天我其实想给你发消息。”
她继续说。
“写了很长一段,最后没发。”
“为什么?”
“看到你朋友圈了。”
我怔住。
“什么朋友圈?”
她看着我。
“你忘了?”
我真的忘了。
她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
居然还有截图。
照片是我和几个朋友吃烧烤。
配文只有一句:
“及时止损。”
时间是我们分手第二天晚上。
我盯着那四个字,耳朵一下热了。
我想起来了。
那天朋友把我叫出去喝酒。
我喝了几瓶啤酒,越想越气,就发了那条朋友圈。
半小时后我就删了。
我一直以为她没看见。
“看完这个,我就把写好的话删了。”
周倩说。
“我觉得你已经认定我是那种人。”
“再解释,好像是在求你。”
我把手机还给她。
“对不起。”
这是两年来,我第一次跟她说这三个字。
她愣了一下。
然后摇头。
“没必要。”
“有。”
我说:“至少那条朋友圈挺混蛋的。”
她笑了一下。
“是挺混蛋。”
我也笑了。
笑完以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这大概是我们分手以后,第一次能不带火气地谈那件事。
可也正因为不带火气,很多当时看不见的东西反而清楚了。
她不是纯粹因为钱。
我也不是纯粹因为面子。
我们当时都带着自己的委屈。
她怕被轻视。
我怕父母被嫌弃。
她一说红包少,我听见的是“你家不够格”。
我一替父母说话,她听见的是“你的感受不重要”。
然后两个人都选了最狠的办法证明自己没输。
分手。
拉黑。
不解释。
不回头。
站了一会儿,我问她:“你今天来之前,想过会怎么样吗?”
“想过。”
“怎么想的?”
“你可能不让我进门。”
我看了她一眼。
“差点。”
“看出来了。”
“还想过什么?”
“想过你会不会觉得我来抢婚。”
她笑了。
“电视剧不都这么演吗?”
“少看点电视剧。”
“现在不怎么看了。”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左手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
我移开视线。
她注意到了。
“别瞎想。”
“我没瞎想。”
“我有男朋友。”
我一愣。
她说:“谈了四个月。”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反而松了一下。
“那你还拿戒指来?”
“所以才要处理掉。”
她说:“带去杭州不合适。”
“给我就合适?”
“你可以扔。”
“你自己怎么不扔?”
她看着我。
“舍不得啊。”
她说得特别坦然。
我一下没接住。
她又补了一句:“舍不得的不是人。”
“是那几年。”
“陈川,人不是非得恨透了,才有资格往前走。”
我点了点头。
“你男朋友知道你来吗?”
“知道。”
“他同意?”
“他说如果是为了复合,他不同意。如果只是把旧事说清楚,他让我别待太久。”
我忍不住笑。
“管得挺宽。”
“你也差不多。”
“我怎么了?”
“你以前连我跟谁吃饭都问。”
“那是以前。”
“所以啊。”
她看着我。
“都是以前了。”
这句话落下来,事情好像真的结束了一部分。
可还有一件事没结束。
我问她:“你刚才说,还有东西必须还给我。”
“红包、凭证、戒指,不都给了吗?”
“不是这些。”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
我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这里面有两万三千多。”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忘了我们以前那个旅行账户?”
我一下想起来了。
我们谈恋爱第二年,说要一起去新疆。
两个人专门办了一张卡,每个月各存五百。
后来一直没去。
再后来忙着见家长,我早把这件事忘了。
“卡不是早没钱了吗?”
“分手以后我查了一下,有一万一千多。”
“那也不是两万三。”
“我一直没动。”
“这两年有点利息,但没那么多。”
她说:“剩下的是我补进去的。”
“你补什么?”
“你的那一半。”
我越听越糊涂。
她解释,那个账户最开始是她开的,但我们两个人都往里面存过钱。
分手以后,她没法准确分清每一笔是谁存的。
她粗略算了一遍,觉得我至少存了五千多。
后来她换手机,转账记录丢了一部分。
这件事就一直拖着。
“你给我五千就行。”
我说。
“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还有一样。”
她低头笑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给我交过一年房租吗?”
“那是你失业的时候。”
“后来我有工作了,说还你,你不让。”
“谈恋爱的时候算那么清楚干什么?”
“现在不是不谈了吗?”
她说。
“所以得算。”
我有点烦。
“你今天真是来跟我结账的?”
“对。”
她点头。
“就是结账。”
这两个字听着冷。
可我突然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在我订婚前来。
不是为了把我追回去。
恰恰相反。
她是来把我们之间最后几笔说不清的钱、说不清的话,都处理干净。
我没有接银行卡。
“房租不用还。”
“陈川。”
“真的不用。”
“那旅行的钱呢?”
“那个可以。”
“多少?”
“你把原来的余额一人一半。”
她皱眉。
“你还是这么犟。”
“你也没变多少。”
她笑了。
“也是。”
最后我们站在路灯下算了十分钟。
两个曾经谈了快三年、差点结婚的人,拿着手机计算器算几年前共同账户里的钱。
算到最后是五千七百多。
周倩当场转给我五千八。
我说多了几十。
她说:“算你当年请我吃的最后一顿麻辣烫。”
“哪顿?”
“忘了。”
“忘了你还算?”
“那就当手续费。”
我收了。
不是因为缺这五千八。
是因为我突然觉得,收下比推来推去更体面。
转完以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行了。”
“就这些?”
“就这些。”
“那戒指呢?”
“你处理。”
我想了想。
“我不要。”
“为什么?”
“又不是我买的。”
“上面有你名字。”
“那也不是我的。”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行。”
她把戒指拿回去。
我问:“你准备怎么办?”
她看了看路边。
不远处有家金店。
“卖了吧。”
“现在?”
“不然呢?”
我跟她走过去。
金店快关门了。
店员称了一下,说克数太轻,回收没多少钱。
周倩问:“能把里面的字磨掉吗?”
店员看了看。
“可以,不过会有痕迹。”
“没事。”
机器启动以后,发出很细的摩擦声。
那两个字母一点点被磨掉。
我站在旁边看着。
心里没有想象中难受。
反而很安静。
磨完以后,戒圈内侧留下一块浅浅的磨痕。
店员递回来。
周倩看了一眼。
“挺好。”
她没卖。
重新装进盒子。
我问:“怎么又不卖了?”
“突然觉得没必要。”
“留着干什么?”
“以后打个小吊坠。”
她把盒子塞进口袋。
“金子又没得罪我。”
我笑出了声。
她也笑。
出了金店,她看了一眼时间。
“我该走了。”
“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
“顺路。”
“你家就在这儿,你顺哪门子路?”
我没话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陈川。”
“嗯?”
“对许宁好点。”
我脸上的笑淡了。
“你知道她名字?”
“张航朋友圈写了。”
“哦。”
“还有。”
她说:“别拿我们以前那点破事去防着她。”
我没出声。
这句话戳中了我。
她看出来了。
“我猜对了?”
“少管。”
“行,不管。”
她摆了摆手。
“走了。”
走出去几米,她又回头。
“替我跟叔叔阿姨说一声,谢谢他们当年没看不起我。”
我点头。
“你自己刚才怎么不说?”
“说不出口。”
“你也有说不出口的时候?”
“多了。”
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没有出租车。
也没有谁站在路口等谁。
她一直往前走。
我站了一会儿,也转身回家。
进门以后,我妈还坐在客厅。
那盆韭菜已经择完了。
我爸把电视关了。
我妈问:“走了?”
“嗯。”
“说清楚了?”
“嗯。”
她低头收拾韭菜叶。
我在她旁边坐下。
“妈。”
“干什么?”
“当年你去找她,为什么真不告诉我?”
她把烂叶子挑出来。
“怕你多想。”
“你就不怕我一直想错?”
她手停了一下。
“那时候我以为你们年轻人吵几天就好了。”
“后来呢?”
“后来发现真分了。”
“那你怎么不劝?”
我妈抬头看我。
“劝谁?”
“劝我。”
“你那时候听得进去?”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
“而且倩倩有她的问题,你也有你的问题。”
“我去找她,是我这个当长辈的觉得红包这件事我该解释。”
“可婚姻不是解释清一个红包就能过。”
我爸在旁边接了一句。
“你俩那时候都犟。”
我看他。
“你也知道?”
“你妈去找她,我送你妈到车站。”
“合着就我不知道?”
“告诉你干什么?”
我爸说:“你那阵子张嘴闭嘴就是‘拜金’。跟你说什么都白说。”
我脸上发热。
“你们倒挺会瞒。”
我妈把装韭菜的盆端起来。
走到厨房门口,她忽然停下。
“陈川。”
“嗯?”
“订婚的事,你别乱。”
我皱眉。
“我没乱。”
“那就好。”
她看着我。
“过去的人突然回来,人心里难免会晃一下。”
“可你得分清楚,晃一下跟想回头不是一回事。”
说完她进了厨房。
我坐在客厅里。
第一次发现我妈看得比我明白。
当天晚上,我回了自己住处。
打开抽屉时,那枚准备送给许宁的戒指还在。
旁边放着订婚酒店的菜单。
我拿出手机,给许宁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怎么了?”
“在干吗?”
“洗头。”
“那你先洗。”
“有事就说,别磨叽。”
我沉默了一下。
“周倩今天来我家了。”
电话那边一下没声音了。
几秒后,她问:“哪个周倩?”
“我前女友。”
“哦。”
这个“哦”很平静。
平静得我反而紧张。
“她来干什么?”
“还东西。”
“还完了?”
“还完了。”
“然后呢?”
“然后走了。”
许宁那边传来吹风机被关掉的声音。
“陈川。”
“嗯。”
“你现在打电话,是准备告诉我这件事,还是准备试探我会不会生气?”
我愣了。
“有区别吗?”
“当然有。”
她说:“你要只是告诉我,我听着。你要试探我,那挺没意思。”
我靠在沙发上。
“告诉你。”
“那你说。”
我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包括我妈当年去找周倩。
包括那个红包。
包括旅行账户。
也包括那枚刻过我们名字的戒指。
许宁一直没打断。
我说了快半个小时。
最后她问:“戒指呢?”
“她拿走了。”
“钱呢?”
“该算的算了。”
“她说想复合了吗?”
“没有。”
“你呢?”
我握着手机。
“没有。”
许宁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生什么气?”
我反而不适应。
“你真不介意?”
“介意啊。”
她说得很干脆。
“前女友在我们订婚前突然上门,我又不是菩萨。”
“那你——”
“但介意和发疯是两回事。”
她停了一下。
“我比较在意的是,你为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
“怕以后你从别人那里知道。”
“还有呢?”
我想了想。
“以前有些事,我就是因为不说,最后越弄越糟。”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许宁说:“行。”
“什么行?”
“这次没关门。”
我一下笑了。
她也笑。
“不过我有个要求。”
“你说。”
“那个两千六的红包,你妈还留着吗?”
“应该没有吧。”
“你问问。”
“问这个干什么?”
“订婚那天别再拿红色旧信封给我。”
我笑得停不下来。
“你还挑信封?”
“废话,我好歹第一次订婚。”
“你还想订几次?”
“看你表现。”
说完她挂了。
第二天,我回家问我妈那个红包还在不在。
她从柜子最下面翻了半天。
居然真找出一个同款。
我一看就乐了。
“你怎么还囤这个?”
“超市十块钱一包买的,里面十个。”
“难怪。”
我妈没明白。
“什么难怪?”
“没事。”
我把红包拿过来。
“这个别用了。”
“为什么?”
“许宁点名不要。”
我妈吓了一跳。
“她知道昨天的事了?”
“我告诉她了。”
我妈盯着我看了几秒。
“她怎么说?”
“让你换个红包。”
我妈先愣,后来也笑了。
“行,换。”
订婚前一周,事情基本都准备好了。
酒店订了三桌。
都是两边关系近的亲戚。
我爸负责烟酒,我妈负责喜糖。
许宁她爸非要自己带两瓶收藏的酒过来,说订婚当天喝。
我下班后去接许宁。
她上车以后扔给我一个纸袋。
“什么?”
“衬衫。”
“我有。”
“你那件领口都洗软了。”
“软了穿着舒服。”
“订婚你舒服给谁看?”
我被她说得没脾气。
红灯的时候,她忽然问:“周倩去杭州了吗?”
我看了她一眼。
“应该还没。”
“你们后来联系了吗?”
“没有。”
“嗯。”
“你想问什么就问。”
“没什么。”
“真没什么?”
她看着窗外。
“就是突然觉得,你们当年挺可惜的。”
我心里一紧。
“许宁。”
“我不是试探你。”
她转过来。
“我是说真的。”
“两个谈了快三年的人,因为一个红包闹成这样,听着挺可惜。”
我握着方向盘。
“那你觉得我应该回头?”
“你敢。”
我笑了。
她也笑了一下。
然后认真说:“可惜不代表应该回头。”
“就像衣服划了口子,补好也能穿。但有的人后来换了尺寸,再穿就不合适了。”
我看着前面的红灯。
“你这比喻挺土。”
“你听懂就行。”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
她忽然伸手把我副驾驶前面储物格打开。
“找什么?”
“纸巾。”
她翻了两下,拿出一个红色东西。
我心里一跳。
居然是两年前那个旧红包。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妈塞进车里的。
准确说,是当年周倩退回来、我妈又送回去,后来周倩捐掉里面的钱,只留下来的那个红包。
周倩昨天把它带来以后,我随手放在鞋柜上。
大概我妈收拾东西时塞给了我。
许宁拿着看。
“这就是那个?”
“嗯。”
“传家宝啊?”
“你别乱说。”
“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还不算传家宝?”
我伸手。
“给我。”
“干吗?”
“扔了。”
她没给。
“别扔。”
“留着干什么?”
许宁低头看了看。
红包背面有一小块油渍。
可能是两年前我妈做饭时沾上的。
边角已经磨白了。
她说:“放着吧。”
“你不嫌膈应?”
“一个纸袋有什么好膈应的?”
她把红包重新放进储物格。
“提醒你以后有话当场说。”
我没反驳。
订婚那天,我妈果然换了新红包。
不是大红色。
是很简单的暗红色,上面只有一个烫金的“喜”字。
她给许宁的时候,明显有点紧张。
“宁宁,这个你收着。”
许宁双手接过去。
“谢谢阿姨。”
我妈又赶紧补了一句。
“里面是六万六,不是六千六。”
桌上一群人都笑了。
我也愣了。
“妈,不是说好了订婚礼另外给吗?”
“这是我跟你爸给宁宁的。”
许宁赶紧推。
“阿姨,这太多了。”
“你别推。”
我妈抓着她的手。
“以前我不懂这些规矩,现在我也不瞎打听了。”
“钱多少都不是规矩。”
“就是我们愿意给你的。”
许宁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
她才把红包收下。
然后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我妈脸都变了。
“你又干什么?”
“我爸妈让我给陈川的。”
我差点呛到。
“给我?”
许宁她爸在对面说:“你们家给闺女,我们家也给女婿,省得以后谁说谁吃亏。”
我爸端着酒杯直笑。
“亲家,你这搞得我们没准备。”
“准备什么?孩子过日子,又不是两家打擂台。”
桌上的人都笑起来。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句话特别顺耳。
不是谁压过谁。
也不是谁必须证明自己更有诚意。
钱该谈就谈。
规矩该问就问。
不明白就当场说。
至少别让一个数字替所有人开口。
订婚宴结束后,我送许宁回家。
她坐在副驾驶上拆头发。
盘了一天,发卡扯得她头皮疼。
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问我:“你妈那个六万六,你提前真不知道?”
“不知道。”
“你们家见面礼是不是越来越膨胀?”
“闭嘴吧你。”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
过了一会儿,她打开储物格找纸巾。
那个旧红包还在里面。
她拿出来看了两秒。
“这个怎么办?”
我说:“你不是让留着?”
“现在不用了。”
“为什么?”
她把红包递给我。
“课上完了。”
我接过来。
车刚好停在她家小区垃圾分类点旁边。
我推门下车。
走了两步,又停住。
许宁摇下车窗。
“舍不得?”
“不是。”
我把红包打开。
里面还有那张旧超市小票。
两年前,我捡回来塞进去的。
茶叶。
围巾。
水果。
一千七百八十六块。
字迹已经快褪没了。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了很久。
许宁没催我。
我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把小票和红包一起撕成几片,丢进纸类回收箱。
回到车上,许宁问:“还拍照?”
“留个教训。”
“什么教训?”
我系上安全带。
“别替别人定义他为什么生气。”
许宁看了我一眼。
“还有呢?”
“别喝完酒发朋友圈。”
她笑得趴在车窗上。
我也笑。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收到了周倩的消息。
只有一句。
“听说你今天订婚了,恭喜。”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回复她:
“谢谢。也祝你去杭州一切顺利。”
她回了一个“好”。
没有表情。
没有多余的话。
我把手机放下。
过了大概十分钟,张航给我发来一张朋友圈截图。
是周倩刚发的。
照片是一只纸箱,里面装着书和一些生活用品。
配文只有四个字。
“准备出发。”
我没有点赞。
也没有点进去看。
我去阳台收衣服。
风挺大。
许宁给我买的那件新衬衫晾在最外面,被风吹得一直往衣架外滑。
我重新夹了两个夹子。
第二天早上,我妈给我打电话。
“昨天红包宁宁收了吧?”
“收了。”
“她回去没说什么吧?”
“能说什么?”
“我就怕给得不合适。”
我沉默了一下。
“妈。”
“嗯?”
“以后别琢磨多少合适了。”
“那怎么行?”
“真有问题我问她。”
电话那边停了一会儿。
我妈说:“这还差不多。”
我笑了。
她又问:“对了,那条红围巾你看见没有?”
“哪条?”
“倩倩以前给我买的。”
我心里顿了一下。
“怎么了?”
“我昨天翻出来了。”
“不是说颜色太亮?”
“我试了一下,好像也还行。”
“那就戴呗。”
我妈嗯了一声。
没有再说什么。
几天以后,我回家吃饭。
进门时,我妈真的戴着那条围巾。
红得挺显眼。
她正在厨房炸带鱼,怕油溅上,又赶紧摘下来挂在门后。
我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说。
吃饭的时候,我爸问我婚礼准备什么时候办。
我说还没最终定。
我妈夹了一块鱼给我。
“你俩自己商量,别什么都让我们猜。”
我抬头看她。
她也看了我一眼。
两个人都明白她说的不只是婚期。
后来周倩去了杭州。
我从共同朋友那里偶尔听到一点消息。
她的新工作挺忙。
跟那个男朋友还在谈。
再往后,我没问。
她也没有再找我。
我和许宁开始准备婚礼。
看酒店,定摄影,算宾客名单。
照样会吵。
有一次为了婚礼要不要请一个多年没联系的亲戚,我俩在车里争了半小时。
我习惯性地想说:“随你吧。”
话到嘴边,我停住了。
许宁立刻看我。
“又要关门?”
“没有。”
我把车熄火。
“继续说。”
她憋着笑。
“那我继续了啊。”
“说。”
我们又吵了二十分钟。
最后谁也没完全按谁的。
名单里加了那位亲戚,但只发电子请柬,不专门登门。
事情小得不能再小。
可回家路上,我忽然觉得这种吵架挺踏实。
因为没人拿分手威胁谁。
也没人把一句“随便”当作结束。
后来有一天,许宁问我:“如果当年你追出去,跟周倩和好了,现在会怎么样?”
我正在洗碗。
水龙头开着。
我关掉水,想了一会儿。
“可能结婚了。”
她瞪我。
“你还真敢说。”
“你问的。”
“然后呢?”
“也可能过半年又分了。”
“为什么?”
“因为红包只是导火索。”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
“她那时候不会说自己的害怕,我也不会听。”
“就算那晚追上了,如果两个人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后面还会有别的两千六。”
许宁靠在厨房门边。
“这句还像点人话。”
“你到底想听什么?”
“没什么。”
她转身往客厅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川。”
“干吗?”
“以后我妈要是给你红包少了,你不许跟我分手。”
我拿着洗碗布看她。
“你妈什么时候给过我红包?”
“所以你更亏。”
她跑了。
我追出去的时候,她笑得差点撞到茶几。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晚上。
也是一个很普通的晚上。
一个红色信封。
两千六百块。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谁都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其实真正让一段关系断掉的,从来不只是那个数字。
可我也不愿意把当年的责任全推给“年轻不懂事”。
周倩说了伤人的话。
我也说了。
她拿分手试探我。
我拿沉默惩罚她。
她希望我先理解她。
我希望她先尊重我父母。
这些都是真的。
所以两年后的见面,也没有把谁洗成完全正确的人。
她把该还的钱还了。
我把该道的歉道了。
我妈把当年没说出口的解释说清楚了。
然后各走各的。
这大概已经是那段关系最合适的收尾。
婚礼前一个月,我整理手机照片,翻到了那张旧小票的照片。
我看了一会儿。
准备删除时,许宁刚好从旁边经过。
“什么东西?”
“以前的。”
她拿过去看了一眼。
“就是那张一千七百多的小票?”
“嗯。”
“留着干吗?”
“本来想留个教训。”
“现在记住了吗?”
“差不多。”
她把手机还我。
“那删了吧。”
我按下删除。
照片进了最近删除。
我又点进去,彻底删掉。
许宁看着我。
“这么干脆?”
“要不我恢复?”
“你敢。”
我笑着把手机塞进口袋。
她伸手拍了我一下。
然后蹲下继续整理婚礼要用的喜糖盒。
我也蹲下帮她折。
折到第三个,她嫌我压出来的边不齐。
“你看这里。”
“差不多就行。”
“不行。”
“谁会盯着喜糖盒的边看?”
“我会。”
“那你自己折。”
这句话出口,我俩同时停了。
她抬头。
我也看着她。
下一秒,我把盒子拿回来。
“行,你教。”
她笑了。
“这还差不多。”
婚礼当天,我妈戴了那条红围巾。
不是因为周倩。
只是因为那天她穿的黑色大衣,配红色确实好看。
许宁看见以后还夸她。
“妈,这条围巾挺衬您。”
我妈下意识摸了一下围巾。
她停顿了一瞬。
然后笑着说:“是吧,我也觉得。”
这是许宁婚后第一次当面叫她“妈”。
我站在旁边,听得很清楚。
我妈也听得很清楚。
她眼睛一下就红了,赶紧低头整理许宁的衣袖。
“这里皱了,我给你弄弄。”
许宁没躲。
我爸站在旁边催。
“赶紧的,车在下面等半天了。”
我妈瞪他。
“急什么?”
“人家司机不等啊?”
屋里一群人都在笑。
我拿起桌上的新红包。
里面装的是我妈临时给许宁准备的改口钱。
我故意问她:“妈,多少钱?”
她瞪我。
“你管得着吗?”
许宁在旁边接了一句。
“我管得着。”
我妈立刻笑了。
“宁宁当然管得着。”
我爸在旁边直摇头。
“这还没出门呢,地位就排明白了。”
屋里又是一阵笑。
我也笑。
笑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两年前,周倩第一次进这个门。
她站在玄关换鞋。
我妈紧张地拿错拖鞋。
她笑着说没关系。
那时候没有谁想到,后来所有人会为了一个红包难受那么久。
如果现在让我回去,我可能会在她问“两千六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先问一句: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也可能会告诉她:
“你觉得少可以说,但别把我妈的心意说得一文不值。”
然后两个人坐下来吵。
该吵就吵。
把钱、面子、家里的压力、对婚姻的害怕,全摆到桌上。
可人没有第二次机会回到同一个路口。
这也不是坏事。
真能回去,我未必会成为今天这个我。
周倩也未必能明白,她当初真正愤怒的不是两千六,而是自己在原生家庭里积下来的那句“不值钱”。
至于我,也用了两年才承认,我当初最生气的并不是她嫌钱少。
是我觉得她否定了我父母。
我爸妈省了一辈子。
我知道那两千六在很多家庭里不算多。
可那天的鱼是我爸一早去市场挑的,白瓷盘是我妈新买的,窗户是前一天擦的,坏了几个月的灯也是为了她才修。
所以她一句“你们家什么态度”,我才会瞬间炸掉。
这些东西,她当时看不见。
她家里的那些委屈,我当时也看不见。
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把自己看见的那一半,当成全部。
可理解这些,不代表当年的分手就是谁害了谁。
更不代表后来的人应该为以前的遗憾让路。
周倩两年后找上门,兑现的不是一场旧情复燃。
她只是把属于过去的东西送回过去。
而我真正该做的,是别拿过去那只红包,去衡量后来站在我身边的人。
婚礼敬酒的时候,许宁在桌子底下踩了我一脚。
“发什么呆?”
“没什么。”
“下一桌了。”
“走。”
我跟着她站起来。
经过我妈那桌时,她正把红围巾往肩上搭。
围巾的一角滑下来。
我伸手帮她理好。
她看我一眼。
“喝多了?”
“没有。”
“脸这么红。”
“热的。”
“少喝点。”
“知道了。”
她又去招呼亲戚。
我往前走了两步。
许宁在前面回头喊我。
“陈川,快点。”
“来了。”
这一次,我没让任何人站在路口等我。
有时候大家争的真不是那几千块钱,而是钱背后那句“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回事”。可如果一个人拿分手试探,一个人拿沉默反击,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这么耗。
换成你,第一次见父母因为见面礼闹到分手,你会觉得是嫌钱少,还是觉得双方都没把真正的话说出来?
如果你身边也有人正因为彩礼、见面礼、红包这些事闹得不可开交,把这个故事转给他看看。
觉得这两千六真正该算清的不是钱,也欢迎点个赞,在评论里说说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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