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走后我搭伙了个67岁老头,他每月给我3000,条件是不分床睡,昨晚他儿子来要存折,桌上摆着两斤橘子,我手发抖,他撂下一句你等着呢
我叫王秀兰,今年64岁,属虎的。老伴走了整整6年了。他走那天是2019年冬天,腊月廿三,小年。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外边下着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响,他在县医院那张床上咽的气,走的时候眼睛没闭上,我给他抹了两回才合上。
我一个人过了3年。那3年怎么过的,我就不细说了,反正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电视机从早开到晚,就为了屋里有个响动。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老赵。老赵67岁,比我大3岁,也是丧偶,退休前在县里的物资局上班,一个月退休金4200块。他有个儿子,在省城跑运输,不常回来。
老赵人看着老实,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说话慢悠悠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公园那个凉亭里,他穿一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斤橘子,见了我就往我手里塞,说“你吃你吃,刚下来的”。我当时还觉得这人挺实在。
处了两个月,老赵提出来搭伙。他说:“秀兰,咱俩都这岁数了,领证不领证的没意思,儿女那边也麻烦。你搬我这儿来住,我一个月给你3000块钱,算是生活费,你想买啥买啥,我不干涉。就一个条件——不分床睡。”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声音不大,但我听得真真的。我当时脸有点热,没吭声。他又补了一句:“我一个人睡怕了,半夜醒了身边没人,心里空得慌。”
我回去想了两天。我自己的退休金一个月1800,房子是老伴留下的,两间平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儿媳妇跟我面和心不和。说句实在话,3000块钱对我不是小数目,再加上一个人确实孤得慌。我就点了头。
搬过去那天是2021年开春,三月里。老赵家住三楼,两室一厅,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就是有一股老年人屋里常有的那种味儿,说不上来,反正不新鲜。他给我腾了半个衣柜,床头柜上放了个新的暖水瓶,红的,他说是专门给我买的。
搭伙的头一年,日子过得还行。老赵这人话不多,但心细。我做饭他洗碗,我拖地他擦桌子。晚上睡觉,他睡左边我睡右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有时候半夜翻身,胳膊搭过来,我就给他推回去。他就嘟囔一句“哦,忘了”,翻过去接着睡。这种事,我到现在也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我妹子都没说。
他每个月1号准时给我3000,现金,从信封里掏出来,一张一张数给我。我接过钱的时候手不抖,心里踏实。
变化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
老赵的儿子赵军,以前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去年9月突然回来了一趟。那天我正蹲在阳台上择韭菜,听见门响,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胖,脖子上挂根金链子,手里拎着个黑包。老赵介绍说“这是军军”,我赶紧站起来,手上还沾着泥。赵军看了我一眼,没叫阿姨,也没叫别的,就点了个头,直接进里屋跟他爸说话了。
门关着,我听不清说什么,就听见赵军嗓门突然高了一句:“那存折呢?”老赵的声音低,听不着。过了一会儿赵军出来,脸拉得老长,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发凉。
那天晚上老赵没怎么吃饭,扒拉了两口就说饱了。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就是累了。睡觉的时候他背对着我,一晚上没翻身。
从那以后,赵军回来的次数多了。以前一年一趟,现在两三个月就回来一次。每次来都进里屋跟他爸说半天话,出来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我给他们倒水,赵军接都不接,就当没看见我这个人。
今年开春,老赵的身体开始不行了。先是咳嗽,咳了半个月不见好,去医院一查,说是肺上有毛病。具体什么毛病他没跟我说,就说是老慢支,吃点药就行。但我看他吃药的时候躲着我,药盒子上的字也撕了一半。
有天晚上他咳得厉害,我起来给他倒水,看见他枕头底下压着个牛皮纸信封。我没动,装作没看见。第二天趁他下楼遛弯,我掀开枕头看了一眼——信封还在,里头鼓鼓囊囊的,我没打开,又给他放回去了。
上个月,赵军又来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个女的,说是他媳妇。那女的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眼睛跟扫帚似的,把屋里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她走到我跟前,上下看了看我,说:“你就是那个搭伙的?”
我说是。
她说:“我爸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我没吭声。老赵在里屋喊了一声“军军”,赵军就进去了。那女的站了一会儿,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也进去了。
门又关上了。
那天他们在里头待了快两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赵军手里拿着个东西,我瞥了一眼,是个存折,红色的皮儿。赵军把存折往兜里一揣,看了他爸一眼,说:“那我先走了。”
老赵坐在沙发上,没抬头,就“嗯”了一声。
赵军走到门口,他媳妇已经出去了。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我当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块抹布。他看了我足足有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等着呢。”
就三个字。说完他就走了,门“砰”一声关上。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老赵还是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那个老钟“咔嗒咔嗒”走。桌上摆着两斤橘子,是赵军他们带来的,装在塑料袋里,袋子口没系,橘子滚出来一个,停在桌子边上。
我手开始发抖。那种抖法,就跟当年我老伴咽气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走到老赵跟前,问他:“存折你给他了?”
老赵没说话。
我又问:“你答应过我的事呢?”
他还是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了一句:“秀兰,那钱……是留给军军的。”
我说:“那我呢?”
他说:“你不是有3000吗,每个月都给你。”
我说:“那是生活费。你当初怎么说的?你说你走了以后,这房子让我住到老,存折里的钱分我一半。你当着你妹夫的面说的,你忘了?”
老赵不吭声了。他的手也在抖,抖得比我还厉害。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老赵也没吃。我们俩一个坐沙发这头,一个坐那头,谁也没理谁。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我一点也没看进去。橘子还在桌上,那个滚出来的橘子一直没人捡。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把我那床被子抱到沙发上去了。老赵在里屋喊了一句:“秀兰,你进来。”
我没应。
他又喊:“你不进来,那3000我下个月不给了。”
我说:“你爱给不给。”
那一夜我在沙发上翻来覆去,一宿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赵军那句话——“你等着呢”。等什么?等我被赶出去?等老赵走了以后他们来收房子?还是等别的什么?
第二天早上老赵起来,看见我还在沙发上坐着,他站了一会儿,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下楼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根油条,放桌上,说:“吃吧。”
我没动。
他把油条往我这边推了推,又说:“军军那边……我也不好办。他是我儿子。”
我说:“那我是什么?”
他说:“你是……你是我老伴。”
我说:“搭伙的老伴,还是真老伴?”
他低下头,不说了。
从那天起,赵军来得更勤了。有时候一周来两趟,有时候三趟。每次来都进里屋翻东西,抽屉拉开合上,柜子门开开关关。有回我进去送水,看见他正蹲在地上翻老赵那个旧皮箱,里头的东西摊了一床。他看见我进来,也不避讳,就说了一句:“阿姨,我爸的东西我得清一清。”
我说:“你爸还活着呢。”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老赵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以前还能下楼遛弯,现在走几步就喘。有天下午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在厨房擀面条。他突然喊我:“秀兰,你来。”
我过去了。他拉着我的手,手凉得像块石头。他说:“秀兰,我对不住你。”
我说:“别说这个。”
他说:“存折里一共28万。是我这些年攒的,本来想着咱俩养老用……”
我说:“那现在呢?”
他说:“军军拿走了。他说他要换车,跑运输得要个好车。”
我说:“你给了他,那你以后看病怎么办?”
他说:“他不是说了嘛,以后他管我。”
我说:“他管你?他一年到头回来几趟?”
老赵不说话了。阳台上那盆吊兰叶子黄了一半,老赵好久没浇水了。
上周三,赵军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个人来,我不认识,看着像个干部模样,夹着个公文包。他们在里屋说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赵军跟我说:“阿姨,这房子是我爸的名字,以后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收拾收拾,下个月搬吧。”
我说:“你爸还没死呢。”
他说:“我知道。所以我没让你现在搬。下个月。”
说完他就走了。那个夹公文包的人跟我点了个头,也跟着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老赵。老赵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全是老年斑。过了好半天,他说:“秀兰,要不……你先回你那边住几天?”
我说:“我那边房子都租出去了。”
他说:“那……”
我说:“老赵,你当初说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儿子同意咱俩搭伙,你说房子让我住到老,你说存折分我一半。你现在一句话就把我打发了?”
他说:“我没想到军军会这样。”
我说:“你没想到的事多了。”
那天晚上我又睡在沙发上。半夜听见老赵在里屋咳嗽,咳了好一阵,我听着心里跟刀绞似的。我起来倒了一杯水端进去,他接过去喝了,拉着我的手不放。
他说:“秀兰,你别走。”
我说:“我不走,你儿子也得让我走。”
他说:“我不让他赶你。”
我说:“你说了算吗?”
他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赵军又来了。这回他没进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信封。他把信封递给我,说:“阿姨,这是1万块钱,算是我爸给你的补偿。你拿着,下个月底之前搬走。”
我没接。
他把信封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转身就走了。
那个信封在鞋柜上放了三天,我没动。老赵也没动。第四天,信封不见了,我猜是老赵收起来了。
昨天,我去了趟我妹子家。我妹子问我:“姐,你咋了?脸色这么差。”
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她说:“你跟那个老赵,还好吧?”
我说:“好着呢。”
她说:“好就行。你这个岁数了,有个伴不容易。”
我没说话。我想跟她说,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怎么说呢?说人家儿子要赶我走?说我睡沙发睡了快半个月了?说老赵的存折28万全被他儿子拿走了?说我手里攥着的那3000块钱下个月可能就没了?
我说不出口。
今天早上,老赵又咳血了。我给他儿子打电话,打了三遍没人接。第四遍接了,赵军说:“我知道了,我下午过去。”
下午他来了,带了个医生模样的人。他们在里屋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赵军跟我说:“阿姨,我爸这情况,得住院。你收拾收拾东西吧,医院那边不用你操心。”
我说:“我跟你爸搭伙四年了,我照顾他四年了。你一句话就让我走?”
他说:“阿姨,我不是让你走。我是说医院那边有护工。”
我说:“护工?你爸要的是护工吗?”
他没说话,看了我一眼,又是那种眼神。然后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阿姨,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跟我爸就是搭伙。搭伙你懂吗?就是搭个伴过日子。我爸的东西,说到底还是我的。”
我说:“那你爸呢?你爸是你爸,还是你的东西?”
他没回答,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桌上还摆着那两斤橘子,已经烂了两个了,我忘了扔。老赵在里屋喊我:“秀兰,你进来。”
我进去了。他躺在床上,脸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了。他说:“秀兰,我对不住你。”
我说:“你别说了。”
他说:“存折的事,我没办法。军军是我唯一的儿子。”
我说:“那我呢?”
他说:“你……你回你那屋去吧。我把这3000给你到年底。年底以后……”
他没说完。我替他说了:“年底以后就让我走,是吧?”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这个跟我睡了四年的老头,这个每个月给我3000块钱的老头,这个半夜把胳膊搭在我身上、我一推他就说“哦忘了”的老头。我突然觉得他好陌生。
我说:“老赵,我问你一句话,你实话实说。你当初让我搬过来,到底是为了啥?”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说:“为了有个人。”
我说:“就为了有个人?”
他说:“嗯。”
我说:“那这四年,我算啥?”
他没说话。屋里只有墙上那个老钟“咔嗒咔嗒”响。
我转身出去了。走到客厅,我把那两斤橘子拎起来,扔进了垃圾桶。烂橘子味儿沾了一手,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手又开始抖。
赵军那句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你等着呢”。
等什么呢?我等了四年,等来的是他儿子一句话让我搬走。我等了四年,等来的是老赵一句“为了有个人”。我等了四年,等来的是手里这3000块钱,还不知道能拿到哪个月。
我今年64了。我还能往哪儿走?
回我自己那间漏风的平房?租出去的那两间,人家合同签到明年呢。去我儿子那儿?儿媳妇那脸色我受不了。去我妹子那儿?她家也不宽敞。
我想起我老伴走那天,他眼睛没闭上。我给他抹了两回才合上。我现在才明白,他那是不放心我。
可我现在连个不放心我的人都没有了。
老赵还在里屋躺着。我听见他又开始咳了。我没进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阴着,像是要下雨。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孙子在遛弯,孩子笑的声音传上来,脆生生的。
我突然想起来,我今天还没吃早饭。
可我不饿。
我就这么坐着。桌上的橘子没了,垃圾桶里烂橘子味儿一阵一阵往上返。老赵在里屋喊:“秀兰,秀兰……”
我没应。
他又喊:“水……给我倒杯水……”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拿起暖水瓶。晃了晃,里头是空的。我把暖水瓶放下,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
雨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跟当年我老伴走那天一样,沙沙的。
我手里攥着那块抹布,攥了半天,最后还是去了里屋。老赵躺在床上,嘴唇干得起了皮。我把水杯递到他嘴边,他喝了两口,看着我,说:“秀兰,你别走。”
我说:“你儿子让我走。”
他说:“我不让他赶你。”
我说:“那存折呢?”
他说:“存折……给军军了。”
我说:“那我呢?”
他说:“你不是有3000吗?”
我说:“那是生活费。你当初答应我的,房子让我住到老,存折分我一半。”
他说:“我没办法。军军是我儿子。”
我把水杯放下,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眼屎糊在眼角。我伸手给他擦了擦,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抓得紧紧的。
他说:“秀兰,我死了以后,你去我坟上看看我行不?”
我说:“你儿子不让我去呢?”
他说:“我写遗嘱。”
我说:“你写什么遗嘱?你存折都给你儿子了,你还有什么?”
他不说话了。手慢慢松开了。
我走出里屋,坐在沙发上。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啪啪响。我拿起手机,翻到赵军的号码,盯了半天,没拨。
我又翻到我妹子的号码,也没拨。
最后我翻到我儿子的号码。他在南方,这会儿应该正在工地上。我按了拨出键,响了两声,我挂了。
我不知道跟他说什么。说你妈被人赶出来了?说你妈当初不该搬过来?说你妈现在手里攥着3000块钱,下个月还不知道有没有?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老赵那盆吊兰还在那儿,叶子黄透了,土干得裂了口子。我拿起旁边那个矿泉水瓶子,里头还有半瓶水,我给它浇了。
水渗下去,土还是干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雨。雨里头,那个推孙子的老太太早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
我今年64了。
我搭伙了个67岁的老头。
他每个月给我3000。
条件是不分床睡。
昨晚他儿子来要存折,桌上摆着两斤橘子。
我手发抖。
他撂下一句——你等着呢。
我等着。
可我等的到底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雨还在下。老赵又在里屋咳了。我没进去。
我就在阳台上站着。
一直站着。
那盆吊兰的叶子垂下来,黄得刺眼。我伸手掐了一片,捏在手里,黏糊糊的。我把它扔下楼去,看着它飘飘悠悠落在雨地里,被水冲走了。
我转过身,看见客厅桌上那个暖水瓶,红的,老赵四年前给我买的。瓶塞歪了,热气从旁边冒出来,细细的一缕。
我走过去,把瓶塞按紧。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等着。
等他儿子下次来。
等老赵咽气。
等我自己想明白——这四年,到底算什么。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屋里那个老钟还在“咔嗒咔嗒”走。
我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
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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